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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訴說:那次出軌的心路歷程》日記訴說:那次出軌的心路歷程之2
11月22日

 人的心態決定人的命運,這話一點都不錯。一個念念不忘“當大事”的人,他不會放過一丁點發達的機會,一個隻惦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人,也隻有圍繞熱炕頭去思維去做事。惠是“當大事”之人。我昨天接到惠的電話後,本打算自己騎自行車回去,可惠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我說我騎著自行車呢,你接我自行車怎麽辦?惠說:扔掉!我想說我騎的是新車,但沒有說出口,如果我是女人,惠是男人,我肯定要這麽說。這輛車700多塊,才買時間不長。聽她今天說話的語氣,很是激動,這是一向從容的惠不曾有過的。出什麽大事了?

 酒店司機開著買菜的皮卡接我回來的,我進了紫薔薇,一如平常,沒有異樣。我進了惠的辦公室,看見惠,她的這種表情我見過,與她在黃葉林裡的表情一模一樣,眼睛出奇的亮,兩腮泛紅,生動美麗。當愛情達到一定溫度,曇花開了,閃現難得一見的美妙,此時此刻,曇花怎麽也開了?

 惠告訴我,市裡有個較大的人物,特意來到紫薔薇,說上邊AA來了,準備在紫薔薇招待,要最高標準,此人關系到我市的經濟發展。AA我也知道,金融界的實權人物,衛視見過他,他大筆一搖,一個1後面會跟進N個0。可這關惠什麽事,為了他開曇花,至於嗎!惠說:機會來了。

 惠道出意圖,她想認識AA,進而弄到資金,進入房地產行業,她敏銳的感覺到,這個行業的潛力巨大。照常規說,一個女人,能有這麽大的家產,足矣。可她還有更為遠大的目標,有強烈實現這目標的,看似平靜的她,心裡戰鼓緊擂,號角長鳴,一旦機會出現,她的熱情就會迸發,就會象愛情噴發一樣,曇花開了。我深感這是個有著強烈事業心的女人,我更加敬佩。

 按照惠的意圖,我設計了一套方案:一,接待由惠親自出面,戴上總經理的胸卡,吳雲配合,戴上副總經理胸卡,爭取在酒桌落座,首選位置,AA左右,次選位置,AA對面,吳雲負責斟酒倒水;二,飯菜以地方特產為主,白洋澱的魚蝦蓮藕雞頭米,外加雙黃鴨蛋,古洋河畔的螞蚱毛雞綠毛豆,名菜一道不要,人家肯定吃膩了;三,端菜服務員首選眼鏡,就要她那清純的大學生打扮;四,AA已近60歲,音樂播放首選五六十年代的老歌;五,酒店暫停對外營業,為了烘托氣氛歌廳洗浴繼續營業,小姐們一律做正規按摩;六,全體職工搞衛生,時間為一小時。惠很滿意,隻是對吳雲的出頭露面,皺了皺眉,但沒提出更改。現在是下午四點,通知開會,馬上執行。

 接待很成功,吳雲的功勞最大,看的出AA非常喜歡吳雲,他喝的不少,精神煥發。宴會散了,又去舞廳,按照我的安排,舞曲放起慢四,AA抱著吳雲旋轉起來。不知道吳雲底細的男人,看到吳雲不可能不喜歡,尤其是今天晚上,她簡直成了舞廳皇后,一身素雅的淺色西裝,既莊重又灑脫,魔鬼般身段,姣好的面容,青春的韻律,翩翩的舞姿,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AA與吳雲跳了一曲又一曲,沒完沒了,我心生妒意。我與惠也在舞池旋轉,惠的手很涼,我感覺到惠並不高興,盡管看似很自然的微笑始終掛在臉上,她雖溫情的望著我,但心思根本沒有在我身上。近午夜,曲終人散,不見了吳雲。惠歎息一聲,說:智者千慮,恐有一失啊!

 我和惠尋找吳雲,有幾個服務生說看見吳雲與AA上車了。我猶豫著,是不是該給吳雲發個短信息,她今天的表現,從接待這項工作的角度講,很出色,理應發個信息關心一下。從惠的態度不難看出,她不但是不滿意,大有失望和後悔的情緒,我知道,惠不會在意吳雲出了風頭,也不會嫉妒AA對吳雲的寵愛,她在顧及她的事業,她對吳雲存有戒心,因為她了解吳雲,烏雲的事業心比她一點都不弱,她又是和面又是搗餡,精心製作的一籠包子,熟了,唯恐讓吳雲端走吃掉。如果惠真這麽想,這條短信就沒有發出去的必要了。從我個人的角度講,說真話,我吃了一晚上的醋,愛不愛一個人,沒有具體標準,沒有愛情試紙,也許我不是那麽奮不顧身的愛她,也可以說不及對惠的愛,但不可否認,吳雲在我心中有一塊很大的位置,不知道哪個男人肚量大到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和另一個男人親昵而不吃醋的程度,而且吳雲此時此刻也許---,我實在不願意往下想了,我都胃酸胃漲了,我還發什麽短信問候,不發!

 惠說:發個短信問候一下吧。惠說這話時吸著煙,她本來不屬於煙民。我想惠這句話是經過深思熟慮後說出的,是她不願意說又必須說的一句話,也是用紙煙熏出來的一句話,從這句話可以看出,惠對吳雲還抱有一絲寄托,更準確的說是對她的房地產大業還抱有希望。至於我和吳雲會怎麽怎樣,遠不如她的大業會怎麽怎麽樣。也許人到中年與人在青年的區別就在於,愛情重要還是事業重要。當鍾樓午夜的鍾聲響了12下,惠貼到我的懷裡,在我的腮邊吻了一下,說:回家吧,她等著你呢!

