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宇用了一個多快兩個星期的時間完成洛菲集團搶佔亞洲市場的調查工作,雖然制定出一套解決方案,但覺得自己效率不夠高,不太滿意,所以來跟老板匯報的時候心底稍稍有些不安,也就格外留心老板的臉色。
老板的臉色很平靜,跟平常一樣。他是個幾乎不動怒的人,宗宇印象中還沒見過老板對下屬大發雷霆,當然下屬們也不敢隨便給老板機會發脾氣。可……身為老板最親近的貼身助理,宗宇清楚老板絕對不是個不會生氣的人,他的怒火不會像火山狂猛爆發,但一旦發作足以令人後悔來世上走這麽一遭。
比如說,十年前,紐約威利基金管理會管理人達爾·威利在老總裁突然中風而老板剛剛接手掌管機構事務時,認為這是可乘之機,偷偷散布老總裁突遭暗算的謠言,引發龍氏股價狂跌,妄圖趁老板立足未穩之際大量收購龍氏股票,從而吞並龍氏機構。當時才二十三歲的老板一方面當機立斷,迅速投入大量資金回收股票,穩定股價,另一方面低價吃進更低價拋出威利基金主投資的股票,持續壓低股價,造成威利基金投資失利的表象,促使投資人抽回資金,如此如法炮製,威利基金幾個重要的投資人都抽回資金,威利基金管理會手裡的基金大幅減少,別說收購龍氏股票無能為力,連基金管理會都維持不下去。最後,在歷時近一年的金融之戰中,老板損失了二十億美元,卻成功使原本管理二百億美元基金的威利基金管理會倒閉,達爾·威利不但失去所有財產,還負了債務,最終不名一文,依靠社會福利金生活,從上流階層跌到社會底層,幾乎精神崩潰,只差沒與流浪漢為伍。
所以,宗宇不能不小心翼翼一些。因為,老板留意過的他的報告中重點涉及的洛菲運動系列亞洲代言人——席語舒小姐可是直接造成龍氏運動品亞洲市場損失的關鍵人物,老板——不會遷怒於人家吧?
他經過調查、取證,明確查清,洛菲運動系列的亞洲銷售份額是在簽下亞洲代言人席語舒之後呈明顯攀升趨勢的,急遽攀升的原因就在於代言人是人氣極高的偶像明星,其代言的產品擁戴者們不遺余力地掀起購買熱潮,致使其代言產品大幅提高銷售量;而龍氏的銷售份額迅速下滑的原因也正是因為零售市場方面原本屬於龍氏品牌購買群的相當一部分群體轉而選擇洛菲,而吸引過來的新顧客遠遠不能抵消流失的顧客。依靠代言人扭轉競爭劣勢的成功范例在商界中並非絕無僅有,但像洛菲這種在競爭中原本處於劣勢的一方依靠代言人迅速佔上風還是不免讓人歎為觀止,不得不佩服他們的眼光和策略。
龍曄聽完宗宇的調查報告,又看了他呈上來的分析數據和洛菲運動系列亞洲代言人席語舒的詳細資料,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說你的解決方案。”
“短時間內我們應該做的是鞏固老顧客,吸引新顧客,所以我認為一方面應當鞭策設計團隊加快速度開發新產品投放到市場,另一方面依法炮製,我們也簽一個有影響力的代言人。”
龍曄輕淺地笑了:“宗宇,在上個季度洛菲從原先低於龍氏百分之十的銷售份額一躍高於龍氏百分之五,這個季度兩家公司上升和下滑趨勢還在持續的情況下,你認為誰是足以與洛菲亞洲代言人相抗衡的人選?”
“我做了一些了解,目前華人娛樂圈中有三個人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台灣的影視歌女明星朱雅儀,中國大陸的男偶像歌手卓洋,韓國女明星申英俐,他們的擁戴者也不少。老板,您如果想了解得更詳細一些……”
“不必!”龍曄微笑看著他的貼身助理,“你最近一直在學成語,聽說過邯鄲學步嗎?”
