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上到餐廳最高一層,門一打開,聶曉薇驚訝得睜大眼睛。餐廳的牆都由玻璃代替,放眼望過去,是城市燈火通明的夜景;再加上廳內眾多玻璃製作的擺設,整個就像水晶世界。
“這是什麽地方?”她詫異地望著他。
“旋轉餐廳。”
“旋轉站在這兒,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她喃喃道。
“沒有現實,只有夢境。”他的眼眸仿佛蒙上一層霧靄,“所以,這是最受情侶歡迎的地方。”
她略微不安。情侶?
“這兒什麽都沒變。”他微笑,笑得悲涼。
“你經常來?”
“沒有。”他看著她,慢慢說道,“五年沒有來過了。”
她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坐下。這是他最近五年第一次來這兒嗎?
“你想吃點什麽?”
“什麽都好,你點就行了。”她忙露出一個笑容。
他深深地望著她,眸底是難以言明的震驚。許久,才將目光移到侍者手中的菜單,點了幾樣點心。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說的那句話。”她開口道,“那天你送我回家時,說我很像她,她是誰?”
“她是,”他垂下眼,“我最愛的人。”
“難道不是趙小姐?”
“你知道趙敏芝?”他了然地一笑。
“嗯,你約我出來之前,”她羞斂地低頭,“我在網上查你的資料。”
“查到什麽了嗎?”
“沒有。”她小聲道。
“你想知道什麽?”
“你的全部。”她脫口而出,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魯莽。“對不起,我只是好奇”
“我最愛的女人,是方葉影。”他緩緩說道,“她跟你很相似,笑容也是一模一樣。”
“方葉影?”她有些迷惑。
她姓方,難道跟方道有關系?
“她是方哲的堂妹。”看出她的疑惑,他輕聲解釋道。
“她在哪兒?”
他慢慢閉上雙眼,許久才開口。
“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她囁嚅道,“我不知道是這樣的”
“當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以為她又回來了。”他凝視著她,聲音暗啞。“同樣的面孔,同樣的笑容在孤兒院的情景,都是一模一樣所以,我帶你來這兒,是想彌補我的過失”
他眼底壓抑的無奈和痛苦讓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嫉妒,有一個女人能得到他如此深刻的愛。
“你一定很愛她”
“我不懂愛,隻想不惜一切得到她”他陷入沉沉的回憶,“不惜一切傷害她,還以為這就是愛。等到明白愛的時候,已經永遠地失去她必定是我犯了天遣,老天懲罰我永遠都不能再見到她。”
“你那麽愛她,可是,現在還是有了未婚妻。”她不解。
“沒有了她,任何一個女人對我來說,都只是一個任務,”他的眼神變得冰冷,“一個父母布置給我的任務,我不得不完成。”
“這樣對你的未婚妻很不公平。”
“公平是什麽?”他冷笑,“老天對葉影何曾公平過?這世上本就無所謂公平不公平,趙敏芝想要一個婚姻,就必須承受我不愛她的事實,這就是公平。”
她呆呆地望著他,找不到反駁的語言。
“你跟尚謙在一起多久了?”
“很多年了,從小就在一起。”
“為什麽不結婚?”
“結婚?”她有些遲疑,“太忙了顧不上。”她看不透自己對尚謙的感情。是愛人嗎?還是
他沉默地望了她一會兒,注意到她兩隻手上沒有任何戒指。突然咧嘴一笑。
“我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他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有些事情如果沒有答案,我們就不必苦苦追尋。來,為我們的相遇乾杯。”他微笑,眼中再也找尋不到前一刻的沉重。
“乾杯。”她揚起笑臉,慢慢享受杯中的美酒。
*****
走出餐廳時,已經是深夜。涼涼的風吹來,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冷嗎?”
“有點。”她攏了攏手臂。雖然白天氣溫不低,但是現在已經進入秋天,晚上涼風一吹,衣著單薄的她還是有些抵抗不住寒冷。
他將搭在手臂上的西裝披在她肩上。
“謝謝。”她感激地一笑,將衣服攏緊,然後向車子走去。
他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寂靜肅穆的夜晚,她纖細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不真實,長發飄蕩在冷風中,如一縷幽魂,緩緩滲進他的內心
“曉薇。”他突然喊住她。
“嗯?”
