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方葉影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黎睿煬苦笑一聲,攤開桌上的資料,卻怎麽也無法集中精神批閱文件。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睿煬,小影不見了!”方哲焦急的聲音傳過來。
“什麽?!”
“你先到我家來,我再――”
不等他說完,黎睿煬已經扔掉電話,飛奔出門。氣喘籲籲地趕到方家,發現方振東和方哲都面色沉重地坐在沙發上。
“怎麽回事?”
“小影被綁架了。”方哲低聲說道。
“昨天小姐一夜未歸,我們以為她到哪個朋友家玩去了,結果打她手機也打不通。”金嫂說道,“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給我,說小姐被他們綁架了,要拿三百萬去才肯放人。那人還說,隻要將事情告訴方先生,他就會明白是誰。”
“我知道是誰。”方振東沉重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是亞東,小影的親身父親。沒想到他會綁架自己的女兒!”
黎睿煬愕然地瞪著他。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方振東痛苦地閉上眼睛,“二十多年了,難道他還不肯罷休嗎?”
客廳裡頓時陷入一陣可怕的沉默。
一陣突兀的鈴聲驚醒了大家,方振東猛地起身撲向電話。
“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陰冷的聲音傳來。
“亞東!真的是你?!”方振東激動得手不斷顫抖,親弟弟的聲音,即使經過二十幾年,他仍然一聽就辨認出來。
“你還記得我這個弟弟嗎?”他尖銳地笑起來,“那我們就廢話少說,晚上八點,山上的舊倉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記住不準報警,不然誰都不能保證她的安全!”
“亞東,她是你女兒呀――”
“閉嘴!我沒有什麽女兒!記住,隻準你跟黎恩華那個叛徒帶錢來,如果讓我發現還有其他人,到時候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亞――”
電話裡傳來嘟嘟的聲音,方亞東已經掛上了電話。
“怎麽辦?”方哲焦急地問。
“馬上籌錢,就照他說的辦!”黎睿煬斬釘截鐵道。
*
昏昏沉沉中,方葉影覺得自己渾身無力,根本無法動彈。慢慢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依周圍的布置來看,似乎是個倉庫。閉了閉眼,慢慢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昨天她去看望了孤兒院的小朋友,想起要回家時才發現天色已晚,又不好意思再叫司機來接她,於是一個人站在路邊等的士。不料有人突然竄出,用一塊手帕捂住她的嘴,幾秒之後她就失去了意識
“你醒了?”
“你是――”她望著眼前落魄的中年男人,一時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別管我是誰,隻要知道你是方家的人就行了。”
“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他乾笑兩聲,“拿回我應得的東西!方振東沒有告訴你,方家欠了我多少嗎?”
“你是――”她怔怔地望著他,覺得他的樣子跟伯伯有些相像。
她一驚。
“爸?”她試探著開口。
“別叫我,你跟他們一個樣!”他狠狠地看著她,“放心,我拿了錢之後就會放你走!”
“你真的是我爸?”她震驚地望著他。
“我不是你爸!”他吼道,心裡被恨意填得滿滿當當。
“爸”她的淚水忍不住姍姍而下。她沒有想到,二十三年都沒有打過照面的父女,竟然會是在這種情況下相見。“爸,您好嗎您知不知道媽媽已經去世了”
“她死了?”他愕然地望著她,立即又恢復了平靜。“死了就死了,反正我們也沒什麽關系了!”
“爸”望著落魄蒼老的父親,方葉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別吵!”
“爸,您能不能松開我?這樣綁著我很難受。”她勸道。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替她松開繩子。
“我告訴你,別想耍什麽花招,不然――”他揚了揚手中的槍。
“我不會走的,一定不會。”
“坐到那邊不許動,不然你會知道有什麽後果。”他冷冷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坐到旁邊的一把破椅子上。
她依言小心地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一臉冷漠的方亞東。
這就是自己的親身父親嗎可是,為什麽像個陌生人一樣?
