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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第2部)第22章
二月。倫郭。

 龍曄坐在座車後座裡,靠著椅背,微微眯起的眼睛目光深沉地凝注在手心裡的一枚翡翠指環上。

 這枚翡翠指環,材質非常純粹,工藝極為精湛,毫無瑕疵,完美而名貴。但,它的最大價值不在這方面。這是一件古董,是古代昭明王朝九世皇帝正劭帝的帝王徵物,在正劭帝二十二年時隨正劭帝皇后下葬,從此在歷史上消失。直到二十一年前,指環被考古家從正劭帝皇后墓陵發掘出來,才重現於世。但隨後很快失竊,被秘密送到黑市拍賣,拍下它的主人沒能擁有多久,指環就被盜走,又在黑市拍賣會出現,然後被拍走,又迅速被盜,如此循環,擁有指環的主人總是沒能擁有它多久,時效最短的一個腳剛邁出拍賣會場大門就宣布失竊。就這樣,指環輾轉於各個買主和黑市拍賣會,人人都想擁有它,卻總是擔心害怕保不住它,而事實上也的的確確保不住它。這使指環被賦予一種神秘離奇的傳說:它在等待真正的主人來開啟附著其上的神秘力量?究竟誰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於此,在收藏家眼裡,翡翠指環價值不斷飆升,拍賣叫價越來越高。

 現在是格林威治時間二十一時三十五分。他,龍曄,剛從倫郭某個黑市拍賣會上出來,花了350萬英磅,一路解決掉幾個宵小之輩不自量力的垂涎,現在,終於擁有這枚神秘的指環了。

 坐上座車,龍曄一直凝視著手心裡的指環,它的光澤不因幾百年的歷史稍稍暗淡,相反,似乎愈加璀璨。他尋找它十年了。自從十年前得知它的存在起,他就不斷尋找它。十年來,它總是在黑市拍賣會上匆匆出現又匆匆消失,總是令他錯失。今晚,他終於趕在它沒有被拍走之前叫價,現在,它終於是他的了!他不會再讓它像之前那樣重複被盜的命運,它將永遠是他的,再也不會有誰能夠從他手裡偷走它。

 “老板,前面廣場有個集會,交通好像堵塞了,是不是繞道?”在前面開車的人——龍曄的助理之一衛欽詢問。

 “好像?”龍曄視線轉向衛欽,輕緩重複。

 他只是簡單地吐出這兩個字,臉上甚至沒有什麽表情,衛欽的神情卻有些不自在了。

 “對不起!老板,我馬上去看是怎麽一回事。”衛欽跟在老板身邊才兩年,盡管知道老板對屬下的要求之一是對任何事情的了解必須做到精確才有發言權,不允許諸如“好像”“似乎”“我覺得”之類的詞匯在報告中出現,但他偶爾、不經意間總是避免不了。老板一定失望地以為他不可調教。唉!懊惱!

 衛欽匆匆下車,在他打開車門的一瞬,幾句歌聲飄了進來,落到龍曄的耳朵中。好——特別的聲音!稍稍低沉,醇厚,說不準是男聲還是女聲,充滿磁性和穿透力,帶著一種在二月倫敦寒冷的空氣裡人們特別需要的直入人心的溫暖。

 衛欽匆匆跑開的那一刻,龍曄也打開車門,走下座車。廣場上,人群聚集,不知道舉辦什麽聚會,但肯定有人在表演節目,還是個歌手——一個有著特別嗓音的歌手,特別到他這素來不聽歌曲的人都在一秒之間驀然被吸引。龍曄站在人群外圍靜靜聽那還在持續的歌聲,距離太遠,周圍人聲雜,他聽不出歌手唱什麽歌詞,只知道——那聲音輕而易舉地鑽入他的耳膜……

 “老板,您下車了?老板,請您上車吧!”衛欽匆匆跑回來,看到龍曄站在車外,神色慌了慌,趕緊打開車門請他上車。

 龍曄微微舉起左手打了個手勢。

 衛欽馬上噤聲,也不敢有所動作。他搞不懂老板在做什麽,老板向來不聽流行音樂的,但……現在好像聽歌聽得入神的樣子,好奇怪!太……奇怪了!