 我在回家的路上給吳雲發了短信:保重!一分鍾,吳雲回復短信:我在自己的洗頭房,吻!。我立馬給惠電話做了匯報,當然沒有匯報末了這個帶感歎號的字,我還說我不信,惠說:我信。

 11月23日

 昨晚回到家,老婆已經睡熟了,她這幾天消耗過大,睡得很香。我卻失眠了,瞎想,莫非吳雲真的在溫馨洗頭房,可能嗎?既然惠相信,應該沒有問題,惠總是對的。難道吳雲反感AA,看吳雲跳舞的那個勁,不像,再說小姐吃的就是這家飯兒。難道是近60歲的AA已絕塵緣,不會,紅光滿面,天天大補,怎麽可能。再就是---,想的頭都疼了。

 一上班,剛進辦公室,惠就進來,伸手就彈了我個腦瓜崩兒,惠說:你真是個大男孩兒!我不解其意,惠說:我昨晚去溫馨洗頭房偷窺了,小丫頭騙子就在洗頭房,沒錯。惠接著說:說你是個大孩子,你別不愛聽,男女之間的事,你真是不懂,知道這句俗語不?我說:哪句?她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嫖,嫖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我真的沒有聽說過,我曾經接觸的人中,沒有誰說這些東西。惠說:再比如,你婚前你老婆想下館子,你怎麽辦,你肯定美滋滋的領她去最好的飯店,沒錢借錢也去,對不對?我點點頦,惠又說:為什麽?因為你想得到她。是不是?我點點頦,惠繼續說:婚後你老婆別說是想下館子,就是想吃根冰棍兒,你都懶得去買,為什麽?因為你得到了。我似乎明白了一些。惠說:在對付男人這方面,小姐們都是專家。吳雲這個丫頭騙子,更是專家中的專家。我心說:你們都太有才了!

 短信鈴音清脆悅耳,我卻感覺刺耳,我估計是吳雲的,每次都有燙人的字詞。惠詭秘的看著我,我想看又怕惠看見,因為我坐著,惠就站在我身後,我們在查看有關房地產的信息。如果我不看,惠會更加懷疑。猶豫當兒,惠說:肯定是吳雲的,看有什麽進展。我說不是,肯定是垃圾信息,一天收到一萬條!我繼續瀏覽網頁,可心“突突”的跳。惠說看看吧,別耽誤了大事。我不得不打開手機,吳雲短信:我今天跟AA去省城,吻吻吻吻吻--。我的天啊,成堆的“吻”!我心慌意亂,不是因為“吻”,而是因為惠。

 我想惠會吃醋,惠會追問,甚至惠會陰沉著臉甩袖離去,可令我吃驚的是,她喜形於色,毫無掩飾,她說:太妙了!款項大有希望!說著拿起我的煙,點著,一縷青煙攜著她快樂的情緒嫋嫋升起,彌漫。她望著彌散的煙氣說:你抓緊時間網上發布信息,廣納賢才,有從事過房地產工作者優先錄用。我好象沒聽見,我在想,難道惠不認識“吻”字,或者沒看見那一片“吻”字,都不可能。惠為什麽熟視無睹,我想還有兩種解釋:一是惠根本不愛我,不在乎我,她不愛的人,誰愛就愛去,誰吻就吻去,別說就那麽幾個“吻”字,就是現場直播,也不關她的事。我感覺這不可能,無論是在黃葉林還是在紫薔薇,她的吻都是灼熱的,貪婪的,不是敷衍,更不是表演。二是惠大舉進入房地產行業的已是狼煙四起,這種強烈的事業心完全控制了她的思維,愛情已變得微不足道,或許這一片“吻”字,使她找到了控制吳雲的途徑,有我在就有吳雲在,有惠在就有我在,大業可期。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心中掛上一層寒霜,感覺這個女人有些可怕。大凡事業有成的人士,多不會貪圖卿卿我我或兒女情長,但能如惠的,幾許?這種人事業不成功,很難。要想有成功的事業,必須首先具備成功的性格,我們可以說紫薔薇娛樂城很大,可惠認為它米粒兒一般,她瞄準的是更大的事業,紫薔薇這個客體不變,為什麽我們與惠的觀點大不一樣?因為心態不一樣,我們是兵卒的心態,惠是將帥的心態。我又一次感覺自己很卑微,根本配不上惠,因而,心裡空落落的。

 11月28

 彈指一揮間,幾日光景悄悄逝去。幾日裡,吳雲一直在省城,好消息頻繁傳來,吳雲與銀行界的其他幾個重要人物也接觸上了,他們正在研究我們公司的貸款申請。惠也去省城了,開車去的,空手回來的,她把她的車留給了吳雲,惠說馬上提輛奧迪,或者凱迪拉克。我說:董事長,恕我冒昧,我--,我支支吾吾。惠說:你說吧。我說:你現在有幾百萬家產,都投進去,也許一賠就歸了,有必要嗎?惠很平靜的說:你看誰死後靈車還掛個鬥,財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說想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不如說想玩更過癮的遊戲。大人物琢磨小人物的心思容易,象是從山頂看山下,一覽無余。小人物琢磨大人物的心思很難,象是從山下看山頂,一無所見。我感覺,惠在山頂,我在山下,她漸行漸遠,越來越遠,其實她本來就離我很遠。

 今日是周六,周六紫薔薇的生意最清淡,小姐們說今天是客人們向老婆交作業的日子。老婆搭同事的車去白溝了,白溝是北方最大的百貨商品集散地,那的東西就是便宜。惠說:這幾天心裡有火,你陪我出去散散心吧!你的領導出差了,呵呵!我說去哪?惠說想看看冬天的白洋澱。我一下子激動起來,不過這次激動,主要不是因為惠,而是因為冬天的白洋澱,我前兩年寫的電影劇本《葦澱》一直未截稿,去看看,沒準突發靈感。再有,雖是白洋澱邊人,畢竟離白洋澱30華裡,冬天一次也沒有去過,冬天的葦,冬天的水,冬天的水上村莊---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

