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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第1部 第三十五章 孩子的哭聲
秋心終於來上班了。韓得發對老婆也有了些溫情。回到鄉裡,他也不能為所欲為了,萬一秋心豁出去,他會無法收拾。一家人看上去過的相當融洽和美,秋心自己搭起的小廚房也撤去了,一家人又坐到一個桌上。秋家夫婦為這歡喜的什麽似的,秋嫂也帶著狗狗來過過閨女家。看著大女兒日子過的這樣滋潤,秋嫂又為二女兒操心了。她時不時的在韓得發跟前提秋果的事。韓得發當然明白秋嫂的意思,可是秋果不像秋心那樣好掌握,他嘴裡答應著給秋果找個工作,心裡卻盤算著怎麽利用秋果這個丫頭打擊一下姓牛的這小子,這姓牛的是他命中的克星。

 劉麗的喜事好像都趕在了一九九零年的這個春天。牛傑在村北頭蓋起了一座漂亮的小洋樓,這是莊戶人家想都不曾想過的事。牛傑在外面跑的見多識廣了,就把一個村的泥瓦匠集中起來發揮他們的聰明才乾給自己蓋樓,設計院的工程師說這是第一次為農民設計小洋樓,牛傑也是給自己一個鼓勵,他成功了。他的小樓鶴立雞群般地矗立在葛峪村的最北頭,來這裡看樓的人絡繹不絕,一些翻蓋了平房的戶又後悔不該目光短淺,再投上點資蓋座小樓也不成問題。劉麗的第二喜是爸爸劉連成帶著後母上門來了。本來她不打算讓步,雖然她嘴上說不理父親了,可經過與韓得發的一場糾紛,最積極幫忙的自然還是父親。他韓得發沒能進班子,劉麗的官司沒贏也贏了。這第三喜更是劉麗意想不到的,韓得發推薦自己擔任計生辦副主任。劉連成把這個消息告訴她時,她是不相信的:“爸,你別上韓麻子的當,咱把他弄得當不成官,他不給我小鞋穿,我就念阿彌陀佛了,他還提拔我?”劉連成說:“我也覺得不正常,面子上說了些感激的話,才過來告訴你,要小心他,別是這家夥又耍什麽花招。”

 牛傑從來不摻和他們父女的事,他現在又添上個建築隊,忙得從早到晚不見人。劉麗上下班他也顧不得接送了,給她買了輛小木蘭。

 劉麗這些日子上班非常積極謹慎,她看不出韓得發對她有什麽企圖,可不相信不行,田鄉長找她談話了。回家後,她樂得坐立不安,這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牛嫂第一個知道了這個好消息,她簡直是心花怒放了,抱著孫子就往外走。劉麗攔住她說:“你先別出去說,田鄉長還有條件呢,這得要你兒子幫忙。”牛嫂說:“瞧你說的,我兒子是誰?他是你男人,你的事就是他的事,老婆升官,他還不高興嗎?”

 田鄉長的條件無非是讓牛傑出些磚,為鄉裡建個敬老院。牛傑聽了猶豫著,按說由於他們上告韓得發,揭發了他一些營私舞弊,為計生戶開後門的例子,縣委派來了由縣紀委牽頭的有關單位參加的聯合調查組,在水旺莊鄉調查了一個月。雖然鄉黨委一般人千般安撫,把事情又一次壓下了,但還是影響了田鄉長的提拔。按說他和韓得發都應該恨他們才對,為什麽一反常態,莫非他們是做給上面領導看的?也許是為了堵住劉麗的嘴?提拔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就有責任了。哼!牛傑心裡明白了,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行不行,你到給個話呀。”劉麗急了。牛嫂也催促:“出幾塊磚也折不了多少錢,別這樣小氣。”牛栓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牛傑轉頭問他:“爹,你看呢?”牛栓來嘴嚼著飯菜,說:“該是自己的會找上門來,不是自己的強求也白搭。”劉麗生氣地站起來反問:“誰強求來?”牛傑笑著讚同爹的意見:“要我出磚蓋敬老院這是個好事,但要與提拔劉麗作為兌換條件就有些太那個了,爹,咱向來不吃那一套。”劉麗氣得轉身進了自己的臥室,把還在熟睡的胖胖弄醒,孩子還沒睡足,伸胳膊蹬腿的大哭起來。牛嫂擱下飯碗跑進去,心肝寶貝地搖著。劉麗氣得大聲責怪她:“別慣他!看你把你兒子慣的,啥事也不放在他眼裡了。”牛嫂被兒媳訓斥得眨巴著眼睛停止了搖晃。胖胖又哭,劉麗接過來,照準屁股就是一巴掌,胖胖立即大哭。牛傑扔下飯碗出去了,他知道再在家裡呆下去,兒子的屁股還會受苦。劉麗是拿他的屁股當自己的臉打呢。