 直到下一個聲音響起,確定原來的聲音不再出現,龍曄就著衛欽打開的車門坐進車裡。

 衛欽趕緊報告:“老板,屬下弄清楚了,今晚廣場裡舉辦一場國際聯誼活動,是英國和中國共同舉辦的,現在正在進行歌唱表演,上台表演的有英國最熱門的樂隊和來自中國的當紅的歌手,所以,來看表演的人很多,前面的路過不去了,老板,我們繞道吧?”

 龍曄點點頭,若有所思,沒說什麽。

 衛欽在扭動車鑰匙之前盡量不露痕跡地抹掉額角的汗,這汗,不知是剛才跑出來的還是面對老板緊張出來的,他也不清楚了。他雖然跟在老板身邊兩年,但從沒有單獨為老板工作,今晚要不是其他有經驗的前輩全去執行其他任務,人手調配不開,他也不會撈到親自開車送老板去機場的差事,原本想好好表現的,唉——

 *

 中美洲。一座私人小島。

 一駕直升機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緩緩停落在一片平整的草坪上。機艙門打開,絡繹下來幾個人,然後簇擁著其中一個走向不遠處的三層白色寬廣主建築物。

 白色建築物外,一群仆從整齊地分男女排成兩列,在被簇擁而來的人走過他們時紛紛彎下腰道:“主人,您回來了!”

 那個被尊稱為主人的人走進白色建築物,獨自踏上二樓,走進一間寬敞而舒適的臥室。臥室裡,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動不動地躺臥在床上,看來像是重病在身,纏綿病榻。

 “父親,您今天感覺怎樣?”那個剛從直升機上下來的人走到床邊,輕輕扶起老人靠在墊高的枕上,帶著尊敬而關切的語氣詢問。

 “不比之前更差,也不比之前更好。”老人以歎息的語氣說道:“龍曄,我的兒子,最令人深惡痛絕的病症絕對是中風,我確信!它令肢體死亡,卻保留靈魂,從而嘲弄靈魂無法操縱軀體。它比死亡更加可惡!”

 “父親,我對此感到遺憾,但是,我仍然希望您安好、愉快地度過每一天,至少在今天——您看,我把什麽帶回來了。”老人的兒子——就是剛從直升機上下來的人——也就是龍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將裡面的物品呈現在老人面前。

 “翡翠指環?龍曄,你終於找回它了!”老人掃去一眼,立即驚喜出聲。只是,中風的身體除了以目光、聲音表現心情的激蕩,再也做不了更多——連伸手拿過那枚令他雙眼放射出暗淡了許久的目光的翡翠指環也辦不到,所以,他只能目光緊緊盯著龍曄手裡的翡翠指環,幾乎一瞬不眨眼。

 “父親,您一直希望得到它,我想應該有一些原因吧?”龍曄看著父親熱切的目光,僵直的身體,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詢問內情。

 他的父親龍之延十年前得知某國黑市拍賣會上出現這樣一枚指環後,當即決定要馬上得到它,於是迅速趕往拍賣會,但趕到拍賣會場時,指環已被他人拍走,驟然而來的極度失望竟使隱隱有病症跡象的身體突然中風,肢體就此失去活動能力,除了說話思考,再無法做更多的事情。病發後,父親指示他必須不遺余力地找到翡翠指環並得到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他想了解,父親為何如此迫切想要擁有這枚翡翠指環。

 “龍曄,我們龍家歷代以來始終承傳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只有繼承人才能知曉,你是龍家的繼承人,是應該知道秘密的時候了——”老人把視線從翡翠指環上移開,注視著兒子,“你拿到了翡翠指環,稍微了解到它的一些來歷了吧?”

 “據說,它是古代昭明王朝帝王的徵物。”

 “是的——而我們龍家,就是昭明皇族後裔!這個翡翠指環,是我們先祖的徵物,是我們龍家的物品,自從出土,它流落了二十一年,現在,總算物歸原主了。”老人感歎地說。

 龍曄微微揚眉,對知曉家族歷史並不太吃驚。龍家經商數百年,在世界各地輾轉遷移,最後定居於美洲,家業代代承繼下來,沒有衰敗,事業版圖反而逐漸擴張,近三代,更是成長為全球舉足輕重的多元化企業。生而優越的龍曄,與生俱來便習慣了不平凡。

 老人轉動眼珠,示意龍曄跟隨他的視線,“龍曄,床頭後牆上的壁畫,你注意到它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沒有?”