他不說話,只是慢慢走近她,緩緩伸手輕撫她的長發。柔順的青絲在他手指間流淌,往事排山倒海般壓向他
“是你嗎,是你”他喃喃著,慢慢輕觸她的臉,神情專注地望進她的眼裡。
她怔怔地望著他臉上乍現的光彩,心臟仿佛窒息一般無法呼吸她無意識地輕撫散落在肩側的頭髮。
“你在緊張什麽?”他低低地問道。
“你”她說不出話來。
“你很緊張。”他輕笑一下,立即將手縮回。
“是嗎?”她松口氣,“沒有啊。”
“你在摸頭髮。”
“沒有吧。”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剛剛有些什麽舉動。
他嘴角勾上一絲笑意,眼裡的情緒卻變幻莫測。
“你怎麽了?”她垂下眼不看他。
“沒什麽,”他恢復了平靜,“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一路上,他一直目不斜視地望著道路前方,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她不禁頻頻望向他嚴肅的側臉,心裡在猜測,他到底想些什麽?
*****
打開家門,意外的看到尚謙坐在沙發上。
“你不是要到十二點才回來嗎?”她驚訝道。
“我擔心你,所以早點趕回來了。”他慢慢走到她身邊,“為什麽是他送你回來?”
“他請我在外面吃飯。我們只是朋友,你不要想歪了。”
“我沒有想歪,我是怕你想歪。”他的話,好像在打一個啞謎。
“尚謙,你想到哪兒去了!”她嬌嗔道,“只是聊聊天,吃個飯而已。你不是也跟女性朋友出去吃飯嗎?我又沒有管過你。”
“你在吃醋?”他好笑地點點她的鼻子,“我又沒說不準你跟他出去。只是,你知道他的事嗎?”
“我知道,他今天告訴我了。”
他一怔。
“告訴你了一切?”
“沒有,他告訴我,他愛的那個人跟我很像。”她歪頭看著他,“你愛的那個人是誰?”
他笑著看她,不回答。
“你愛我嗎?快說啊!”她不依。
“愛,我愛聶曉薇。”
“討厭!”她輕輕的一拳打在他肩上,“說個愛字還要猶豫這麽久。”
“那你愛我嗎?”
“愛啊!”她很快地回答,一雙深邃的眼睛卻從腦海裡一閃而過。“我、我要去洗澡了。”她趕緊朝浴室走去。
躺在浴缸裡,她的心還在砰砰亂跳。剛才是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想到他?
“一定是喝酒喝昏頭了”她喃喃道,忍不住把頭也滑進水中。
*****
九點,吃過簡單的早餐後,聶曉薇背起相機出門。
前幾天坐車出去閑逛時偶然發現一片無人的海灘,景色非常秀麗。當時因為天色已經不早,隻好先返回家中準備下次再去。這次她裝備齊全,把照相機都帶上了,就是想要拍幾張照片留做紀念。
雖然家就住在海邊,在英國的時候天天都能看到海,可是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特別是自己尋找到的一片海灘,她還是興奮莫名。
辛苦轉了幾趟車,又徒步走了一段路之後,終於看到了想念已久的美麗海灘。她尖叫著跑過去,把鞋襪都脫了,赤著腳在沙灘上走來走去,又忍不住對著海面大喊大叫。
許久才發現,在另一邊的礁石上似乎站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地望著海面。她好奇地慢慢走過去。
“哎——”
那人慢慢回過頭來,看著她。
“是你。”她有些驚訝。
“我們好像很有緣。”黎睿煬淡淡一笑,卻抹不去眼裡的悲傷。
早在聶曉薇還沒到海灘邊時,他就已經看見了她。只是他站在礁石上一直沒有吭聲,如果不是被她發現了,恐怕會站到天黑。
“我不知道你也在這兒。”她微微紅了臉。他一定看見了她赤著腳在沙灘上又叫又蹦,像個瘋子一樣。
他從石頭上走下來,站到她面前。
“你很快樂。”似乎明白她的尷尬,又笑道,“我什麽都沒看見。”
“你好像每天都有很多時間在外面閑逛,”她訕訕道,“不用上班嗎?”
“今天周末。”
她聳聳肩。天天出去逛街,早就不知道今昔何昔了。不過,對於商人來說,沒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尚謙就是這樣,常常連續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會有真正的假日。因此,她也養成了獨處的習慣,不管尚謙在不在身邊,她都會將自己的時間安排好。
“你怎麽來這兒?”