 我們剛要上車,我的短信鈴聲想起,我知道極有可能是吳雲來的,盡管惠也湊過來看,我還是毫不猶豫的打開手機,短信:來省城吧,幫我潤色文字材料,想死你了!惠沉下臉兒,用大拇指揉著眉心。看的出,她的心情糟糕透了。惠的手機鈴聲響起,她不接,我提醒她有電話,她依然揉著眉心,說:我知道是誰的,我也知道她要說什麽。我心說我也知道,是吳雲的,借我去省城。惠第一個電話沒有接聽,接著第二個電話又來了,惠還不接,接著第三個---,我了解吳雲的性格,惠不接聽,她會把打電話進行到底。此時手機彩鈴成了優美的聒噪。在這方面我也看清了惠,她不會關機,今日的吳雲已非昨日,為了自己的大業,吳雲得罪不起。無奈之下,她終於按下接聽鍵,馬上人就進入了另一種狀態,語氣親切熱情,說:小妹,姐剛才洗澡呢,說吧,什麽事?可以可以,沒有一點問題,下周一趕到,小妹兒,趙紅豔(中央電視台天氣預報員)說省城那邊要降溫,多買幾件衣服,姐不怕花錢,呵呵!拜拜!惠使勁關上電話,罵了句小丫頭騙子!我認為,一生說謊話最多的人是作家、演員,再有就是商人。我說:白洋澱還去不?惠說:去,憑什麽不去,我們走。

 冬天的白洋澱,顏色單一,是慘淡的黃,如懨懨病人的臉色。千裡堤上眺望,白洋澱茫茫無邊,因空曠而蒼涼。風很霸道,一過來,壓倒大片大片的葦子。水已成冰,一道道的如劃痕,閃著寒光。那些零零落落的水上村落,象是一個個無家可歸的棄兒,在寒風裡打著哆嗦。車內開著暖風,溫度不低,可澱內一望,心抽的很緊,感覺很冷。冬天的白洋澱,不是散心的好去處。惠說:我們回吧。我說:我們回。惠說:我們去生態園大酒店吧。我說:為我送行嗎?

 生態園在市南郊,正好要路過那片黃葉林,那是我和惠初吻的地方,那裡留下了我們愛的心跡,不知能否尋到愛的蹤跡。

 去的路上我倆話不多,回來的路上話依然很少,我倆之間已沒有了往日的溫度。車在林間穿行,來到了曾經停車的地方,惠說停下吧。我們沒有下車,隻是向外面張望了一會兒,飛揚的殘碎枯葉昭示著風的強度。寒樹,衰草,多刺的灌木叢,都訴說著淒涼,一點沒有了那時的影子。不想下車,不忍下車。惠望了我一眼,我分明看到她的目光出奇的亮,因為她的眼裡汪著淚水。我揣度著惠傷心的理由,見景生情不是主要原因,我即將離去,到另一個女人身邊,意味著她即將失去我的愛,那眼裡汪著的是滿滿的無奈。感歎,事業給一個人榮耀,也會給一個人空虛,空虛的如這平原的大冬天,單調蒼涼,空空如也!

 惠說:我想喝酒。我說:喝就喝,喝烈性的。衡水老白乾,75度的,我倆碰杯就乾,一乾再乾,喝的猛,醉的快。惠說:我想開房間。我說:開就開。房間裡,惠抱著我哭,我卻擠不出一滴眼淚。惠說:我要你!我說:要就要!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緣故,我象是冬天的舊車,就是啟動不起來,惠的這個願望沒有實現。

 我把車鑰匙留在了房間,打的回家,我雖然醉了,但結扎起來的那根神經,進不去酒精,這根神經提醒我,老婆不會不回家,盡管老婆沒有說今天一定回家,床上沒有我的老婆,守著的不是思念,而是不安。迷蒙的路燈擦著我的額頭向後飛去,我的心依然激動,也懊惱,眼前重複回放著惠那美妙的侗體,重複體會著那細嫩光滑富有彈性的膚質與我的親密接觸,同時惱恨自己怎麽如此無能,以前從沒有過,莫非我老了,或者得了什麽病?

 11月29日

 星期天,我賴在床上,早就醒了,是惠的電話吵醒了我,惠囑咐我去省城不要跟老婆說吳雲在那裡。我說我不是傻子。惠還說去了省城,注意健康,現在有些病菌潛伏期很長。我明白惠的意思,無非是說吳雲是坐台小姐,難免已經染有什麽病菌,讓我自重。不過這話的確對我觸動不小,使我更加打定主意:千千萬,萬萬千,不與吳雲有切膚之親。我大小也算是我市的名人,來到紫薔薇後,凡是認識我的人無不更加關注我,我如果染上那種病,身體的痛苦遠遠趕不上心裡的折磨,還不如就此結束生命,文人最愛面子,尤其是我。惠的話不多,語言如神槍手發出的子彈,槍槍擊中要害。但我也很擔心,吳雲熱度如爐,我縱有鋼鐵般的意志,怕也溶化。我默默的告誡自己:老宋啊老宋,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聽見老婆接惠的電話了,接聽時間不短,老婆放下電話,出氣就又走鼻孔了,氣粗鼻孔小,響聲就大,說話的語氣激動,老婆說:我活了快40年了,我打心眼裡佩服的人真不多,惠真讓我服氣,有這麽大的家產還不滿足,馬上進軍房地產了,真是了不得!你就給她打工吧,有機會我辭了工作,也去給她打工,攤上這樣的老板,也是福氣,好好給人家乾活,她說虧待不了咱們,魚肥湯也肥啊,我給你準備行李,起,快起,快快起,上班去!我一邊懶洋洋的起床,一邊想,如果老婆知道吳雲在省城等我,估計不會如此興奮,老婆啊,傻吧你!

