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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第1部 第三十六章 將計就計
韓得發當天接回了秋心,馬秀英迎上來,“把門關上!”他命令秋心進屋。馬秀英插好門,拉著兒子進了她的房間,將耳朵貼到牆根聽著隔壁的動靜。“啪!”她聽到了打人耳光的聲音。秋心被打得趴在床上,嘴角有熱乎乎的東西流下,“敢打掉我的孩子,你以為把嬌嬌送到你娘家就安全了?你以為你跑到縣城打胎我就不知道了?你殺了我的孩子,我要讓你們付出雙倍的代價!”馬秀英聽到隔壁有廝打的聲音……

 可以自殺的方法秋心都想過了,可是她被女兒牽掛著就是下不了決心。馬秀英一天三頓送湯送水,見她不吃不喝,就難過得掉淚。秋心看著她,說:“媽,你想過死嗎?”馬秀英哀歎著:“想過,想過一百次了,挨打的時候想,受氣的時候也想。有一回我把藥摻進飯裡,想把留香先藥死,然後我再死。我盛上飯出來找留香的空,飯被貓吃了,回來看見貓在地上滾了好長時間才死。看著貓那個難受勁兒,嚇得我再也不敢想這個路了。現在我想開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活一天賺一天,死了正稱他的心。”秋心有氣無力的眨動著雙眼:“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嗎?當初,如果不是你死纏爛打地要嫁他,你們的生活本不是這樣的。”馬秀英說:“什麽我死纏爛打,你相信他的話?我和他是在娘胎裡就定了婚的。秋心呀,好不容易懷上個孕,你乾嗎又打了他?你也太對不起這個家了。你不想想,你的弟弟、你的工作是怎麽來?別說生一個孩子,生十個八個也不為過。你是讀過書的人,識文斷字,該明白這個道理。算了,生氣歸生氣,想死歸想死,這日子還得過下去。來,起來吃口東西,把身體養胖了,這孩子還不像割韭菜一樣,收了一茬又一茬。”秋心看著馬秀英的臉,這張漫長多皺的臉,也曾經是美麗的。歲月的摧殘,感情的折磨,磨礪出了這條條溝坎,它盛了太多的淚,被淚滲透的皮膚變粗了變硬了,知覺也漸漸的遲鈍了。秋心伸手摸著這張臉,馬秀英笑了,笑著坐到床沿上:“別難過,也就是這個社會,要在舊社會,一個男人娶個三妻四妾的不很正常嗎?凡事要想開些,咱還得把日子過下去。”馬秀英見把秋心說轉化了,端過雞湯試了試,哄著說:“來,喝。”秋嫂正好這功夫來了,看見馬秀英這樣伺候自己的女兒,心裡怪過意不去的,說:“嫂子,你別太慣她了。”馬秀英笑容滿面地迎上秋嫂,說:“吆,親家,湯還熱著,我給你盛一碗,狗狗呢,你怎不把他帶來?這小家夥怪招人疼的。”秋嫂說:“我是來抱嬌嬌回去的,帶了狗狗他佔懷,不讓我抱他的小外甥,嘻嘻……”秋嫂的話把馬秀英和秋心都搞懵了。秋心一掀被子,剛一站,眼前暈得直冒金星,她急急地問:“娘,嬌嬌不是在咱家嗎?”秋嫂說:“啊,昨天,秋果見她老哭,說是送來跟你親親的,怎麽,沒回來呀?”秋嫂有些驚慌失措了。馬秀英倒是幸災樂禍,心想丟了更好,那不是韓家的種。秋心則又急又慌,顧不得自己凌亂的頭髮和衣服,跌跌撞撞地衝進韓得發的辦公室。

 嬌嬌的身份得到證實後,牛傑抱著她細細端詳著這個可愛的孩子。從她臉上找不出一點自己的痕跡,她簡直就是秋心的翻版,可她以確實是自己的孩子。他一次又一次地親著嬌嬌粉嫩的小臉,弄得她左擋右擋的。秋果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女,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秋果雙臂交叉在胸前,眯縫著眼看著牛傑,良久,她問:“打算怎麽辦?”牛傑說:“乾麽這樣看著我。”秋果說:“你打算讓我怎麽看你,你整個是一個偽君子。以前我看錯了你,你和我姐都有那事了,還……”牛傑問:“還什麽還,難道是我甩了她嗎?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秋果說:“好好好,是我姐的錯,現在快把孩子還我,他可是韓家的人。”牛傑說:“不,秋果,別說氣話,你不是也看出你姐有些反常嗎?很可能韓家也知道孩子不是他們的,說不定孩子再回他們家會有危險。秋果,我求你給我想個辦法。”

