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舊的平房。
空蕩蕩的大院子,隻有一個秋千在孤單地搖晃著。
小女孩的哭聲。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在地上寫了大大的幾個字。
你去哪兒?
我走了。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不要走,不要走
“啊!”
聶曉薇猛地坐起身,重重的喘了口氣。
又做夢了。
從床上爬起來,倒了杯水喝了幾口。看看床頭的鍾,已經指向凌晨三點。
“唉――”
她歎口氣,愁眉苦臉地重新爬上床蓋好被子。窗外,彎彎新月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將大地變成一副朦朧的圖畫。她閉上眼開始數數。
一、二、三二百五十一、二百五十二四百六十七、四百六十八、四百六十――
“!”她痛罵一聲,翻身坐起,再也無法入睡。
這個夢,已經連續做了幾年。自從她五年前出了那場車禍之後,這個夢就像個影子一樣一直跟著她,她總是看不清兩個孩子的臉,地上的字也很模糊,根本辨認不出寫的是什麽。
每次做夢醒來後,就別想安安穩穩地再次入睡。沒辦法,隻好翻出一本書來打發時間
*
早餐照例是牛奶、火腿、麵包。
“你今天臉色好像不大好。”尚謙關切地問道。
“沒睡好。”她訕訕地喝了口牛奶。
尚謙是她的未婚夫。
他們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隻是,她覺得有些奇怪,按道理來說,兩人應該是無話不談的,但是她一直沒有把困擾她的那個夢告訴過他。告訴他又怎樣,一定會說她是胡思亂想,導致晚上睡不著覺。心裡想著,不由得皺了皺鼻子。
“你又在想什麽?”他好笑地望著她。她一皺鼻子,肯定有不高興的事。
“都是你羅,不答應我的要求,把我給氣得睡不著覺。”
尚謙是個商人,盡管一年到頭滿世界跑,但是非常疼愛她,隻要情況允許,他去哪兒,就會帶著她到哪兒。隻有去中國是個例外,這麽多年,她還從來沒有去過一次中國。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二十多年都沒有回去過,那裡早就沒有親人了,根本就沒有去的必要。”他無奈地攤開手,“為什麽老想著去中國?why?”
“因為我是從中國來的呀,我是中國人。哦――”她瞪大眼睛,“是不是你在中國金屋藏嬌,所以不讓我去?”
“胡說八道。”他捏一下她的鼻子,“而且,你現在是,根本就不是。”
“我不管,你去過中國那麽多次,我一次都沒去過,不公平,這次我一定要跟你去。”
“不行,我是去那兒工作,沒時間照顧你。”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而且,”她眨眨眼睛,“你的中文那麽差勁,我去了之後還可以幫你的忙。”
“很差嗎?”
“發音有問題。”她忍住笑。
“我有翻譯,而且對方都懂英語。”
“你這次要去兩個月,留下我一個人待著這兒,有什麽意思?”她不高興地嘟嘟嘴,“我知道你是要跟那個方道集團做生意,我去了還可以幫你做點事情,不會拖你後腿的。”
“那你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不就是跟著你嗎?”她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的私人助理,但是生意上的事他從來不讓她插手。“讓我去好不好?尚謙――”她撒嬌道。
“。”他仍然搖頭。
“哼。”她咬一口麵包,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沒關系,你不帶我去,我自有辦法。”
他盯了她半晌,再次搖搖頭。
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她一定是把行李一帶,護照一拿,自己上飛機。
“OK。”他無奈地聳聳肩,“不過你要乖乖地跟在我身邊,不許亂跑。”
“Hurrah!”她開心地把刀叉舉高,“我就要去中國了!!”
“調皮。”他寵溺地看著她,眼裡滿是笑意。
*
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並沒有讓聶曉薇有任何疲憊的表情。第一次踏上中國的領土,她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驚訝不已。坐在的士上,望著街道兩旁飛速後退的景物,她不停地驚歎。
“好多人啊!”
“這麽多房子!”
“什麽東西這麽香?”
“這是什麽?那是什麽?”
“傻丫頭!”尚謙揉揉她的長發,取笑道,“你就像紅樓夢的那個姥姥,什麽都不懂。”
“是劉姥姥。”她更正道。“咦,怎麽沒有人來接我們?以前你每次來,不是都有人接嗎?”
“是我沒有叫他們來。”他笑笑,“我們待的時間比較長,總住酒店不習慣,所以我在山邊借了一套房子,這樣會舒服一點。”
說話間,已經到了目的地。他領著聶曉薇走上台階,然後打開大門。
“房子很不錯!”她伸個懶腰,“你租的嗎?”