 11月30日

 今天的日記,我以余光中的《鄉愁》為模板,寫的是諧趣詩《情愁》,寫於省城賓館,如下:

 上車前

 情愁是張薄薄的車票

 我在這頭

 吳雲在那頭

 上車後

 情愁是道冰冷的鐵軌

 我在車上頭

 女人在兩頭

 下車後

 情愁是張撕碎的車票

 我在這頭

 惠在那頭

 而現在

 情愁是這一彎鄉月

 我在家外頭

 老婆在家裡頭

 今天惠開車送我到車站,一路上,她不說一句話。火車開動,我在窗內,惠在窗外,我們彼此對視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眼淚從生成到滴落的過程,我的額頭貼到玻璃窗上,感覺好涼!火車漸行漸遠,我繾眷的心漸漸平息。吳雲的電話打過來,說在站台接我,她的聲音透著高度的興奮與激動,令我有一絲欣喜。我接電話的時候,周圍的旅客們都關注著我,如果他們看到我一下車就有個靚女投入我的懷抱,他們會嫉妒和羨慕,想到這,我心裡美滋滋的,對惠的依戀,已蕩然無存。人這一生,有過數不清的乘車旅行,如果在你的前方,有你的心上人接站,再難熬的苦旅,也是幸福之旅。有人說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是誰送站,又是誰接站?作家善於聯想,我的聯想使我感到淒惶。

 吳雲接站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依吳雲的性格與熱度,我想象她會飛奔過來,接著是密不透風的擁抱和焊接一樣的熱吻,會惹的觀眾們也心旌搖蕩。我暗暗祈禱,千萬千萬別遇見熟人。我想我是不是應該迎合吳雲愛的風暴,如果不,那就是冷冰冰的推開她,依我柔弱的性格,我考慮我做不到,風暴中,再粗壯的大樹也會隨風搖擺。說心裡話,我內心最隱秘的地方,藏著對吳雲的一絲或是比一絲更多的愛欲,這個地方初見旱情,禾苗因缺少滋潤有些打蔫。順其自然吧。如果真是這樣,想想惠,好像她就在不遠處盯著我,此時我的內心很複雜,有快意,快意源於對惠應有的報復,有傷感,傷感源於對惠的不忍。我不知道為什麽沒有顧及老婆,我想大概是因為老婆不虧,她佔有著一個法律和道義屬於她而愛情已不屬於她的男人的每一個夜晚。

 有句哲語:世上唯一不變的是變化。我們這些年常常感歎世界變化快,說到底是人的變化快,人的變化快多數是說人的進步快,前提是我們有要求進步的意識。吳雲的這種意識很強烈,她愛我,在一個層面上說明她對知識與文化的敬仰,我沒錢,相貌一般般,還缺少男子漢大丈夫的魄力,我不就是肚子裡有點墨水嗎。吳雲這次在省城,天天與高素質人群接觸,對她個人素質的提高,不無作用。火車緩緩進站,在眾多的接站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長長的黑發瀑布一樣流入黑色羊絨大衣,大衣敞懷,裡面是月白的絨衫月白的七分褲月白的皮鞋,雙手拎一小包,隨意的搭在腹前,既清純又高雅。她並沒有奮不顧身的撲向我,而是就站在原地笑,笑的那麽美麗,我不敢看她的目光,但還是抗拒不了誘惑,我們對視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就成了一眼流蜜的溫泉,我分明看見,她在用目光親我抱我,她勾住我的胳膊,走出站台,走出大廳,以至開車到賓館,我一直感覺這蜜一樣的泉水汩汩的流著。

 電梯內人多,擠,吳雲和我被擠成了一體。手機短信鈴音響了,我勉強掏出手機,見是惠發來的,內容空白。惠想說什麽,欲說還休?不管惠怎麽想,我來這裡也是她的決定,莫非惠後悔了?莫非惠在提醒我什麽?這樣想著,電梯到了11樓。

 我的房間與吳雲的房間對門,吳雲說:老天不讓我們同居,知道為什麽嗎?告訴你,我的老朋友來了。莫非吳雲有男朋友,來看她了,我如釋重負的同時,心裡酸的很。我說那你去好好陪人家,不要管我。吳雲哈哈哈的大笑,大笑著撲到我的懷裡,勾住我的脖子,一陣狂吻,吻著說著:你真是個可愛的大孩子!我莫名其妙,同時吳雲狂吻使我躁動,我情不自禁的尋找她的唇,柔軟溫熱潤滑攪動的感覺證明我們接吻了,接吻剛進行了一兩秒,吳雲猛的抽出身,逃跑似的,吳雲急促的喘息著說:不要,不要,那個來了。我這才明白,那個和老朋友是一回事。

 12月3日

 轉眼三天過去了,在這三天裡,工作方面隻幫吳雲填了幾張表格,我也知道,這裡的工作本身就沒有我什麽事。吳雲真忙,電話頗多,三個晚上都是很晚才回來。我說:我回去就提議給你加班費。吳雲說晚上是公關工作的最佳時間。我懂。

 貸款進行的很順利,吳雲說就差AA簽字了。惠對我們的工作非常滿意,惠讓我馬上回去,惠說國土資源局正準備拍賣原化工廠的土地,我們要參加競拍,需要做大量的前期準備工作。惠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和吳雲都激動起來,惠說:加把勁,我會讓出一部分股份給你們。看來我們要有質的飛躍了,打工仔要當老板了。