 韓得發知道嬌嬌的情況後,沒向秋心做任何解釋。秋心廝打著韓得發:“把女兒還給我,還我女兒……”秋心是太虛弱了,又受了刺激,沒搖幾下,自己就昏倒在韓得發的懷裡。韓得發就勢抱住她,腦子裡急速地反應著對付她的辦法。

 劉麗這些日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工作上,她的積極性一旦被調動起來,熱情也有些過了。她甚至吃住在鄉裡,三天兩頭才回家一次,忙起來一個星期才回家一趟,對牛傑管得也不是那麽緊了。現在她是一心一意乾好工作,報答田鄉長和韓主任的知遇之恩。牛傑幾次來接她都接空了。他來接劉麗,其實是為了找秋心,他納悶秋心怎麽一直沒露面,他在想辦法告訴她,孩子在他手裡很安全。可是秋心像從這個鄉蒸發了一樣。找不著她,他也不敢公開打聽。這天,牛傑把劉麗強帶回家,假裝生氣地問她:“提個副主任就把你能成這樣,要當個鄉長什麽的,還不跟我離婚呀。”劉麗聽了這話,心裡美滋滋的,看來男人是不能太在意他了,這不,現在他倒自己緊張起來了。她故意問:“怎麽,生氣了?你老婆拚命乾還不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你臉上增光嗎?”牛傑說:“我不要這光,我只要你按時回家照顧孩子。”劉麗說:“孩子不是有媽照顧嗎?我可不像秋心,為了孩子,請什麽長假。”牛傑一聽不對呀,孩子和秋果在城裡呢。他為了讓劉麗說下去,隻得激她:“人家那叫賢妻良母,誰像你,把孩子一扔就不管了。哎,人家看孩子能請長假,你不也攀扯攀扯,也請個長假,管管孩子和我。”劉麗翻身雙臂吊住牛傑的脖子,撒嬌說:“此一時彼一時,你老婆現在是領導幹部了,不能因小失大。牛傑,咱們搬家吧,我想住那小洋樓了。”牛傑掰開劉麗攬著自己的手,說:“行,再乾乾就搬。”牛傑走出家門,見娘抱著胖胖進來,他接過兒子親了親。兒子胖胖倒是十分像他,黑皮膚,小眼睛,如果和嬌嬌放到一塊,誰也不相信這是姐弟倆。牛傑親了兒子一口,又遞給牛嫂。屋裡的劉麗大呼小叫地迎出來,從婆婆手裡接過兒子連連親著。牛嫂納悶:“你們兩人是怎麽了,平時瞧也不瞧一下孩子,現在又一個接一個的親,把我小孫子的臉都親腫了。”劉麗說:“媽,高興唄,牛傑說了,等樓乾乾就搬進去,咱也嘗嘗那住樓的滋味。”

 牛傑站在秋家門口往裡瞅,邊瞅邊納悶,秋心秋果同時不見了,這秋家夫婦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照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這到底是怎麽了?現在到了收小麥的季節,秋蘋放了假,在家看弟弟兼做飯。他在門口看了看,確定秋家只有秋蘋和狗狗時,才邁步進去。秋蘋看見他,朝他笑笑:“牛哥,找我二姐吧?她到城裡去了。”牛傑嚇了一跳:“你怎知道的?”秋蘋說:“俺大姐她公公給找的工作,給一個當官的人家當保姆,乾下來還安排工作呢。”牛傑嚇出了一身冷汗。果然被韓得發利用了。牛傑轉身回了家,騎上車就走。身後的牛嫂和劉麗追出門外,問:“飯好了,你又幹啥去?”“這個死牛傑,他還嫌我不顧家呢。”劉麗把兒子往婆婆懷裡一塞,自己先吃飯去了。收工回家的秋家夫婦從牛嫂眼前過時,本來生氣劉麗的牛嫂卻哼哼唧唧的唱上了。

