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豪華的高級餐廳。
透過大玻璃門,一眼就能看到正中間的白色鋼琴,再遠一點,精巧的樓梯盤旋而上,頭頂是璀璨華麗的大吊燈。聶曉薇小心地踩著光潔的地板,心裡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將要面對的是什麽樣的大人物。
“董事長,這就是我跟您提起過的曉薇。”尚謙為雙方介紹道,“曉薇,這位是方董事長,這位是方總經理。”
“您好。”她禮貌地一一打招呼。
“你是――聶小姐?”方哲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你姓聶?”
“我叫聶曉薇。”
“你”他呆呆地望著,握緊她的手不放。
她詫異地望著他。
“阿哲。”方振東輕聲提醒。
“對不起,聶小姐。”方哲趕緊放開手,“我還以為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沒關系。”她輕聲回答,將心裡的疑惑壓下來。
他以為以為什麽?
“來來,不要客氣,”方振東熱情地招呼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千萬不要拘禮。”
眾人依次落座,然後招呼侍者將精致的中式菜肴擺上桌面。
“不知道聶小姐吃不吃得慣中餐?”方哲問,“真是不好意思,事先也沒有問問聶小姐喜歡吃什麽。如果吃不慣,我們可以換西餐。”
“您太客氣了,我很喜歡中餐,在英國的時候,我跟尚謙常常去中餐館。”
“聶小姐是英國人?第一次來中國?”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看她。
“是啊。”她微笑,“其實我很早就想來的,可是一直都沒有機會。”
她朝尚謙眨眨眼,尚謙回給她一個無奈的眼神。
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被方哲看得一清二楚。
“尚謙,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笑道,“我們合作這麽久,才第一次見到你的未婚妻。怎麽,舍不得帶她來中國?”
“哪裡。”尚謙溫和地笑了笑,“我是怕工作一忙就顧不上她,她一個人待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無聊的。”
“那就趁著這次機會,好好帶曉薇輕松輕松。”方振東說道,“曉薇,你好不容易來一次中國,一定要尚謙陪著你到處看看。”又和藹地笑笑,“放心,這次的項目比較簡單,我不會佔用他太多時間。”
“方董,您說哪裡話。”她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其實是我一定要跟著他來的,您不要怪我添麻煩才好。”
“呵呵”方振東爽朗地笑起來,“不麻煩不麻煩,尚謙一個人在這兒才有麻煩呢。”
她羞斂地低頭,一桌子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場晚宴,氣氛出奇的融洽。她一直以為董事長和總經理是很嚴肅的人,沒想到這麽平易近人,像久違的老朋友一般,讓她倍感親切
晚宴結束之後,走出餐廳,方哲還頻頻顧盼聶曉薇的身影。
“爸,您不覺得她跟小影長得很像嗎?”
“是有點像。”方振東淡淡地回答。
“不是一點點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方哲激動地看著父親,“您去英國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她?”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見她。”
“如果她不是尚謙的未婚妻,我還真以為見到了――”
“她不是小影,她是聶曉薇。”方振東正色道。
“我知道。其實,我心裡一直”方哲神色黯然,“如果當初我能阻止那場賭局,小影也就不會”
“阿哲,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方振東拍拍兒子的肩膀,“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長歎一聲,喃喃道,“也許,這都是上天注定的”
方哲重重地低下頭,心裡疼痛不已。
“對了,我想讓爺爺見見她,也許心情會好一點。”
自從孫女去世之後,方家業的健康狀況一落千丈,心情也是萎靡不振,如果能見聶曉薇一面,說不定能情況會有起色。
“以後有機會的。”方振東笑笑。
方哲點點頭。尚謙要在這兒停留兩個月,他有時間讓爺爺見到聶曉薇。
*
連續幾天時間都花在商場、公園、遊樂場這些地方,真正靜下來時,聶曉薇還有些不適應。尚謙不可能一天到晚都陪著她,看來,還是得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正想著,手機鈴聲響了,她隨手拿起電話接通。
“放心,我待在家裡沒有出去亂跑――”
“黎睿煬。”
“黎先生?”她驚訝道,“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是尚謙。你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秘密。”他簡單地回答。
“黎先生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今天天氣很好,沒有出去?”他反問道。
“哦,我還沒想好去哪兒。”她笑笑,“該逛的商場都逛過了,公園也去過了,太遠的地方又不是很想去,所以,實在想不起來該去哪兒。”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哪兒?”