 吳雲說:你再等我一天,AA簽了字我們一塊回去,董事長那邊我去說。我猶豫著同意了。事後,我為我的這個決定捶胸頓足。

 先不寫我為什麽捶胸頓足,我為吳雲的工作狀態感到驚訝,一個白天,她時而房間踱步,時而托腮沉思,並且要我一起分析AA的心理,對AA的一句話一個表情一個動作都一一進行確診,分析來分析去,得出一個非常簡單的結論,那就是AA想與吳雲。吳雲說:我有時候真不值錢,一點點小費就租出去了,看現在,我的價碼起碼值幾千萬,哪說理去!接著吳雲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接待方案,包括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穿什麽衣服第一句話說什麽以及正在進行時使用什麽呻吟---,我說:打住,打住!我不想聽!我大口吸煙,吐出濃濃的煙霧,一大口接一大口,暈了。吳雲說:別這樣,如果你實在是在意我與AA做那個,我聽你的,寧可幾千萬不要了。這話讓我感動,我的一句話能頂幾千萬。我不知如何作答,吳雲與AA去做,我一萬個不願意,可吳雲不與AA做,前功盡棄。吳雲說:如果董事長不說給咱們股份那句話,別說幾千萬,就是一萬萬,為了你,我也不去幹。吳雲扎到我的懷裡,說:我的身體是別人的,但心永遠是你的!

 企業實行股份製,是被當今最為推崇的企業經營管理模式,能夠最大限度的調動人們的工作積極性,當然這隻是這種模式其中的一個方面。經商辦企業,好多模式不是學來的,而是企業家自己挖掘出來的,惠不是科班出身,並沒有學過經營管理,而她的智慧決斷,卻與現代的經營管理理論達到高度的統一,不能不說惠頗具商才。愛,有的源於情,有的源於貌,有的源於財,我感覺我對惠的依戀主要是源於她的智慧。源於情,情嬗變,源於貌,貌易損,源於財,財無根,源於智慧的愛,是最穩固的。到點了,我的思維還在天馬行空,吳雲已悄悄出去,她悄無聲息的去,是對我心的呵護,像是小心翼翼的處理傷口。

 吳雲一夜未歸,我一夜未睡,這一夜我是怎麽過來的,天知道,好後悔,乾嗎非要多呆一天,這一夜與8樓的那一夜有著一樣的痛苦系數,隻不過那一夜是那個地方疼,這一夜是這個地方疼,疼起來都要命。

 12月4日

 上帝恨誰,就會讓誰愛上坐台小姐,誰就有了享不盡的痛苦,愛的越深,痛苦越大。我的痛苦源於愛,如果不愛吳雲,一個坐台小姐的所作所為,頂多視為笑談而已。有人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已為人夫的我,何來額外的男女之愛?主要是因為我有一顆不安分的、蠢蠢欲動的、期待外遇的桃型心髒,或叫“跳槽意識”,我不知道其它已婚男人有沒有,有多少人有,佔多大比例,沒有無聊的人去做這項無聊的統計,小張有,館長有,我有,蝦有,紫薔薇的N個客人也有。這種“跳槽意識”象泥鰍,婚姻的雙手想按住它,逮住它,談何容易,兩手捂的太緊,它會擠出去,兩手太松,它會滑出去,不緊不松的捧著它,一時半會兒可以,難能可貴的是捧它一生一世。嚴重的是有些婚姻的手指已有裂縫,不能並攏,而這些人根本沒有意識去修遺補漏,等到泥鰍跑了,再歇斯底裡於事無補。古訓: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這話對,但不完全對,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它為什麽不說“夫義妻禍少,子孝父心寬”呢?它隻強調了“妻賢”而忽略了“夫義”,當改為:妻賢夫義禍少。我的痛苦源於錯愛,錯愛源於泥鰍跑了,泥鰍跑了源於手有縫隙,並且有了縫隙沒有及時修複。

 睡不著就這麽瞎想一氣,大概是天亮了我才入眠,入眠了就睡死了一樣,一睡到了下午4點。我餓醒了,見吳雲的一隻胳膊搭在我的身上,且一嘴酒氣。不知她何時歸來,她睡的也很死,我看看她憔悴的面容及散亂的頭髮,心生憐惜但也伴隨著厭惡。手機響起,惠來了電話,要我趕緊回家。我問吳雲回不,惠說吳雲的事情還沒有辦妥,AA還沒有簽字,吳雲還需繼續攻關。看來吳雲遇到的是一個堅固的堡壘。我收拾好行李走到門口,又回來,靜靜的看了一會吳雲,她側臥而眠,白色棉被的凸凹,誇張的勾勒出她美妙的體形,胡亂堆在另一張床上的乳罩內衣,顏色都是夢幻紫,看了使我心跳加速。我默默的向她告別,之後靜悄悄的離去。在電梯上、在路上、在車上,我止不住的想,她醒後不見了我,會哭嗎?

 我把傷感、痛苦、無奈及淡淡的思戀留在了省城,隨著火車的微微“隆隆”聲,快速靠近我的家我的老婆還有惠。離也繾眷,聚也繾眷,心情如這陰鬱天空下的冬樹,集體打著哆嗦。守著吳雲有甜蜜的痛苦,想起惠有痛苦的甜蜜,我在省城三日,惠是怎麽過的?把自己的心上人送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那需要多大的勇氣與魄力,這三天,惠的天空一定象現在的天空一樣,被厚重的灰暗籠罩。不知是天有靈性還是我有靈性,就當我想著惠望著天時,鋪天蓋地的飄下白茫茫的大雪,不一會兒,外面的樹上、房上一切景物都被這柔軟的白雪覆蓋,天公不忍這萬物在凜冽的冬天忍受淒寒,把對這世間萬物的愛,幻化成柔柔密密的雪花,輕輕的拋灑,樹暖了,麥苗暖了,裸露的土地也暖了,旅客們的心還有我的心都暖了。抱怨擁擠的嘈雜聲音小了,急切回家的焦躁目光柔了,我的心還有旅客們的心都像這漫天的雪花開放,心情好多了。望著這絨絨雪花飄,況味人世,況味人生,感覺我是多麽幸運!諾大個宇宙,諾大個地球,走了多少世紀,走到了現在,植物,動物,人類,經過多少番演化,演化到今天,多少次的偶然重合才有了我,讓我在此時此刻與這雪相逢,讓我體味這旅程雪景!我如此的幸運,沒有理由憂鬱哀傷。來到人間,我又是如此的萬幸,就是有痛苦,也應該把痛苦含起來,象咀嚼橄欖一樣,咀嚼出另一番美味。每時每刻,天下都有無數位遭遇不幸忍受痛苦的人,如果大家都這樣去況味人生,況味人世,況味自己,這個地球上的世界會美好一倍。