 牛傑出了門,聽著好像兩個孩子在哭,仔細聽聽確實是兩個孩子在哭。他的心被攪得亂七八糟的。他貼近秋明亮的門口,果然聽見他家裡也有孩子在哭。他知道這是秋心的孩子,不知為什麽這個孩子哭的比胖胖還凶。牛傑納悶,自己的孩子哭自己還沒這麽難受,怎麽她的孩子哭自己會心疼?而且還心疼的這樣厲害,難道這就是愛屋及烏。牛傑揣著一顆煩亂的心進了窯廠。劉明正和於希和吃晚飯。牛傑看見他,氣就不打一處來,一個大小夥子專愛搬弄是非,可是礙於希和師傅的面子,又不好發作。於希和讓牛傑一塊吃。牛傑說吃過了。就在他們鋪下的草席上躺下,仰面朝天數星星。劉明見他在這裡也不敢多呆了,收拾好包裹,說:“姥爺,我走了。”於希和說:“行,走吧,跟你媽說別往這送飯了,我自己做得了。”劉明走到牛傑身邊時,叫了聲姐夫。牛傑唔了一聲。

 “怎麽,又跟媳婦生氣了?”於希和把自己的煙鍋壓滿,點上煙問牛傑。老人紫紅的臉膛在煙鍋的一明一暗中顯示出少有的知足。如今女兒三天兩頭的給自己送吃的,衣服髒了破了也有人漿洗縫補,逢年過節,他也不再強著不進閨女家的門了。人老圖的就是個熱鬧,外甥劉明雖然淘氣,但這孩子還是蠻親他的,他只要回家,大部分時間就在窯上陪他玩。今天他送來了豆沙包和排骨湯,於希和吃不了,才留下他一塊吃的。劉明本打算叫上秋果一塊兒吃,可是她的妹妹秋蘋來喊她回家了,弄得劉明失落的連湯什麽味都沒嘗出來。於希和打了個飽嗝,對牛傑說:“別往心裡去,小兩口打仗不記仇。”牛傑一咕嚕爬起來,從於希和手中要過煙包,從裡面抽出一張長方紙條,從煙包裡倒出些煙沫來卷成個小喇叭筒。於希和把頭一低,牛傑就在於希和的煙鍋上點著火。辛辣的旱煙嗆得牛傑咳嗽了幾聲。於希和笑了:“怎麽樣,比你的煙卷夠味吧。”牛傑應著:“唔,有勁。”又抽了幾口,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說:“於大爺,為什麽孩子哭,大人會難受?”於希和哈哈大笑:“傻孩子,父子連心哪,孩子哭,做父母的當然會心痛。”牛傑又問:“那別人的孩子呢?”於希和說:“當然不會,這血緣關系摻不得半點假。你聽我說,我也是聽我娘說的,說我的兩個舅舅在一個院裡住著,奇怪的是大妗子光生閨女,二妗子光生兒子,到了第五胎上,二位妗子又同時臨盆,可大妗子還是生了個閨女,二妗子又生了個兒子。接生婆見兩個人沒盼到自己想要的孩子,都大失所望,就心生一計,給他們調了包。我大舅回家吃飯時,聽說大妗子給他生了個兒子,當然高興,可是這孩子哭他不心疼,二妗子屋裡的孩子一哭,他就心疼的被針刺了一般,連飯也吃不進去了。大舅也納悶,就問大妗子是怎回事,咱兒子哭我不覺得,東屋的丫頭一哭我就心慌腳亂的。大妗子一看沒轍,隻好實話實說。我大舅二話沒說,逼著她們換回了各自的孩子。”牛傑聽完,忽的站起來,嚷道:“天哪,莫不是產房抱錯了孩子?”於希和這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他也站起來,問:“怎麽了孩子?”牛傑說:“於大爺,秋心的孩子一哭好像有根線牽著我的心,而我的兒子哭,我怎一點感覺都沒有?”於希和湊近了些,問:“有這事?別是醫生搞錯了。”牛傑一驚,繼而搖搖頭,劉麗生的是兒子,秋心生的是閨女,這怎麽會錯呢?牛傑又緩緩地坐到草席上說:“於大爺,你說夫妻兩人一晚上就有孩子的嗎?”於希和說:“有可能,碰巧了就能。”於大爺也挨他坐下說產:“抗日戰爭的時候,我有一個叔伯哥頭一天結婚,第二天就開往前線。我那叔伯嫂子就給他生了個兒子。後來他當了官,又在外面娶了老婆,我這嫂子帶上孩子找到他那裡,他不認,我那嫂子是剛烈性子,一頭撞死了,他兒子一看他娘死了,哭的驚天動地,我叔伯哥被孩子哭的心動彈了,才留下他。後來又去醫院驗了血,證實了這孩子確實是他的,他後悔也晚了,回家給我那嫂子立了塊碑。”牛傑聽不下去了,起身又往家走。於希和看著他的背影,不解地搖搖頭。