“你先開門。”他賣了個關子。
聶曉薇從貓眼裡看到黎睿煬的臉,毫不遲疑地打開門。
“你對陌生人都是這麽友好嗎?”他淡淡一笑。
“我們應該不算陌生人,不是見過一次面了嗎?”她做個請進的手勢,“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秘密。”仍然是同樣的回答。
她無奈地聳聳肩。想起他是世業集團的老總,人脈關系一定非常廣泛,想要什麽資料,一查便知。
“可以走了嗎?”他站在門口沒動。
“去哪兒?”
“跟我走就是了。”看她不動,他笑笑,“怕我?”
“不怕。”她瞪大眼睛,“奇怪,你一個公司老總每天都有這麽多時間在外面閑逛嗎?”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想出來走走。”他誠實地回答。
她歪頭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車子在筆直的公路上飛奔,周圍的樹木開始多了起來,似乎已經到了郊區。
“百花渡?”她奇怪地看著旁邊有些熟悉的景物。
“那天,你為什麽來這兒?”他側頭看她一眼。
“逛街的時候看見站牌上寫著有一路車的終點站是這兒,所以就來看看。百花渡,”她微笑,“很詩意的名字。”
“你也認為很詩意?”他喃喃道,“的確是很詩意的名字,她也這麽說過”
“她?她是誰?”
他猛地停下車。
“到了。”他笑笑,“這是一家孤兒院,來過嗎?”
“沒有。你經常來這兒嗎?”
“經常來。怎麽,不喜歡我帶你來這兒?”他反問。
“不是,隻是覺得有點奇怪”
跨進大門,聶曉薇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熟悉的平房,熟悉的院子,即使牆邊沒有了秋千,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她夢境裡的那個地方。
她怔怔地望著大院子。
“怎麽了?”她詫異的表情全都看在他眼裡。
“夢,一個夢”她喃喃道,“很奇怪的夢”
“什麽樣的夢?”
“我經常做的夢,夢裡的一切跟這裡太相似了,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她仍然沒有從震驚中醒過來,“怎麽沒有秋千?”
“本來是有秋千的,因為時間太長,把它換掉了。”他輕聲道。
她怔怔地望著他,突然醒悟。這個夢她從未向任何人提及,就連尚謙也從來沒有說過,卻在幾乎還算陌生人的黎睿煬面前,脫口而出。
“你為什麽經常來這兒?”
“懷念一個人,”他凝視著院子裡奔跑的小朋友,緩緩道,“一個刻在心底的人。”
“是你的――”她試探地問,“女朋友?”
“妻子。”
她一驚。沒想到他已經有妻子了,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有些沉重。
“可是,我聽說你還沒有結婚。”她訕訕地說道。
因為很好奇那天司機老張說的話,所以偷偷地打聽了一下。有人說黎睿煬五年前在一場槍戰中差點送命,有人說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有人說總之,很複雜也很神秘,她也是聽得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現在有個未婚妻倒是事實。至於他說的妻子,是誰?
“我把她當成我的妻子。”他平靜地回答,眼裡卻有著說不出的悲傷。
“你一定很愛她”她喃喃道,“我聽說,五年前曾經出過一件事情,是嗎?”
“你聽說的事情還真多。”他挑挑眉。關於他的傳說太多了,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真實的情況。
“不是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隻是道聽途說罷了,你不要在意。”
黎睿煬淡淡地看她一眼。望著他憂鬱的眼神,聶曉薇有些過意不去。
“你知道人在憂傷的時候應該做什麽嗎?”她跑到院子裡,朝他大喊,“跟小朋友們一起玩,就不會覺得憂傷了!”然後跑到小朋友中間,“阿姨帶你們做遊戲好不好?”
“好――”小不點們昂著頭齊喊。
“那我們玩老鷹捉小雞好不好?”