 終於到站了,我的心情愉快而急切,我想盡快全身心融入這雪的世界,也想盡快見到我的惠。站台沒有她,出站口沒有她,我悻悻的走到白雪皚皚的廣場,心象是掉進無底的冰洞,在黑暗陰冷中快速下沉。失望與痛楚把我的頭狠狠的按下,剛才況味人生帶來的好心情一去無影蹤,我邁著軟面條一樣的雙腿走進廣場,繞過花壇,伸衣袖擦了擦雪花潤濕的眼睛,眼前一亮,見惠身著戴著帽子的紅色大衣在黑色本田車邊靜靜的佇立,車上部已被雪覆蓋,惠的帽子和肩上也有不少的積雪,看來惠來了好長時間了,也站了好長世間了,我好感動,眼睛模糊了,模糊中看雪中惠影,簡直就是一樹紅花,雪壓枝頭的一樹紅梅。這一畫面將深深的留在我的記憶中最最美好的位置,如果我死後去天堂,我就把這畫面帶到天堂,如果我死後下地獄,我就把這畫面帶到地獄。

 12月5日

 隻三天,惠瘦了,依然美麗的雙目,有些凹陷,依然俊俏的面頰略顯骨感,頭髮倒是濃密了許多,俗話說:壯長指甲弱長發,看的出,惠這三天忍受了痛苦的折磨。

 昨天雪中,激動的我朦朧了雙眼,我上前去,想抓住惠的雙手,但惠的雙手插在大衣兜裡不出來,惠說:上車吧,先去洗個澡。車上,惠不說一句話,從後視鏡中,看到她的面容嚴肅。我琢磨著惠的話,為什麽讓我先去洗澡,這是什麽禮遇,我在賓館天天洗澡,我髒嗎?我很快找到了答案,女人特有的敏感器官告訴惠,這個男人身上有小姐吳雲的氣息,這氣息味道是酸酸的。車停到一浴池門口,惠滅了車火,她低著頭,不說,不動,不看我,我望望浴池向外噴湧的熱氣,一股委屈湧上心頭,我怎麽了?我沒怎麽,我就是怎麽了,也是你怎麽的我,惠,你怎麽這樣呢!屈辱阻止我下車,我們就這麽僵持下去,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惠忽然扭過身來,她已是滿眼的淚水,看著我往下流。我實在是懼怕女人的淚水,何況是如此奔湧的淚水,我趕緊說:我洗,我去洗。

 淚水和著溫泉水從上往下“嘩嘩”的流過,我的耳畔除了嘩嘩的水聲還是嘩嘩的水聲,我喘氣的時候,水蕩進我的口中,感覺是鹹鹹的,感覺是澀澀的。

 水很熱,垂直衝下的感覺使我不舒服,本想衝一下就去穿衣服,但想起出去後,惠會用什麽目光看我,會象衛生局的或防疫站的,檢查,審視,我心裡更是不舒服。我進入水池,整個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不一會兒,全身松軟懶散,象是被抽去了骨頭,感覺自己成了棉花糖。棉花糖一詞腦中一閃,立時覺得自己就是棉花糖,是惠的棉花糖,是吳雲的棉花糖,軟軟的,甜甜的,一根棍挑著,你吃一口,她吃一口。堂堂男兒,不夠七尺,五尺有余,錚錚鐵骨,擲地有聲,怎麽就成了棉花糖!我“噌”的竄上池岸,嚇的服務生瞪大眼睛問我:水燙嗎?

 更衣房裡有兩排床,躺了許多洗累了的客人,一個個象剛剛退完毛的大白豬。服務生問我要不要躺下休息,我苦笑,感覺我也是剛剛被燙了、刮了、洗了上了案板的大白豬,即將成為別人口中的食物。我不!我絕不!

 車上,惠說:你愛人去地區參加微機培訓了。我不語。惠說:我買了梭子蟹還有一瓶我收藏了多年的名酒。我嗯。惠又說:第一次你到我家,我洗澡出來,你跑了,這次還跑嗎?我嘿嘿。

 12月6日

 昨晚我沒有跑,因為沒有必要,我根本沒有進入惠的家。車到樓下,我說:董事長,工作明天上班談吧,現在不是上班時間,我需要休息。我頭也不回徑自走向自己的家,我感到我的身板很挺,我聽到我的足音“咚咚”作響,一層11個台階,36個台階到了家門。我知道惠一定在下面癡癡的站著,我不會回頭,鏡子前我撫了一下頭髮,感覺自己還象個男人!

