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囚禁了,囚禁在這個華麗、尊貴、金碧輝煌的大梁皇宮。只是現在對她來說怎樣的生活狀態都無所謂,因為她已忘記了該如何生活。每一天,每一刻,她腦裡,心頭,眼底浮現的都是穆沙修賀墜崖的那一幕決絕。
冷笑,那個自私的男人妄想得到她的愛,白癡、蠢貨,她恨他,恨他在最後一刻仍她要背負這麽重的債,他以為這樣做就是愛她?就是對她好?他總是那麽自以為是,總是以自我為中心,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根本不顧及她的感受,不考慮她的處境。他死了,以最壯烈的方式為自己所愛的女人償命,他死得好偉大,好崇高,他死得其所,哈!
她一點都不領情,一點都不可憐他,他死的好,活該!她想笑,想大笑,卻笑出了淚,心好痛,痛得都揪在一起。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吃飯了!”送飯的小宮女拎著食盒進來,看到桌上還擺放著中午端來的飯菜,動都沒動過,早已涼透。
“怎麽又沒吃呀?”小宮女將熱騰騰的飯菜取出來,把冷掉的飯菜裝回食盒。憐憫地瞥了眼目光呆滯坐在窗下的連翹,小宮女於心不忍。
走過去,將窗子關上,小宮女很好心地提醒:“夜裡風大,姑娘這樣會著涼的,還是趕緊把飯吃了,好回床上歇息。”這個女子長得真好看,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子,要是仙子得病了那就太可憐了。
“嘭——”連翹伸手用力推開剛被關上的窗子,讓冷風灌入,沒有看小宮女一眼。小宮女被她漠然、冷硬的氣勢怔住,不敢造次,默默地提著食盒離開了。
燭燈被風吹得搖曳明滅,身子已凍得麻木,僵硬得只剩眼睛開合。冷到已不覺得冷,她相信此刻自己已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會呼吸的屍體。或許死真的會是一種解脫,她想再嘗試一下,這一次她要對死神提個要求,抹去她所有的記憶。
“想死?”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她依然能呼吸到風裡的清冷,還有感覺,她怎麽還沒死呢?
久久等不到她的反應,龍應氣惱地走上前,強勢地扳過她的肩頭,強迫她與他對視。
“你就這麽想死嗎?”他陰鷙地盯視她,三天了她不吃不喝不睡,只是這樣坐著……
耳朵裡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在她眼裡他就像是一個表演啞劇的小醜,逗笑了她。
“你笑什麽?笑什麽?”他被激怒。
她一徑地笑,只會笑,哈哈大笑,笑得接不上氣,眼一翻……
他接住了她下滑的身子,手抖個不停……
看著她絕美的容顏,蒼白,依然美麗。感受著她冰冷的身子,寒涼,依然柔軟。她是讓他心動的。
美麗、聰慧、堅強、敏銳、開朗、淡漠、倔強……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令他深深著迷。他能從她身上找到許許多多不同的她,歷數她的點點滴滴。知道他帝王身份依然鎮定自若的她,軟禁於后宮依然過得風生水起的她,為了生存敢於同他談條件的她,抱入懷裡令他情不自禁的她……苦笑,那一夜,他雖然多喝了幾杯,但並未酒醉,卻任由自己像個登徒子地想要侵犯她。在皇宮裡,他的天下,要一個女人居然淪落到要用強的。
他想靠近她,卻離她越來越遠,他想得到她,卻用錯了方法,他想愛她,卻懦弱地不敢提一個字,他在她面前活得卑微而可憐。他嫉妒那個叫穆沙修賀的男人,瘋狂地嫉妒他。將她軟禁本不期待穆沙修賀會親自來救她。當扎卡王爺的一封密函送到,他知道他來了,這真是意外的收獲。布下天羅地網,他要他死,他如願了,卻依然得不到她。
她就在他懷裡,卻離他好遠好遠……
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溫暖的懷抱令人眷戀,結實的臂膀,有力的大腿,緊實而親密地固定著她的身子。這感覺——好熟悉,令她思念、令她眷戀。這是夢吧,只有在夢裡才能忘卻現實的殘忍,才能將一切變得這般美好。
貪戀著這份溫暖,她沉醉得不願醒來。
“皇上,該早朝了!”