站在屋簷下的老師望過來,會心地笑。
“好――”
“你快點過來啊,”她朝黎睿煬招招手,“我們還缺一隻老鷹!”
望著她輕靈的身影,他恍惚又回到了五年前,同樣的風景,同樣的場地,同樣的人他的心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他從未和心底的那個小女人一起遊戲過,如果這是一個遺憾,那麽,今天也許可以彌補這個遺憾了。
他脫掉身上昂貴的西服,隨意地扔到花壇旁邊,然後加入大人小孩的遊戲隊伍。頓時,笑聲驚呼聲響徹整個孤兒院
*
直到小朋友們玩得精疲力盡,兩人才意猶未盡地走出孤兒院。
“怎麽樣,感覺好一點沒有?”
“很好。”他深深地凝視她,“沒想到你也這麽喜歡小孩子。”
“有很多人都很喜歡小孩子的,我也不例外啊。”她笑意盈盈。
他怔怔地注視她幾秒,隨即垂下眼。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路上,聶曉薇靠在舒適的座椅上,隨著車子的輕微晃動昏昏欲睡。不久,她的頭就開始一點一點,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夢裡有一雙深情的眼睛總是凝視她,很熟悉,卻又想不起來是誰。有溫暖的大手輕輕觸摸她的臉龐、頭髮,溫柔繾綣,像戀人的感覺。
“嗯”她不禁滿足地歎息一聲,嘴角悄悄掛上一絲微笑。
黎睿煬將車停在路邊,久久凝視她的睡容。明知道不可能是她,他仍然伸手眷戀地撫上她的長發,她的細眉,她的紅唇最後,忍不住將唇輕輕印在她的額頭
聶曉薇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對不起,我睡著了。”看看已經到了家門口,她趕緊下車。“你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
“不用了。”他頓了頓,“你叫曉薇?”
“是啊,聶曉薇。”她這才想起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不過,看來他早已經知道了。
“曉薇,拂曉中的一支薔薇”
他深深地凝視住她,眼神裡有她看不明白的執著和熾熱,像一張大網,要將她密密麻麻地網住,任她如何掙扎都無法解脫
“你很像她。”
等到她驚醒時,黎睿煬已經發動車子離去。
你很像她。像誰?她莫名其妙地望一眼遠去的車子,然後拿出鑰匙開門進屋。
*
早已過了晚飯時間,聶曉薇還坐在書房裡看電腦。
今晚尚謙要出席一個酒會,本來打算帶著她一起去,不過,她一向不喜歡那種虛偽的場面,寧願獨自一人待在家裡,也好過對著不認識的人喝酒傻笑。尚謙拗不過她,隻好囑咐她先隨便吃點東西,晚上回來再帶她去吃消夜。
看了會兒新聞,有些猶豫地在裡輸入了“黎睿煬”三個字。
她下意識地想去了解這個迷一樣的男子。也許是因為他眼底深刻的悲傷,和那句“你很像她”,令她不由自主想要弄清楚他的一切。
她一條一條地點開搜索到的信息,公司情況、個人資料、婚姻狀況甚至八卦新聞。網上有他未婚妻的照片,是個美麗成熟的優雅女子,卻沒有兩人的合照。再繼續往下看,一張模糊的照片躍入眼簾,底下的文字也是模棱兩可,甚至沒有提及照片人物的名字。
照片上的女人略顯憂鬱,因為拍攝地點較遠,所以五官輪廓看不清晰。聶曉薇愣愣地盯著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她,有一絲恍神。是她嗎?黎睿煬提起的那個人,就是她嗎
悅耳的手機鈴聲打斷她的思緒,看看來電顯示,竟然是黎睿煬。
“有空嗎?”
“嗯,有什麽事嗎?”她不自在地問,為她偷偷查閱有關他的信息而紅了臉。
“你吃飯了沒?”
“還沒――”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出來陪我吃飯。”
“可是――”
“我知道尚謙去酒會了。十分鍾後我到你住處門口。”
她還想說些什麽,他已掛掉了電話。
她聳聳肩。這個男人,即使是請求別人做某件事,都是霸道得不給人反對的機會。不過,她還是有些莫名的喜悅,似乎一天的沉悶都被他幾句話一掃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