 我的案頭堆積著大量的關於原化工廠資產情況的材料,我先是進行了分類,一類是不動產中車間廠房辦公樓。這一類根本沒有什麽價值,都是破磚爛瓦,拆除和搬運也需要投入一部分資金;二類是破舊機器,都屬於破銅爛鐵,與廢舊金屬回收公司聯系,便可估算出價值;最為主要的是這第三類,土地,實際面積540畝,居東市區,離火車站3公裡,距白洋澱18公裡,旁邊還有小白河流過,可謂建造住宅小區的黃金地帶。目前已有8家公司報名參加競拍,其中還有實力雄厚的北京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我粗略的看完資料,倒吸口涼氣,按每畝8萬元計算,就需資金半個億,這麽大一座山,區區一個紫薔薇,壓折了腰也背不動。我開始書面起草關於競購原化工廠固定資產的不可行性報告。

 惠和我談這些工作,表情一如從前那麽有激情,激情來於對這片土地的渴望,隻是多了幾分嚴肅,我想嚴肅來於昨晚我的態度。我調整好我的心態,無欲則剛,無所畏懼,我向工作支取報酬,不向諂媚獲取財富。還有5天就要競拍,我爭取今晚下班前把報告交給惠,紫薔薇的經營惠安排的很妥當,也正常,暫時不需要我投入精力。寫東西是我的強項,按照我的思路,筆走龍蛇,我從多方面論證了參加競拍的不可行性。下午4點寫完交給惠,4點半,惠叫我去了她的辦公室,一進門,我心一悚,我象是看見了一隻老虎。

 惠黑著臉,皺著眉,額頭幾綹頭髮散亂、翹起,一副怒發衝冠的樣子。惠並不看我,而是目不轉睛的看著桌上的一個地方,問:我讓你做什麽?我答:競購化工廠土地的準備工作。惠問:你做了什麽?我答:競購非可行性報告。惠在我的報告上“啪”的一拍,厲聲說:我讓你上,你下,我讓你衝,你撤,要是在戰場上,你就是逃兵!接著,惠的聲調猛地低到了最低,這低低的聲調對我的衝擊力更大,惠說:你知道吧,士兵衝鋒陷陣,死在戰場上,子彈從前面穿過的是英雄,子彈從後面穿過的是逃兵,戰場上就這麽認定。我說:戰場上我們也要分析敵情,不該攻打的山頭,沒必要去白白送死。惠說:什麽叫不該攻打?我要攻打,就必須攻打,該不該攻打,不是你考慮的問題!惠的發怒,惠的霸氣,惠的聲調轉換,並沒有真正觸動我,惠的最後這句話觸動了我。我發覺以前我對自己的定位有問題,昨晚對惠的拒絕,表示我與惠的情人關系將不複存在,明確下來的關系是:惠是老板,我是打工仔,惠是指揮官,我是兵卒子。我在惠的眼裡,無非是她隨意撥動的一粒棋子。曾幾何時,自我感覺是公司的高管,有參與投資決策的權利,看來,隨著情人關系的消失,我和紫薔薇的服務生不會有本質的區別,無非是大服務生而已。我什麽都不是,我自卑,心情糟糕透了。我以為,惠是因我的拒絕而傷了自尊,因傷了自尊而懊惱,懊惱的沒辦法控制就發泄,醍醐灌頂,我成了老湯雞。然而,接下來我發現我的這種分析是多麽的荒謬!

 失落,自卑,羞愧,感傷交織成了一張厚重的網,把我困在那裡,我當時競沒有發現我一直站著,我喘息著,如已上岸許久的魚,只剩下張著乾嘴的份了。男子漢大丈夫,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此悲慘,不堪忍受!可我吃人飯,花人錢,住人房,開人車,哪裡去討要自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流淚了,我的眼前已經一片模糊,我趕緊把頭扭向窗外,就是一頭撞死也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流淚。可我的淚還是湧了出來,並且一流而不可收拾,因為惠從後面緊緊的箍住了我,她的淚淌進了我的脖頸,濕且熱。惠流著淚說:別這樣,看你這樣,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快40歲了,第一次體會到了被一個女人從後面抱住的感覺,這種感覺如核動力的能量,能使人最堅決的意志發生180度大轉彎,我們終於抱在了一起,吻成了兩個淚人。

 日落霞起,多半個天空都著了天火,映紅了樓群,映紅了樹木,映紅了冰河,映紅了這化工廠500多畝土地。我和惠下了車,惠站到了一個高高的土崗上,她在崗上環視廠區,我在下面凝視著她,她裝飾了這片霞光普照的風景,也裝飾了我的心情。微風輕揚她酒紅色的頭髮,微微掀開她風衣的邊角,她胸部微翹,腰部微凹,好美的一幅黃昏剪影。人的心情如同一張網,人的心情不同網則不同,有什麽網拿什麽魚。此時我的網捕捉的是世間美景,把這美好的感受盡收網底,而惠的網捕捉的是,她的胸脯隨著呼吸起落的幅度很大,她激動著,她說:我看到了,這片土地處處寫著我的名字!大凡成大事者,都有對目標癡狂的,這種使他們癡狂的去追求,不達目標,死不瞑目。我看著激動不已的惠,似乎理解了她發火的真正理由,一隻瘋似的追逐獵物的狼,你千萬不要去幹擾它,否則,它會調頭一口,你就鮮血淋漓。惠畢竟是人,是愛我的女人,她調頭一口咬破了我,又把我的血跡舔拭乾淨。

 惠的手機響了,她說今晚有飯局,與土地局人一起就餐,了解土地方面的相關問題。我送惠到了酒店,把鑰匙給她,打的回家。回家的路上,吳雲來了電話,一是說心裡非常孤單,想我想的胃疼,說著呵呵的笑,二是說AA就是不簽字,說我們的抵押資產不夠數額。我說,貸款一事向董事長匯報,她正喝酒呢,胃疼吃胃舒平,2塊錢100片。吳雲嗲聲嗲氣的說:我咬你!