 秋心誤認為韓得發囚禁了秋果和嬌嬌,韓得發也就將錯就錯,說縣委裡有個親戚家缺個保姆,人家怕她沒經驗,他就讓秋果帶著嬌嬌去人家家裡住上一陣子,讓人家看看秋果伺候孩子細心不細心,人家滿意了才敢用她。只要把人家孩子看好了,人家還在城裡給安排工作呢。秋嫂滿心喜歡地回家學給秋明亮聽,秋蘋也在一旁聽到了。

 牛傑趕到城裡時,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原來他在城北頭租了間民房,秋果和孩子住在那裡。牛傑敲門時,剛哄睡嬌嬌的秋果嚇了一跳,從門縫裡看清是牛傑後,才開了門。屋裡有些悶熱,牛傑進來就把背心也脫了,順勢擦著身上的汗,邊擦邊說:“秋果,咱被韓得發利用了。”燈光中,秋果瞪大一雙杏眼聽明白了牛傑的話後,氣得一拍桌子:“這個王八蛋!”驚得睡熟了的嬌嬌一抖。牛傑悄悄地靠近床,輕輕拍打著孩子的小屁股,嬌嬌又睡熟了。牛傑示意秋果小聲點兒,拉著她走出屋外,說:“你得抓緊回去把韓得發的謊話戳穿。”秋果說:“戳穿了又能怎樣?我爹娘還不得愧死?他韓得發要是還有個傻兒子,他們還會把我也送去打人情的。現在韓得發是他們傳宗接代的大恩人,他們是要姐姐去為人家傳宗接代的,沒想到反而給仇人生了孩子,他們知道了不氣死才怪呢。”秋果說的話有道理,連秋果上窯場乾活,秋家的人都反對,如果知道了秋心的事,老兩口真會氣死的。牛傑焦急地來回走動著,又說:“問題是,你姐也不見了,現在韓得發說不定怎麽要挾她呢。不行,你必須得回去,先找到你姐再說。”秋果秋果擔心地問:“也行,可嬌嬌怎麽辦?”牛傑說:“你抱著,不要把她交給韓家,你現在走到那兒,把她抱到那兒,找到你姐再說。”牛傑說著拉著秋果進屋抱嬌嬌。秋果問:“找到我姐,怎麽樣?你還能再娶她嗎?”牛傑停頓了一下,兩眼盯著秋果,說:“只要她願意。”秋果嘟起嘴巴:“哼!這話等於沒說。你明明知道我姐不可能違背爹娘的意願,那她怎麽會那樣!”牛傑說:“現在不同了,我們有了孩子。”秋果說:“你和劉麗也有了,她還給你生了個兒子呢。哼!瞧你多有福呀,老婆當官你發財,兒子女兒一塊生,簡直美死你了。”牛傑說:“秋果,你別花哨我了,現在我是千頭萬緒無處下手,我真對不起你姐,她怎麽什麽都不說,要不是我當初誤會,以為她貪圖……嘿。”秋果問“貪圖什麽?你跟她認識一天兩天了?我倒是覺得你在圖劉連成的權呢,要不你這窯場怎麽會開得這麽順利?”牛傑說:“好好好,你說啥就是啥。我牛傑是壞蛋行吧?現在我不便出面,找你姐的事就全靠你了。”牛傑抱起嬌嬌親了一下。嬌嬌被弄醒了,她看了一眼牛傑,又轉過頭看了看秋果,淚水一下子湧滿了眼眶,叫喊著:“媽媽,媽媽……”嬌嬌開始扁著小嘴想哭,淚已經如斷線的珍珠,隨著她喊媽媽的聲音不斷滴落。牛傑心疼地把嬌嬌貼在胸上,搖著她哄著:“啊嬌嬌,不哭不哭,爸爸就去找媽媽,就去。秋果,抱著嬌嬌,我豁出去了,咱直接找韓得發,把事情挑明了。”秋果接過嬌嬌,笑望著牛傑:“這才是我的牛哥,婆婆媽媽拖拖拉拉的,那不是男子漢牛傑。”

 事情出呼牛傑的意料,秋果抱著嬌嬌走進家時,父母房間裡的燈一下子亮了。秋明亮站在門口,秋果看了眼父親,納悶他怎麽不問自己,那樣,秋果想就順著韓得發的慌言編下去,可她不知從何說起,隻好說:“嬌嬌想見媽媽了,我回來了,嘿嘿,爹……”秋果還想說下去。秋明亮一擺頭示意:“你姐在屋裡。”秋果驚奇地“啊”了一聲,抱著嬌嬌衝進屋時,她簡直驚呆了,屋裡不但坐著姐姐,韓得發、劉麗、劉連成都坐在這裡。秋嫂抱了狗狗在低泣,秋心低頭坐在板凳上,臉如白紙一般。“嬌嬌。”秋心看見自己的女兒,淚水奪眶而出,她從妹妹手上奪過孩子,母女相擁的那一刹那間,坐在屋子裡的人都心動了。這對母女無聲地流了會兒淚。