“在成語詞典上看到過!”宗宇有些羞愧,“那麽老板您——”
“我們不需要相同的策略。”龍曄說:“運動品的受眾群主要集中於體育機構和運動團體,我們龍氏是一些運動團體的運動品供應商,長期以來銷路一直很穩定,可以致力於這方面派遣業務員尋找新客源開發新客戶,另外,派人聯系一些大型運動會的舉辦方,爭取成為讚助商,進一步擴大產品的影響力。”
“是!老板。”宗宇恭敬地應,老板比他看得開看得遠,確實比他高明得多,他不能不心悅誠服更加崇敬。
“一直以來,在亞洲運動品市場競爭的除了我們龍氏、洛菲還有亞特,你有沒有查清亞特的銷售情況?”龍曄問。
他查了!宗宇暗自慶幸。龍氏、洛菲、亞特是亞洲運動品市場上的三大巨頭,他在調查洛菲的時候順手也拿亞特作比較——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嘛,所以老板的問題他答得很輕快。
“亞特的銷售份額跌得更低,下降了十七個百分點,據說亞特的老總相當惱火,發誓要盡快制定對戰策略與洛菲大鬥一場,扳回一局。可以預計,亞洲運動品市場上的銷售大戰很快會展開。”
“我知道了——你去工作吧。”
“是!我馬上去。”宗宇躬了躬身打算出去。
“宗宇——”他的老板卻又叫住他:“叫龍九來見我。”
“是!”宗宇答應著退出去。
沒多久,一個二十五六歲,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六公分,穿著黑色T恤,黑色皮夾克,黑色牛仔褲,手戴黑色半指手套,腳踏黑色皮靴,渾身上下典型的酷酷的保鏢打扮的亞裔男子走進龍曄的辦公室。他,就是龍九,龍曄十二個貼身保鏢中的第一號高手,也是龍曄倚重的人之一。
“龍總,您找我?”
“龍九,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
四月。凌晨一點。中國。某濱海城市。
她窩在急速奔馳在不知名公路上的趕往機場的汽車的後座裡,疲倦得昏昏欲睡。
路是不知名的,城市是不熟悉的,她毫不懷疑自己明天醒來又身在一個更加不知名,更加不熟悉的地方。
幾乎一年,她總是這麽匆匆地來去於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地方,常常在夢醒時分不知身處何方,故鄉、親人忽然間不再是醒著睡著都可以溫馨感受的觸手可及,全變成電話裡的聲音,視頻裡的影像,腦海裡的記憶。
她很累,很想家,很想爸爸媽媽,卻——無法後悔現在的生活。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要實現,自己的路要走,要實現夢想,就必須付出艱辛與汗水,她已經走在實現夢想的路上,沒什麽好抱怨的。即使經歷許多苦惱、壓力,也是實現夢想的路上必須承受躲避不掉的。如果她連這些都承受不起,還奢談什麽夢想的實現!
“吱——”
一聲急促的刹車聲刺耳地傳來,清醒了昏昏欲睡的她的神志。
“怎麽啦?怎麽一回事?”她身旁的女助理急忙問司機,聲音帶著驚疑和慌張。
“不……不清楚!前面有輛車忽然攔住了我們,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司機的回答帶著不安,也帶著惶然、
夜半——不,是比夜半更令人不安的凌晨被不知來歷的人莫名地攔截在人跡不夠繁雜的機場公路上,任誰都不會往好處想。她的助理和司機都在微微輕顫。而她,卻沒有太多慌亂的感覺。她是個很少大驚小怪的人,就算心底免不了大驚小怪的時候也很難做出驚驚乍乍——那根本於事無補。
所以,三個人的車裡,只有她一個人是平靜而冷靜的。也所以,她才能清楚地縱觀整個事件:攔在他們車前的車子上下來四個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彪悍強壯,挾帶一股洶洶的氣勢迅速抵近他們乘坐車輛的車門。他們,不懷好意。
“他們想綁架——”司機很快醒悟,聲音驟然拔到高音區,以幾乎撕破人類耳膜的分貝驚呼出所有人的心聲。
不過,在生命隱隱堪憂的此時不太有人理會這種微不足道的刺激。
“快——快往後退!快倒車!快跑哇!”女助理終於想起怎麽解決眼前的忽發狀況。
然而,來不及了。
司機剛踩下倒檔,還沒退後半米,另一輛車從後面飛速靠近,兩輛車的車頭車尾狠狠撞在一起,隨之而來的強烈震蕩使司機和女助理不由自主發出驚恐萬分的尖叫,大腦更是在始料未及中驟然停止思考——雖說每個人只是隨著車狠狠搖晃一下基本上毫發未損。
四個凶神惡煞堵著四扇車門,後面還有不知哪些災星,司機和女助理想認命地緊閉雙眼來個掩耳盜鈴不對是視而不見當鴕鳥算了,眼睛卻偏偏在強烈的恐懼刺激下不肯違反生理規律地睜得更大——也因此才沒有錯過精彩。
驟然撞來的另一輛車也使前一輛車上下來的四個凶神惡煞瞬間驚愕,然後目光不約而同全都惡狠狠盯過去,如同惡狼灼灼地守候獵物,更如同獵豹蓄勢待發。
他們的異常舉止使坐在車裡的三個被阻截的人忽略恐懼心生詫異,也不由自主立刻扭過頭緊瞪車尾。
真像電影裡演的黑道畫面。
只見後一輛車車門一開,大夥兒隻覺得眼前一花,一個渾身黑乎乎如鬼魅般的影子已經立在大地上,沒有看清這個人是怎麽從車裡出來的或者乾脆說這個人好像就是根本就是直接從地裡冒出來的,這個人的動作很快,快得令旁人深深遺憾自己的眼睛派不上用場——當然會這麽遺憾的只有坐在車裡的三個被攔截者,車外其他四個凶神惡煞沒空感歎,他們的全部心思都得拿來對付後來出現的那個人。那個人一出現根本就沒讓任何人適應其貿然出現的冒失,在大家夥眨第二次眼的間隙已經再度鬼魅般地襲向左路,一伸掌擊中一個凶神惡煞,一抬腿掃翻另一個凶神惡煞,然後飛身翻過車頂,在右邊另兩個凶神惡煞瞬間反應不過來之際如法炮製,一拳一腳就又弄翻了人家。
“大……俠?”司機看得雙眼圓睜。
哇,電影裡演的都沒這麽厲害:一拳過去倒下一個,一腳過去又倒一個,而且倒下之後全都抱著自己的身體唉喲唉喲看來一時半會爬不起來,太厲害了!太太厲害了!太太太厲害了!!大俠呀!大英雄哦!