一整天,方葉影就在驚喜交加而又惶恐不安中度過。
*
昏暗的燈光下,方亞東望一眼與母親長相相似的女兒,心裡再度湧上恨意。
這是他的女兒嗎?不,他對她並沒有養育之恩,充其量隻是一個陌生人。何況,她的身體裡還流著方家的血液!方家,他早已不承認自己是方家人還有她,讓他恨到骨子裡的那個葉文心!
葉文心,他癡心一片對待的女子,他這麽愛她,她卻枉費他的一番苦心。兩人結婚多年,她的心裡始終有另一個男人存在,而這個男人,竟然是自己的親哥哥!
他恨方家,恨自己的親人這樣殘酷地對待自己。這是方家欠他的,那麽,也應該由方家的人來還!
聽到不尋常的聲響,他趕緊張望了一下。
“來了。”
“誰來了?”
話音剛落,他已經抓起方葉影的衣領,將槍抵在她的頭上。
“錢我們帶來了,可以放人了吧。”黎睿煬拎著一個黑色皮箱,面無表情地走進倉庫,後面緊跟著方振東。
“站住!”方亞東陰冷地笑了笑,“黎恩華那個縮頭烏龜呢?不敢來了?”
“我不允許你侮辱我的父親。”黎睿煬一字一句道。
“是嗎?原來你就是那個叛徒的兒子!”方亞東哈哈大笑,“也好,老子欠的債,兒子來還!”
“亞東,你把槍放下。”方振東急切地說道,“小影是你的親身女兒啊,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女兒?哼,是我的女兒,還是你的女兒?”
“你――你怎麽能這樣汙蔑文心!”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心裡想些什麽?”方亞東憤怒地大叫,“她跟我結婚這麽多年,心裡想的是誰難道我還不清楚?!”
“你!文心對你怎麽樣,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我就是被你們騙了!”他大吼道,“你不把我當兄弟,黎恩華那個叛徒也出賣我!就連老頭子,也不把我當成兒子,居然把我趕出家門!這筆帳,我今天就要跟你們算清楚!”
“你冷靜一點!”黎睿煬遞給方振東一個眼色,“你要的東西都在這兒,先把人放了。”
“把錢扔過來!”方亞東厲聲喝道。
“你先把人放了。”
“想騙我?!”他把槍再往下壓一點,方葉影的頭不得不偏到一旁。
“住手!我給你。”黎睿煬將箱子放到地上。
“送過來!”方亞東的手在輕微顫抖。
“不要激動,你手上有槍,我們不敢怎麽樣。”黎睿煬慢慢轉了個身,然後站定。“你看,我什麽都沒帶。”
“你,退後!”方亞東對哥哥喝道。
黎睿煬使個眼色,方振東慢慢地退到門邊。
“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跟女人無關,你先把她放了。”他沉聲道。
“哼,”方亞東陰冷一笑,“有種。”然後把槍對準了黎睿煬,用力推開方葉影。她退到相對安全的地方,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
“把箱子拿過來!”方亞東嘶啞著嗓子說道。
黎睿煬依言慢慢上前,將手中的箱子放到地上,然後再慢慢退回去。
方亞東踢了踢箱子,一低頭、一垂手,眼角余光卻瞥見黎睿煬右手一動――
他不假思索立即舉起手槍,扣動扳機――
“不――”
方葉影驚呼一聲,猛地飛奔上前,迎面擋住他的攻擊――
“砰――”兩道槍聲同時響起。
時間仿佛凝固一般。
她搖晃了一下,慢慢地、艱難地轉過身,看到的是黎睿煬慘白的臉,以及手上還冒著煙的黑洞洞的槍口
“呵”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疼痛瞬間變成麻木,如一片凋零的落葉飄然而下
“砰――”
兩道槍聲又一次同時響起。黎睿煬的一槍,打在方亞東的左肩;而方亞東的一槍,正中黎睿煬的心髒。
“砰――”最後一槍,打在目瞪口呆的方振東的腹部,他應聲倒地。
遠處,尖利的警笛聲呼嘯而來。
趁著混亂,方亞東提起箱子,卻在門邊踉蹌了一下。無奈,隻得扔掉箱子,捂住傷口,倉惶地往後山逃去
*
“葉影”黎睿煬抬起手捂在胸口,踉蹌著向她走去眩暈讓他跪倒在地上,繼而重重地跌倒在地。他繼續費力地往前爬,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上衣,也染紅了他的手終於,極度的虛弱讓他再也無法向前挪動一步。他顫抖地將手伸向前方,似乎想抓住她,緊緊地抓住她
仿佛有遙遠的呼喚從天際傳來,方葉影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他的手,努力向她伸直她費力地將手伸過去、伸過去、再伸過去
兩隻手,隔著短短的十厘米,再也不能相遇。這小小的距離,卻像汪洋大海,阻隔了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系