美夢瞬間崩塌,突來的聲音將…她直踹入無底深淵。雙眸暴睜,側首,看到了龍應憐惜的眸。
“昨夜,你凍僵了……”
“啪——”五指印清晰地浮現在他俊美的玉顏上,觸目驚心。
“你……”翻身壓住她,一手固定住她的雙腕,一手扼住她脖子,這個女人竟敢打他,他怒紅了眼,掌下不斷地加力。
連翹被掐得喘不過氣,雙眼無力地上翻,露出眼白。
“求朕,你求,朕便放了你!”他惡狠狠地要挾。
可是他等不到,只看到她的瞳孔不斷放大,放大……直到她不再掙扎……
他倏然驚醒,放開手,瞳孔不斷收縮,久久,他屏住呼吸,抖著手探她的鼻息……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頹然地翻身下床,踉蹌地離開……
龍應什麽時候走的,她不知道,當她醒來,隻覺得咽喉火燒火燎地疼。眼皮子重得睜不開,口乾舌燥,四肢無力。呵,快要死了吧,死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這樣的折磨對於漫長的死亡來說只是流光一瞬,她能忍的。
長長久久的昏迷,高燒,連翹只是無所覺地睡著……睡著……耳邊偶爾會聽到幾聲低吼。
“她怎麽還沒醒?燒怎麽不退?你們這群庸醫……”
“三天了,你們讓她睡了三天,是不是你們也隻想活三天?”
“今夜她還不醒,你們也不用醒了……”
擾人的聒噪終於消失了,清靜了好多。她滿足地繼續沉睡……
“你就甘心這樣長睡不起?懦弱的女人,我還以為你是不同的,可惜,到頭來你還是跟所有的女人一樣怯懦、膽小、卑微,隻懂得在男人身下承歡,哈!你讓我鄙夷,男人死了,那個男人為了救你,死了!真是個可憐的男人,曾經叱詫風雲,所向披靡的一個人,為你死了!你卻隻想死,他的死換來的是你的死!這能不能算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捫心自問,你有資格死嗎?”
誰?是誰?誰在她耳邊說話?連翹奮力地想睜開眼,可是好像有無數的藤蔓將她越纏越緊,她好想看看那個說話的人是誰,但掙脫不了……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讓自己活得這樣卑微,豬狗都不如,誰傷害了我,我定要他千倍償還,你如果現在死了,就真的連條狗都不如了。”
是誰,天哪,為什麽要綁住她,放開,放開……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睜開了眼,一雙鳳眸,不冷,玄色的袍子,不俗,領口與袖口襯著明黃,不張揚。
淡淡瞥了她一眼,他慢慢退了出去,打開殿門,立於殿外。
“她醒了。 ”
龍應一身明黃龍袍跨入殿內,身後太醫紛紛趨上前,把脈的,翻她眼皮子的,端茶送藥的,忙得不亦樂乎。
遙遙與他對視,連翹張了張嘴,終是無力發出一個音。
握住她無力抽回的手,龍應的眼中溢出萬分愧色:“對不起,朕……不會再如此待你了……”
三天后,太醫們用連翹囑咐的藥方子治好了她的病。
懶懶地靠在床柱上,那一夜,那人的話久久縈繞在耳邊,慢慢滲進五髒六腑。
穆沙修賀死了,她還有資格死嗎?苦笑,原來有一天,死也會變得如此艱難。
如果她的生命注定已不是她的,誠如他所言,她的死連條狗都不如。死得不堪,不值,不如痛苦地活著,這就叫活受罪!
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消極厭世,因為她不配,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活得不堪,因為她要為他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