 韓得發站起來說:“我該走了,劉書記,劉麗,希望你們處理好下面的事。”秋明亮夫婦一臉愧色地站起來送韓得發。秋嫂推了一下秋心,氣道:“還不快走。”秋果說:“娘,不能讓姐姐再去韓家了。”秋果拽住姐姐。韓得發回過頭來,問:“秋果你說,讓她去那兒?”秋果瞪大眼睛看看韓得發又看了看劉麗,到嘴唇上的話又咽了回去。韓得發看了一陣子,見她啞口無言,笑著又走。“站住!”秋果衝到門口,雙手攔住門框,“告訴你,我姐她生……”秋果後半截話被秋明亮一巴掌給打回去了。秋果從來沒這麽窩囊過,強咽去的話窩得她胸口發悶,她直著嗓子喊牛傑:“牛傑,快過來,好漢做事好漢當,今天把事挑明了,你要我姐還是要劉麗。”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韓得發的謊言原來是和秋家夫婦商量好了的。年輕氣盛的牛傑哪是韓得發的對手?他暗笑自己的高明,略使小計,他們就把孩子乖乖的送來了。本來他隻把牛傑和秋果拐走孩子的事讓劉麗和她父親知道,至於為什麽拐走那就讓他們自己弄清楚。他隻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了秋家夫婦,這是秋家夫婦萬萬沒想到的。韓得發帶秋心回家時,她已經挨過了父親的巴掌和母親的咒罵。

 韓得發阻擋著秋明亮的巴掌,也勸住了秋嫂。從他們的談話中,秋心才明白嬌嬌是被秋果和牛傑偷走的。秋心心中一陣竊喜,自己可以不受韓得發的控制了,可劉連成的出現讓秋心納悶。韓得發叫來了劉麗和劉連成,是給他們扔個煙霧彈,牛傑為什麽偷走秋心的孩子,而且還在城裡跟秋果租了房子。這些韓得發都讓劉麗看見了。牛傑今天下午一出門,韓得發和劉麗就跟上他了,不過是韓得發阻止了劉麗的發作,並教給她處理辦法。他在極力製造牛傑養小的迷障,劉麗當時氣得手腳冰涼,六神無主。韓得發帶她走進父親家時,她才放聲大哭。劉連成知道牛傑和秋果租住一處後,抓起菜刀就要找牛傑拚命。韓得發和臘梅攔住他:“你怎還毛手毛腳的,這種事傳出去你臉上光彩?坐下想想辦法吧。”韓得發把劉連成摁下。

 劉連成氣得大罵不止:“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他翅膀一硬就不知道姓什麽了,不過,他連你孫女也偷走是什麽意思?”劉連成不解地問韓得發。“還不是製造小夫妻的假象,你想,孤男寡女的誰租房子給他們?”劉連成說:“你找到他了,還不捂了這對狗男女。常言說的好,捉賊捉贓,捉奸捉雙……”臘梅聽到這捉奸的話羞愧得出去了。劉連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韓得發也知道戳到她病根上了,笑著說:“年輕人愛犯點小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嘛。啊,劉麗,別哭了,我和你爸會給你主持公道的,只要你別走極端。”

 劉麗知道這個“極端”的意思,她抹了把淚,說:“韓主作,我不走,我才不走我媽那條道呢。牛傑他敢違背了我,該死的是他不是我,韓主任,你說怎麽辦吧。”韓得發和他們商量的結果是逼走秋果。秋明亮夫婦知道自己的大女兒和牛傑的事後,已經氣得半死,現在又得知秋果和牛傑租住在一起,哪還容的她再瘋下去。秋果一喊牛傑,秋明亮已經找出繩子,不容分說把秋果綁上。在場的人誰也沒幫她,連秋心也呆呆地站著,躲在自己屋裡的秋蘋見爹押著二姐過來了,嚇的趕快鑽進被窩裝睡。秋果還直著嗓子叫牛傑,可惜牛傑已經去了窯場,並沒聽見秋果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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