“葉影”他用盡力氣再一次呼喚她的名字,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徐徐滴落
她相信,她一定看到了他眼中的淚。那是男人的淚,帶著深深愛意
她的心底突然一片透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蠕動嘴唇,用口型說出她對他的情意。
我、愛、你。
在他的淚眼朦朧中,她緩緩地、緩緩地合上雙眼。
這一刻,他的心碎成千千萬萬個碎片,痛得令他無法呼吸,迅速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當中
*
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
黎睿煬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白色的世界。
“黎先生,您醒了?”陪護小姐欣喜地輕聲問道。
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不清。他重新閉上眼,記憶慢慢如潮水一般湧向心頭
“她呢?”嘶啞虛弱的聲音,仿佛從天際飄來一般不真實。
“睿煬,你醒了!你醒了就好!”聞訊趕來的黎恩華和妻子忍不住喜極而泣。
“她呢?”黎睿煬再一次問。
“睿煬,你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七天了!”黎母又哭又笑,“幸好菩薩保佑,現在醒了就好了,我也放心了。”
“她在哪兒?”
“你現在要好好養傷,別的事什麽都不要想。你不要說話了,好好躺著休息一下,要不要吃點什麽東西,媽媽給你做――”
“她在哪兒?方葉影在哪兒?”他用力坐起身,扯動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你不要動,別動!”黎母驚慌地上前按住他。
“爸,她在哪兒?”
黎恩華看著兒子,久久沒有說話。
“你告訴我,她在哪兒?”他緊緊追問。
“睿煬,你不要――”黎母試圖安慰他。
“她到底在哪兒?”
回答他的,是一室的寂靜。
“你們告訴我,她到底在哪兒?我要去找她!”他悲涼地大喊出聲,用力地揮動雙手,“葉影在哪兒?在哪兒她在哪兒”
黎恩華和陪護小姐上前緊緊按住他的身體,不讓他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掉下床鋪。
終於,他頹然地躺倒在床上,極度的心痛和虛弱讓他再一次陷入昏迷中
*
夕陽西下,殘存的余暉將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寧靜的墓園裡,黎睿煬立在一個嶄新的墓碑前,久久凝視著照片中微笑的女子。他緩緩跪下,手指一寸一寸慢慢滑過冰冷的墓碑,仿佛在撫摸著她的臉龐。
“你醒過來看看我,”他喃喃道,“看看我吧。我已經懂得了自己有多愛你,隻是,猜忌和憤怒蒙蔽了我的雙眼,讓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我發誓,永遠不再做傷害你的事情如果這是你要報復我的殘忍,那麽,你做到了。你用長睡不醒,來換取我一生的傷痛”
樹梢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仿佛在回應他的呼喚。
“我愛你。”他撫摸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嘴唇,仿佛還帶著熟悉的余溫
“我愛你。 ”他低低訴說,將唇印在冰涼的石碑上
“我愛你。”淚水悄悄滴落在灰塵,一滴、兩滴
這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愛,是他遲來的愛,永遠也無法讓她聽到的愛
這世上,每個人都會愛上另一個人,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對方所愛。愛與被愛,本來就是難以分清的兩種感情,又有誰能計較兩者之間孰是孰非?
不相愛的兩個人,在愛與被愛之間,有多少難以啟齒的不甘和不願;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兩個人,在愛與被愛之間,又有多少難以承受的痛與哀傷。
愛與被愛,哪個更痛?
沒有答案。
而無論愛,或者被愛,對於已消失的人來說,早已沒有了痛。隻有活著的人,在明白自己的愛卻又無力回報時,這痛,將會伴隨他綿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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