“前幾天坐車的時候看見的。我很喜歡坐著車到處看,這樣才能發現很多美好的事物。”她歪頭看他,“你怎麽會來這兒?”
“安靜。”他平靜地說道,“我喜歡。”
實際上,除了孤兒院,這裡也是他常來的地方。這片海灘離市區很遠,像這樣偏僻的地方一般很少有人會來,他可以在這裡靜靜地待上一天,什麽都不想,只是看著平靜的海面。
他慢慢走到海水邊站定。一層一層的海浪湧上來,將他的皮鞋打濕,他仍然無動於衷地站著。
“你鞋子濕了!”聶曉薇走過去拉住他的袖子,“不要去,站在岸邊看看就可以了。”
“隻站在岸邊看,永遠都不能體會真實的感覺。”他笑,緩緩掙脫開,然後朝水中間走去。“真實的感覺,就是涼得徹骨,痛到死亡。”他喃喃道,“你聽說過一句話嗎?這世上,每個人都會愛上另一個人,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對方所愛。愛和被愛,哪個更痛”
她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不要走了!”她喊,看到海水已漫到他的大腿,他還在往海水深處走。“喂——”
他好像聽不見一般,繼續往前走。顧不了那麽多,她趕緊下到水裡追過去。
“你要做什麽?”她緊緊拉住他的胳膊。
“有時候,我真想就這樣走進去,永遠都不要醒來”他沒有回頭,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不要!回去吧,”她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再往前一步。“待久了會著涼的。”
他回頭,怔怔地望著她,突然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來?你從哪兒來?”他的手指輕撫她的臉,喃喃道,“葉影你是葉影?”
“放開我,放開”她驚恐地掙扎,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我是聶曉薇啊,不是葉影”
“葉影”他固執地將她鎖緊在懷裡,仿佛一松手她就會飛走。“你知道我有多愛你,每時每刻都在想你不要再離開我,永遠不許再離開我”
“你放手!”她用力想推開他,卻抵不過他的力氣。“放開啊啾——”冰冷的海水刺激著她的身體,海風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一怔,立即放開雙手,拖著她走到岸邊。
“對不起。”望著她**的一身,他有些愧疚。
“你一直在想她對嗎?”她隻覺得喉頭似乎被哽住了,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心痛。“從你看見我的第一眼,你就一直把我當成她”
“不——”
“不要否認!”她瞪著他,“你把我當成方葉影,我不是我不是她,我是聶曉薇!”
“我承認,我把你當成她,可是那只是錯覺你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讓我措手不及。”他浮起一個溫柔的笑,“我以為是上天眷顧我,又將她還給我”
她搖頭,再搖頭,心臟突然痛得痙攣。
“我真的很嫉妒她”她喃喃道,“你的愛全都給了她,難道連一丁點也不肯施舍給別人”
“愛不是施舍。”他凝視她,“你剛剛說什麽?”
她一怔,立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沒什麽,我要回去了。”她浮起一個不自然的笑容,“衣服全都濕了,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著涼的。”
“我送你。”
“不用!”她像刺蝟一樣豎起滿身的刺,拒絕他的好意,“我可以自己坐車回去!”
“如果你想讓一車的人看風景,我無所謂。”他盯著她,面無表情。
她不明所以,直到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才發現單薄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曲線畢露,春光乍泄。
“啊!”她低呼一聲,抱著身子蹲到地上,“都是因為你你還看!“她氣急敗壞地瞪著他,“把你的衣服給我!”
“我的衣服也濕了。 ”他不動聲色,眼裡卻有了笑意。
“你的車在哪兒?”
他順手一指。原來車子就停在不遠處的小路旁。
“把鑰匙給我,閉上眼睛!”她大喊,“等我上了車你再過來!”
他依言閉上雙眼,等了幾分鍾之後才轉身向車子走去。
“回家以後趕快泡個熱水澡,不然真的會著涼。”他目不斜視地望著前面的道路。
她賭氣地扭頭望向窗外,不回答他的話。
長這麽大,頭一次碰上這麽尷尬的事情。先是讓他看見自己在沙灘上像個瘋子一樣跳來跳去,然後身子又差點被他看光。最令她恐慌的是,他的眼睛就像一個大漩渦,隨時都有可能將她吸進去。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讓自己平靜的生活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打亂。她不由得抱緊身子,悄悄在心裡告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