還有更厲害的哩!
只見那位大俠走到攔在前面的那輛車前,把方向盤轉了個向,然後往車屁股上一踢,那輛車就這麽溜溜地溜下公路,滑進路旁溝裡,不請吊車老兄出頭露面怕是就此長睡不起羅。
司機雖然是年近四十的半老爺們了,但男人的英雄情結從不會因年紀漸長漸消,所以司機眼睛裡只差沒冒出崇拜的泡泡,直瞪著人家大俠向他走來,並一路走呃坐進他的車裡來。
“謝謝——謝謝大俠救了我們!”司機像模像樣地抱拳做了個揖。
“不必!”那個渾身黑乎乎影子樣的人這時才有機會讓人家看清他。嗬!長得真不錯!劍眉星目,英姿勃發,不像壞人——騙人的,開口就像壞蛋,“我不是來救你們——”
第二波綁架?他才是真正的劫匪!苦命喲!
司機倏地收回所有崇拜泡泡,頹然倒在座椅裡,哀歎自己的不幸——情勢緊急,他忘了車裡還有別人,而人家的目標極大可能不是他。
那個人的目標果然不是司機,只見他轉過身來盯著後座上的助理,還有——她。他的目光從助理身上飛掠而過毫不停留,眼光聚集在她的臉上,緩緩開了口,口氣出乎眾人意料的和善,包括被注目的她。
他說的是:
“我是來保護你的。”
保護?
嘩!天上彩虹出來了。
司機的精神又振奮起來,“大俠……”
“閉嘴,沒你的事!”那個人沉靜地說,不凶,而且看也不看司機,卻成功地令司機閉緊金口,不但如此,還生怕管不住自己嘴巴似的用雙掌牢牢捂住,隻瞪大一雙眼睛,眼珠骨碌碌地轉。
女助理是識時務的人,知道沒她的事,也不哼一聲。
所以,現在只有她可以說話。
“你是誰?為什麽要來保護我?”她的聲音比一般女孩子的聲音低一些,卻不失清亮,富於磁性,軟軟的,非常好聽。
“小姐不必知道我是誰,我只是奉命保護你,其他問題不屬於我的職權范圍。”
“既然你要保護的人是舒舒,沒理由不讓人知道你是誰,從哪兒來,否則我們怎麽信任你?你不說清楚,我們不能讓你接近舒舒,我們公司有的是雇傭保鏢。我們要趕時間去機場,你沒別的事就不要耽誤我們。”旁邊的女助理想到自己應該說話了。
“保鏢?那麽剛才是怎麽一回事?”那個人的視線轉到女助理身上,眼光直直的,看得女助理不得不低下頭。
“今天……今晚是個意外,我們沒想到……”女助理囁嚅。
“一次意外足以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女士,收起你的說教,我不在你們公司編制, 不歸你管,我只是奉命保護小姐,除了小姐,我和你們任何人毫無關系——即使你們死在我的面前——也和我毫無關系。”那個人冷然地說,“現在,你們可以出發去機場了。”
那個人拉開車門,準備下車,她出聲了,“謝謝你!今晚很感激你!我不追究你從哪來,但至少可以知道怎麽稱呼你吧?我是席語舒。”
那個人回看席語舒一眼,語氣很淡,但不失和善:“小姐,名字只是個符號,我排行第九,大家都叫我阿九。”
“阿九?獨臂神尼?”司機掩不住的嘴巴裡發出怪叫。
顯而易見,這位仁兄絕對是個金庸迷或者說武俠迷。
阿九的回應很酷。
只見他兩臂直直伸向司機,害得人家老兄騰地跳起後退,先是頭頂撞上車頂棚,然後後腦杓撞到車門,用力咬住嘴唇不敢哼一聲,他才攤開雙手輕聲慢語地告訴人家:
“你認錯人了!我叫阿九,但我有兩隻手,還有——我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