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一閃,漫天箭雨紛紛掉落,穆沙修賀猶如戰神獵獵風中。龍應臉色一變,指尖一點,所有箭矢卑鄙地集中射向他肩上的人兒。
穆沙修賀目光瞬間轉為冰寒。
“卑鄙!”
低喝一聲,他飛身而起,躲過激射而來的箭矢,片刻不停地朝外宮牆掠去。腳尖剛點到牆頭,牆上立即竄出幾十名手持利劍的大內侍衛,齊刷刷向連翹攻去。穆沙修賀怒極而笑,手中寶劍犀利地挽起無數朵銀色劍花,在侍衛們一個個應聲倒地後那耀目的劍花也一朵朵消失。
“小心——”身後的牆頭上又一下子冒出幾十名侍衛,連翹驚呼提醒,穆沙修賀迅速回劍,眼睛看也不看,便以劍尖挑離了最先攻向連翹的兩人,將這兩人朝撲上來的一乾人等扔去,兩人撞在後撲的侍衛身上,撞倒了一大片。
一聲悶哼!一隻冷箭無聲無息地趁亂朝連翹射來,等到穆沙修賀發現時已經來不及,隻得轉身,用自己的身體替連翹擋下了這致命的一箭,目光所及,龍應正慢慢放下弓弦,眸底閃著殘冷的笑意。
無心戀戰,穆沙修賀騰身而起掠下宮牆。雖然肩上扛著一人,但絲毫不影響他的速度,疾掠而下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朝城外飛奔。
與血侍衛約好在城外落鳳坡會合,他必須盡快趕去,一旦讓身後的追兵纏上,再想脫身就難了。
提著一口真氣,高大魁梧的身軀如幽靈般輕逸,飛快地穿梭於民房、陋巷之間,連翹含淚瞪視著他背上的箭矢,不敢動彈、不敢跟他說話,不敢哭出聲音,只能緊緊、緊緊揪住他的衣袍,將下唇咬出了血。
或許是穆沙修賀的輕功了得,身後的追兵漸漸少了,他們終於跑到了城門前,可奇怪的是城門洞開,竟像是迎接他們的到來。
站在城門口,穆沙修賀藍眸微眯,急跑數十裡他已有些粗喘,在洞開的城門前舉步不前。
“不對勁!”連翹的心揪得死緊,這分明有詐。
穆沙修賀將她緩緩放下,握緊她手,直視前方,淡淡道:“還信我嗎?”
連翹也目視著前方,反握住他,定定道:“信!”
“好姑娘!”他俊美無儔的容顏第一次展現出有些孩子氣的笑容,看得連翹神迷目眩。
“走!”掌心運力,他將真氣貫注於連翹筋脈,帶著她一同飛馳。
無驚無險地越過城門,平靜、輕松得讓人毛骨悚然,太不尋常了,危險與死亡的氣息在四周彌漫……
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落鳳坡,一片死寂,黑暗吞噬著一切,風中飄零的梅花帶起絲絲清香卻壓不住空氣中飄來的淡淡腥甜。
心口一窒,穆沙修賀緩緩將尾指放於唇間,一聲清越悠長的嘯音伴著獨特的氣息吞吐而出。嘯音過後,久久地沒有回應。
他俊顏忽然一緊,低呼:“不好!”說完一把抱住連翹的纖腰,飛快地掠起,停在一棵粗大的高樹上,百米開外,火光衝天,他們追來了。這些人竟知道他逃離的方向,明明十分小心地湮滅沿路留下的痕跡,穆沙修賀自信即使最靈巧的獵犬也追蹤不到他的氣息。現在的情況……
目光一瞥,在一株老榕樹的樹洞裡似乎有什麽東西。躍下樹梢,他屏息來到榕樹下,借著月光他看到了四名生死相隨的血侍衛淒慘無比的死狀。四個人,四顆頭顱全體分家,眼珠被扣出,留下黑洞洞的眼窩,血順著兩個眼窩在死白的臉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跡。身上的衣服被扒個精光,裸的身體在徹骨的夜風中迅速僵硬。
穆沙修賀撕心裂肺地扯出一聲悲鳴,他帶來了四名血侍衛,這些人從小就跟在他的身邊,守護他,保護他,已成了他的血脈手足,如今卻死得毫無尊嚴,死得慘不忍睹。他對不起這些兄弟,他寧願親手殺了他們也不願他們受此凌侮。
“龍應——”他咬牙切齒地嚼著這兩個字,總有一天他會讓那個卑鄙小人嘗一嘗死亡的滋味,低頭俯視著身邊顯然已經驚嚇過度的女人,他放棄了轉身與身後那群匪類一搏的衝動,他來的目的是救她,帶她離開,他魯莽不得。
強壓下心頭的悲憤,不再對那四具屍體多看一眼,他抱起她朝前方飛掠,幾個起落他已氣喘籲籲,冷汗涔涔,一滴水落在連翹臉上,抬手抹乾,覺得怪異,抬頭瞄他一眼,卻見他嘴唇發紫,面如紙金,豆大的冷汗正一顆一顆自他額頭沁出。
這是……“你中毒了……”連翹震驚地道出這一事實。
怎會這樣?他什麽時候中了毒?她竟不知道。目光瞥及依然深陷入筋骨的那支翎箭,周圍乾涸的血塊泛著烏青,在月光下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天哪!是這支箭!”連翹抖著手輕輕撫上他的背,淚水洶湧而下,他如果不帶著她跑,完全可以靠內力壓下毒性,偏卻……傻呵!怎他也是個傻子呢!