 老人臥室的四面牆,包括天花板,全部繪上壁畫,富麗堂皇,猶如宮殿,又像教堂。

 龍曄依父親的話看臥床後面那面牆上的壁畫,畫面照搬意大利拉文那城聖威爾塔教堂內一幅東羅馬帝國時代的裝飾壁畫《查士丁尼大帝和他的廷臣》,畫面描繪的是東羅馬帝國的皇帝查士丁尼大帝和他的十二位臣子。居於正中的查士丁尼大帝頭頂華麗的皇冠與獨一無二的光環,使他渾身散發至高無上的皇權與神性榮耀,莊重而令人敬仰。

 這個查士丁尼大帝,的確有其令人尊敬之處。公元3至6世紀,歐亞大陸上的龐大帝國普遍遭受了來自北方遊牧民族的襲擊,然而,公元476年,當以羅馬城為中心的西羅馬帝國在入侵者的鐵蹄下土崩瓦解時,帝國的東部卻因為強大的海軍勢力、豐富的財政資源以及天然的地理位置得以安然無恙,在1453年被突厥人徹底攻克之前,它又繼續存在了500年。在這幾個世紀中,東羅馬帝國發展起一種獨特的文明——拜佔庭。即使羅馬帝國的大部分土地都丟給了侵略者,拜佔庭的皇帝們仍然認為自己是愷撒的繼承人,決心收復西方領土,一心想將恢復帝國的夢想變為現實。畫中的查士丁尼大帝,就是這樣一個皇帝。他率部經過18年苦戰,終於重新控制了被東哥特人佔領的意大利地區,

 “查士丁尼大帝從侵略者手裡收回被掠奪的領土。”龍曄簡短地回答父親。

 “是的——”老人點點頭,頗為感慨:“而我們龍家,在失去國土和皇位之後卻流離失所,最終流落異國他鄉……”

 六百年前,昭明王朝經歷一次外族大舉入侵的劫難,當時在位的十三世皇帝沒能抵擋住強大的外族,終至亡國,龍氏皇族被誅殺、追捕,死的死,逃的逃,龍氏王朝最終成為中國歷史上再沒能輝煌起來的一頁。龍之延這一族是龍氏皇族嫡親的一支,祖先在亡國時脫逃至海外,謀求復國實在是無能為力,於是就此流亡異國他鄉,再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是顯赫十三代的昭明王朝皇族後裔,除了繼承人,甚至很多子孫都不知曉自己家族的秘密。

 龍曄是第一次了解家族歷史,卻沒有太多感慨。畢竟,歷史總是要向前走,幾百年前的榮耀,太久遠了,久遠到成為他人的歷史。

 “我們這一族先祖在逃亡時,攜帶走許多宮內寶物,流亡時拿一部分出售以維持生計,後來又用一部分作為創業資本,其余保存下來的則成為我們龍家歷代相傳的家傳寶藏。現在,我已經把秘密告訴你,龍家歷代相傳的寶藏也應當由你繼承保管了……”老人歇了口氣,緊接著說:“我們龍家已經足夠富足,有足夠的財力保住我們祖先的遺物,不但如此,還盡量收購我們失去的物品,收集記載我們龍氏皇族的史料文獻。翡翠指環是我們龍家最重要的寶物,它失傳已久,你找回來了,很好!以後它就是你的,永遠也別再讓它丟失。龍曄,我們龍家的寶藏,你一定要好好把它們守住,好好傳承下去,不能讓我們的後代子孫忘記家族曾經的榮耀——說到這裡,龍曄,我必須提醒你,你快到三十三歲了,應該考慮婚姻,考慮有個繼承人了吧?我時日無多,但願趕得上看到孫子出生。”

 “再說吧,父親。”龍曄淡淡地說:“我會慎重考慮。”