 春天很快到來了,秋果的謊話不攻自破。秋家夫婦除了打罵女兒,再也無計可施。秋果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搬到窯上住去了。於希和待秋果可是比親生閨女還要親。臘梅雖然按下心來與劉連成過日子了,可平時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踏進牛傑的窯廠來看親爹。劉連成也礙於於希和的秉直性格,也不敢輕易與他親近,倒是他們的兒子劉明常來看看老爺。秋果到窯上後,劉明除了上學,其余的時間就泡在老爺這裡,小姨小姨的追著秋果叫。起先秋果聽了不舒服,漸漸的也就習慣了,有時還擺出小姨的架子來,對劉明呼來喚去的支使活乾。劉明的數學極差,有時為了完成作業,也不得不請教這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姨。

 劉麗起先極力反對秋果在窯上乾活,可是無論她使啥法子,牛傑就是一個不理不睬。牛嫂見秋果死心塌地的幫兒子乾事,氣得秋嫂哭天抹淚的,這倒是給自己出了一口氣。她樂得秋果如此,不過她發現這個小丫頭只是喜歡她的兒子,而沒有與她親近的樣子。劉麗因為沒了父親給她撐腰,倒是與婆婆相處得很好。下班回家,牛嫂除了伺候媳婦吃喝就是向她匯報一些窯上的情況。這下劉麗倒放心了,有婆婆看門,秋家小妖精也入不了這個門,漸漸的她們這婆媳更密切了。劉麗甜甜的媽長媽短的叫,牛嫂拉長音的應,一時牛家人和財旺,氣得秋嫂背地裡常常詛咒她們:看你們這些營生運的,怎麽不死成絕戶!“