捉住她的手,穆沙修賀勉力牽起一抹笑:“別傻了,一點小傷能奈我何?快走吧!”
將她的手握得死緊,她痛,極力忍住。身後的追兵已越來越近,穆沙修賀的步伐卻越來越慢,越顯沉重。她跟著他,堅定地跟緊他,即使前面等待她的是地獄也不願放手。
“噗……”腥臭的烏血噴薄而出,穆薩修賀終於不支倒地,前路已是盡頭。
“賀——”連翹飛快蹲下抱緊他的身軀。
他微眯著眼,眸中深藍漸退,嘴角的笑意不減。
“你剛才……喚我什麽?”
“你……”連翹恨極了捶他一拳,都這般地步了,他還計較這個。
“再喚我一次。”他閉上眼等待,聆聽。
淚眼婆娑,連翹已分不清究竟該恨他還是愛他。
“乖,喚我啊!”他不罷不休的。
憋屈的淚,淌過臉頰,流進嘴裡,又酸又澀。
“不,我不叫,你有本事就給我站起來,帶我走,離開這裡,你想我怎麽叫你都成,現在我偏是不叫你,你,你給我起來。”
連翹哭喊著奮力拽他,拖他,指甲斷裂,氣力用盡,他動也不動。
身後的火光照亮了天空,龍應邪魅的容顏出現在她身後。
“如何?死了嗎?”不帶溫度的聲音緩緩響起。
連翹抱著穆沙修賀不回頭,不轉身,不看他,空洞的目光迷離著前方的峭壁。
“連兒……”穆沙修賀低啞的嗓音在她懷中悶悶響起。
她一震,低頭,看他,失了焦距的目光漸漸聚攏。
“對不起……”他苦笑,自負一生,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救不出來,他終究也是個凡人。
“你閉嘴!”她氣,氣他到現在仍說這樣的話。
“你……咳……可曾,愛過我……”短短的一句話已讓他費盡全力。
血沫不斷從他的齒間沁出,這一刻恐懼已離她遠去,只剩無邊的心痛,糾結她全身每一條神經。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你這個混蛋到死了還要說這種話來折磨我,你……天殺的瘋子,我恨你讓我不得不愛你,我好恨,恨……”從輕輕的耳語到最後的聲嘶力竭,她無言以對,哭不出淚。
他笑得苦:“真可憐……咳……沒想到一個男人……要死了,咳……才能感動一個女人,我欠你的,會……還你……”
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穆沙修賀推開她,踉蹌起身,側首,淡藍的眸凝定住一身龍袍的龍應。
“如果我死了,你是否會放了她?”
“賀,不要——”驚覺他言下之意,連翹怒吼,一把拽住他。
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穆沙修賀沒有看她一眼,依然緊緊盯住龍應等著他的回答。
“只要你死了,朕還不至於跟一名女子過不去。”
“好!”
“不要……穆沙修賀你敢……”連翹驚惶地看見他眼底的決絕,不是,這不是她要的結局,她不要這樣的結局。
“連兒。”他歎息著喚她,挽起一抹傾世的笑顏,“我的女人!”
迅捷的騰身,她亦飛快地出手,伸在空中,空握,什麽都沒抓到,隻得一抹孤絕的身影,銀色發絲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轉身,他看著她,露出最後一朵笑魘直直地下墜……
“不——”撕心裂肺地吼聲喚不回他墜落的身軀,她不顧一切地急追,眼看就能與他一同沉淪,身體陡然騰空,她被身後的人攔腰抱住。
“不要——”她心傷以極,瞪著黑洞洞的深谷,她看不到,什麽都看不到。
“放開我……”她死命地去掰箍牢在腰際的鐵臂,甚至對身後的人拳打腳踢,形同瘋狂。
“朕不會讓你死。”低沉的嗓音溫柔地在她耳邊響起。
“從今以後,上天入地,你別想離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