 老人歎了口氣,龍曄是他惟一的兒子,從小就獨立而意志堅定,明確自己所走的路,完美地規劃一切——除了婚姻。老人知道強逼不了兒子,也就姑妄聽之任之,轉移話題,“你再看看那幅畫,真的看不出它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龍曄聽父親一再強調的語氣,知道那幅畫絕不簡單。於是,他靠近壁畫,細細審視。壁畫最耀眼的地方在於查士丁尼大帝的皇冠以及肩膀上扣住長袍襟口的紅寶石飾品,如果這面壁畫必定有什麽機關的話,基於越不起眼才越難以發現的思維定勢,把機關設在這些耀眼的部位不是膽大妄為不當回事就是認定別人全是弱智,機關絕對不可能設在這裡——一般人會這麽認為。可惜,龍曄不是一般人。他稍稍凝視一會兒,很快就看出,查士丁尼大帝皇冠上鑲嵌的一圈寶石中有一顆稍稍凸出牆面。他用手指按住那凸出的一點,發覺它是可以活動的,於是施加一些力道,那顆寶石在他施力之下竟往牆裡深陷,然後,眼前的牆悄無聲息地從中間劃開,滑向兩邊,露出一道門來。這是一道厚重的鋼門,而且還是密碼門,沒有密碼,無從破門而入。

 龍曄回頭看看父親,他正以讚許的目光看著他,“過來,再靠近我一些,我的兒子,密碼是……”

 龍曄湊近父親,把父親輕輕吐露的秘密牢記在心裡,然後直起身,走到鋼門前,依言輸入密碼。厚重的鋼門在龍曄輸完密碼後緩緩打開了,龍曄步入密室,環視一眼,覺得家族數百年來保存的寶藏並不足以驚人到令人張口結舌:一口裝著金銀珠寶的大箱子,一口裝滿各類卷軸書冊的小箱子——兩口箱子,再無其他。

 龍曄沒有仔細看那口裝著珠寶的箱子,反而細細翻檢裝滿書卷的另一口。

 一些書冊記載了昭明王朝的歷史,龍氏皇族一些重要人物的正史包括軼事。龍曄草草翻閱一下,放在一邊,打算以後再看,然後繼續檢視其它的——例如卷軸。箱子裡的卷軸大約有十幾個,龍曄一一展開來看。首先展開的一個卷軸裡畫著一位身穿龍袍的男子,畫上注明:五世皇帝隆德帝龍禎;展開另一幅,仍是一位身穿龍袍的男子。哦,原來是先祖的畫像,龍曄心想,又展開另一幅。這一幅,也仍然是一位身穿龍袍的男子,但龍曄沒有像先前那樣又隨手把畫軸放置一邊,他凝視畫像,心底一頓,心臟發緊,難以說清的情緒漸漸彌漫開來,不由自主泛濫成詫異。畫像的臉,他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他與他的先祖,竟然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龍曄下意識地看注明:九世皇帝正劭帝龍曜。

 毫無疑問,他——龍曄,的確是昭明王朝龍氏皇族後裔,他與九世皇帝龍曜毫無偏頗的臉孔就是一個明證。還會有與他相似的其他先祖嗎?在詫異的驅使下,龍曄打開又一個卷軸——驀地,一股毫無防備的強大力量狠狠擊中他的心臟,心跳幾乎停止……

 此時此刻,他手裡展開的卷軸依然是一個人的畫像,不是任何一個穿著龍袍的先祖的畫像,而是一個穿著月白長衫,明眸皓齒,豐神如玉,淡然清雅的——少年的畫像。畫上少年側背相對,姿態優雅地回頭凝望,在優美的背部線條的映襯中清晰地呈現一張分不清性別的俊美容顏,帶著清冷,卻又全然潔淨的氣質,有著雲淡風清的飄逸,更有著卓絕而令人移不開眼的神采。

 龍曄久久地盯著畫像,畫像中人黑大而沉靜的雙眸似乎也在凝視著他,幾乎像是有生命力……龍曄甩甩頭,甩開被魔魘似的感覺,視線從畫像中人的雙眸移開,但下一刻,他又幾乎怔住——畫像中人稍稍舉高過肩,輕執折扇的右手的大拇指上,赫然戴著他剛剛得到的那枚翡翠指環。

 龍曄輕輕卷起畫,扣上箱子,走出密室,關上鋼門後才發覺,他——把那不知名少年的畫像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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