“不是,是方家借給我住的,他們房子多,空著也是空著。”
“是嗎?我住了他們的房子,是不是要去跟他們見個面?”
“不必了,你又不談生意,沒有必要見面。”他將行李提進臥室。
“這樣好像很沒禮貌。”她跟著他在各個房間裡穿來穿去。
“沒關系的。”
“我第一次來中國,又是借了他們的房子住,再怎麽說也要去拜訪一下吧?”她嘟嘴,“你不願意帶我去見他們嗎?”
“不是的,以後再安排吧。”他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是要倒時差嗎?精神還這麽好。”
“是啊,倒時差”她嘟嘟囔囔地爬到床上,很快就進入夢鄉。
*
三十六樓。
一個孤寂的身影站在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默默地望著身下的十裡紅塵出神。
“黎總?”徐助理輕輕敲了敲門。
“什麽事?”
“科技園的項目,您真的不再考慮了?”
“我早說過了。”
“可是,這個項目對我們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而且我們之前做過這樣的案子,有很大的把握能再次接手。如果就這樣放棄了,實在是很可惜。”
“我已經決定了。”黎睿煬轉過身,淡漠地說道。
“其實,黎總您根本就不必要這樣做。這個項目是公開招標,誰拿到都很公平。再說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想方總早就不再怪罪您――”
“不要說了。”他冷冷地垂下眼,“是我來做決定,還是你來?”
“是。”
自從五年前出了那件事之後,黎睿煬和方哲之間已形同陌路。任何項目,隻要有方道集團參與的,世業集團一定不會插手,更遑論兩者合作。幸而世業集團根基穩固,雖然黎睿煬處處讓著方哲,但方哲也念及昔日友情,沒有趕盡殺絕,兩人之間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五年來,黎睿煬刻意將自己隱藏起來,甚少出現在公眾場合。公司的對外事宜,幾乎都由徐助理來處理。
他在逃避。
隻是,這種逃避的心態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結束?恐怕一輩子都難以了結
徐助理歎口氣,輕輕關上門。
*
周末。
大清早,黎睿煬就起床,隨意地穿了一套休閑裝,準備開車出去。昨晚又沒有睡好,他迫切地想到某個地方釋放一下心情。
剛走到車旁,趙敏芝就提著包過來了。
“睿煬,你要去哪兒?”
“出去一趟。”他冷淡地回答。
“我很久都沒見到你的面了,今天能陪陪我嗎?”
“沒空。”
一貫的冷漠,讓趙敏芝有些狼狽。她不明白,在黎睿煬身邊這八年是怎樣走過來的,無休無止的冷落已經快讓她麻木了。
五年前的事,讓他消沉了整整一年。她擔驚受怕地整日陪在他身邊,生怕他哪一天崩潰,會追隨那個女人而去。幸好,如今他已經慢慢恢復過來,盡管比以前更加冷漠,但總算不再像從前那樣整天沉默不語。
隻是,五年的癡戀和陪伴,仍然不能讓他對自己有任何改觀。這樣的漠視,能有幾個女人熬得過
“陪陪我好不好?”她乞求地望著他,“我今天這麽早來,是想讓你陪我去商場逛逛。你知道下個星期趙老爺子過生日,我們要挑件禮物送給他。”
“你自己挑吧。”
“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嘛。”
“如果卡裡面沒錢了,用這張。”他掏出皮夾裡的金卡遞給她。
“我有!”她有些窘迫,“你知道我不是要這個。”
“那你要什麽?”他面無表情。
“你明知道。睿煬,為什麽?難道五年的時間還不夠你忘記她嗎?”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睿煬,你看看我,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他看她一眼,掙開她的牽扯,打開車門坐到駕駛室。
“未婚妻”他喃喃道,轉過臉面對她,眼神冰冷。“這個婚約是你自己要求來的。 ”
“可我始終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嗎?”
他不回答,徑直打燃引擎。
“你要去孤兒院是不是?”她攀住車窗,不讓他走。
自從五年前發生那件事情之後,去孤兒院變成了黎睿煬的例行公事。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準時前往郊區的孤兒院,在那裡待上半天或者一天,不論刮風下雨。
他冷冷地注視著前方,仍然沉默。
“她已經不在了,方葉――”
“住口!”他突然暴怒,“不許提她的名字,永遠,不許你再提她的名字。”看到她蒼白難堪的臉,他把語氣降下來。“如果你希望我能對你好一點,那就聽我的話,不要阻攔我。”
她忍著淚松開手。
黎睿煬重重踩下油門,看都不看她一眼,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