 常言說的好,一咒十年旺,越咒越旺相。牛家的財運如滾滾的沂河水一樣,擋也擋不住。他們把土坷拉變成了金磚,莊戶人誰不眼饞?劉麗現在可成了鄉大院裡的第一富婆,中午請同事吃飯是常有的事。她在計生辦的人氣可是一路上升,連一些領導也有意無意地和她接近,目的無非是給自己或者親朋好友弄車磚用用,劉麗也總是有求必應。牛傑在這事上比較支持她,貨再緊張,只要劉麗一張口,他總能為她擠出些磚來。秋果對這事氣不過,反問牛傑:“你不是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嗎?憑什麽鄉幹部一句話,你就把平民百姓的磚挪給他們?人家可都是趕在麥收前起屋的。”牛傑說:“我知道,咱不是馬上就又出新磚了嗎?”秋果說:“你一天不出磚人家就停工一天,總的有個先來後到吧,你不是最討厭走後門嗎?”牛傑被她問住了,心裡叫苦不迭,小姑奶奶,我討老婆高興也是為了你在這裡乾下去。但是又不能明著對秋果說。於希和見牛傑臉都憋紅了,就解圍道:“算了,咱又不耽誤人家用,這不馬上又出磚了?”秋果還是不罷休:“乾爹,我知道不耽誤人家,我是看不慣牛哥怎麽也學會了走後門了,這和那些當官的有什麽兩樣。”牛傑笑笑說:“咱這點事也算是走後門嗎?”秋果一副秉公辦事的樣子:“什麽事不都是從小事開始?牛哥,我敬的可不是這樣的牛哥。”秋果說完幫人往車上裝磚去了。牛傑和於希和看著她往車上搬磚的那個狠勁,相視一笑。“這丫頭,一生氣就沒命的乾活,你說她傻不傻。”於希和說著去燒火去了。牛傑也去幫人裝磚,瞅空看見秋果還撅著嘴,悄悄的拍她一下:“哎喲,嘴都能當栓驢撅子了。”秋果剜他一眼:“討厭!”接著就給了他一拳。這一拳讓剛走進廠子的劉明看見了,心裡“格噔”驚了一下。他鑽進屋,悄悄對老爺說:“老爺,我姐夫和小姨的關系不一般呀。”老爺說:“別瞎說,小孩子家懂什麽。”劉明嘟起嘴巴:“你瞧他們又打又鬧的,正常嗎?哼,說不定當初我爸和我媽也是這樣開始的。”一句話驚得於希和瞅了他半天。這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說的話?於是說:“劉明這些話可不敢在外面說,知道嗎?那是你小姨,我的乾女兒,再胡說,老爺也不喜歡你了。”劉明點點頭:“知道,老爺還拿我當小孩呢。”劉明把提在手裡的提包往於希和手裡一塞,說:“這是我媽給你的,我走了。”劉明現在已是初一的學生了。他本來一周一次回家,這些日子都是天天往家跑,劉連成對他也沒辦法。臘梅覺得這些年讓兒子跟自己一直過著流浪的日子,這個親戚住一個月,那個親戚呆十天,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兒子戀家也是正常的,也不大怎麽管他,見他跟自己的父親又那樣親,更是喜歡兒子懂事。劉連成一說他,臘梅就護著。今天臘梅為兒子做了糖夾子讓他帶到學校多住兩天,順便讓他給自己的父親也帶些去。由於劉麗至今還和劉連成頂著牛,臘梅也不敢去看爹,幸虧有兒子來回傳遞消息。劉明來給老爺送糖夾子,一是借機想看看秋果,再就是想讓接劉麗的牛傑捎他一段路。現在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自己騎自行車走了,馱在後坐上的包袱被顛得跳出一個糖夾子,他回頭看了看也沒拾,像是有什麽事似的猛蹬著車子。

 第二天早上,秋果的身影一出現,牛傑就迎上去,說:“你得幫我個忙。”秋果瞪大眼睛盯著他問:“幫什麽忙?”牛傑左右看看沒人,一擺頭示意她進辦公室。秋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跟進辦公室。牛傑回身看著她,說:“把你姐的孩子抱出來。”秋果盯著他問:“抱嬌嬌?你想幹什麽?”牛傑不知如何回答,他試了幾次都無法和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說這種事, 隻說:“這個你別問,快把嬌嬌抱出來,我求你了。”秋果上繼強:“你不說幹什麽,我憑什麽給你抱出來?”牛傑急得團團轉,一急,終於說出了口:“哎呀,她可能是我的孩子!”秋果縮緊了脖子,圍著牛傑轉著圈,指頭一下一下點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牛傑低聲說:“秋果,你別這樣,我只是懷疑,還不一定呢。”秋果的淚“嘩”一下湧了出來。

 牛傑說:“秋果,你別這樣。”秋果停止了轉動坐到椅子上,好像累了,歎口氣說:“怪不得昨天姐姐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也難怪韓得發限制姐姐的自由,原來是這樣。牛傑,你知道嗎?現在他娘倆不能同時回娘家,姐姐來,嬌嬌不能來。嬌嬌來,姐姐必須留在韓家。上回姐姐讓我救她,我還沒注意,昨天晚上,姐姐帶著嬌嬌剛進家,韓得發就跟來了,姐姐好像很緊張,她說要給嬌嬌斷奶,讓她在我家住幾天。韓得發說,給孩子隔奶你不能在跟前,快回去!爹娘讓他進屋坐會兒,他才勉強進去了。姐姐瞅這空跟我說,秋果,嬌嬌命苦,這孩子說不定要你操心呢。當時我沒在意,她本來就愛哭,掉幾滴眼淚,我也沒往心裡去,韓得發帶姐姐走的時候,嬌嬌拚命地哭,我隻當是隔奶的孩子都這樣。”

 牛傑在屋裡來回走著,說:“秋果,只有嬌嬌才能回答,你快回家抱孩子,我回家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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