 12月7日

 土地競拍進入了倒計時,競拍采取投標的方式,現場公開唱標公開開標。投標方必須預交標底額5%的投標保證金,如果我們報價最低為4000萬,我們必須在投標前一天交200萬的保證金。保證金是中標後履行合同的保證,如果中標後不履行合同,200萬就劃歸招標方所有。眼下,我們的的貸款沒有把握,如果中標後款不到位,200萬就沒了。如果我們不參加投標,就白白的放走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幾次想勸惠放棄,但上次非可行性報告招致的調頭一口,我還記憶猶新,我幾次都把話咽了回去。惠一天給吳雲打N個電話,從惠焦灼的目光中看出,貸款依然沒有實質性進展。我加緊做著我的工作,組織專家及資深人士對這片土地進行評估,並對競爭對手們一一分析,以便最終確定我們的報價。惠說明天去省城,她要親自看一看貸款的情況。200萬可不是小數目,誰也不會輕易出手。

 12月8日

 投標倒計時:距投標日還有3天。

 惠去省城,不知道館長和小張怎麽知道了,他們倆悄無聲息的摸進了紫薔薇,來看我,但主要是來看我的同事們。自打那天惠發火後,盡管已重歸於好,我還是給自己進行了重新定位,我是打工一族。所以,今日日記裡,我不再把小姐及服務生稱作我的員工,而是稱作我的同事,人貴有自知之明。

 館長的眼神很亮,進了紫薔薇就不停的四下窺視,我知道他在找眼鏡,他應該是好久沒有來了,畢竟是同胞妹妹,惠在,他怎麽好意思,盡管總是說身上髒洗個澡,或者說腰疼腿麻小姐們捏捏管事。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自己也明白,自欺欺人罷了。小張看似老樣子,沉默靦腆,幾乎一句話也沒有。二人騎自行車來的,紫薔薇的客人隻有他倆騎自行車,衣著都是便宜貨,但脖子上的圍巾是不可少的,昭示著自己的不俗,文化人的心理在這方面都相似。二人去洗澡,二人都把癟癟的錢包和淘汰的手機放到我這了,還說不怕丟錢也不怕丟手機,館長說怕丟工資卡身份證,補辦太麻煩,小張說怕丟手機號,上面存著好多朋友和同學們的號碼,館長說提高安全意識永遠是對的,小張說頭兒說的對著呢。我明白,他們還是怕丟了那點不厚卻疊的整整齊齊的彩紙,還有不高檔卻包著手機套的手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變了,我都驚訝自己怎麽這麽看不起多年的同事酒友領導,我曾經跟他們一樣一樣的。自我審視的同時,我又思忖,同是地球村的人,文化人的付出比老板們的付出隻有大,沒有小,隻有多,沒有少,怎麽生活的差距就這麽大呢!

 惠去了省城,吳雲在省城,老婆在地區參加培訓,今天我是孤家寡人,一時感覺一身輕松。紫薔薇打烊後,我回到家,把兩隻鞋子一甩,赤腳走在地板上。到鏡子前,做了幾個不同的鬼臉,自己看著自己笑,走到臥室,看著軟軟的雙人床,一個跟鬥翻了過去,猛了點,過去就落了個屁墩兒,疼得我直發笑。我重上床鋪,身體先是做了一會“大”字,兩腿一並又做個“十”字,之後,一會兒“1”字,一會兒“7”字,一會兒“卜”字,幾次試著做“0”字,做不圓。我象是剛剛被放出來的小馬駒,一個勁的撒歡。早上醒來的時候,看一看自己,上身溜光,下身全副武裝,一隻腳上有襪,一隻腳上光光。想想昨晚到現在,我做了8個小時最原始的自己,感覺真好!

 12月9日

 投標倒計時:距投標日還有兩天。

 明天就到了交保證金的日子,交還是不交,200萬不能打水漂,我沒必要多想,惠今天肯定回來,由她定奪。我做著我所負責的工作。專家組成員到齊了,專家組的分析與論證在某賓館的最高層的一個小型密室進行著,我們包租了這一層的所有房間,我們運用“頭腦風暴法”、“逆反法”等多種現代會議討論方式,反覆推敲論證,一天時間,終於對投標報價有了底數。惠一再囑咐我,專家一律不準離開這一層,一律不準以各種方式對外聯系,直到開標完畢。我們的保安代替服務員為他們服務,被軟禁的專家誰也沒有怨言,人民幣把他們的嘴堵的嚴嚴的。

 惠回來了。惠說貸款有六成把握。我說我們的報價基本確定,中標率會很高。惠說吳雲認為有八成把握。我說專家們認為中標有九成把握。惠說明天是交保證金的日子,我說交保證金的日子是明天,惠說大約200萬,我說招標方要求最低交200萬,惠說:支票我開出來了,明天你去交吧。我說我們極有可能中標。惠說:很好!我說我們極有可能貸不成款。惠說:很不好。我說:要是我,我不交。惠說:是我,所以交。我們的對話裂向兩邊,惠的固執使我氣憤,但錢是她的,她說了算。200萬人民幣,百元大鈔也得一麻袋,那是錢啊!我壓火壓不住,我咬著牙終於說了一句:有個人瘋了!惠說:錯過這次機會,有個人會死的!這句話說到頂天了,我不再言語,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死門,點上煙,再一次望山頂,再一次望山頂的惠,感覺她如峰,如山巔崖上的峰,刀削般峭立,欲折般險峻。

 據說企業家潘石屹最愛玩頗具危險的高空滑翔遊戲,每年都要玩幾次。我敢說敢於冒險、樂於冒險是成功企業家的特質。無謂的冒險值不值?是沒有這種特質的人考慮的問題。一年光年薪就過100萬的潘石屹,如果為這個遊戲摔死,會有無數人說他傻冒。這無數人就是像我一樣的我們,所以我們的年薪永遠不會有100萬,人家當老板,我們打工,應該別無怨言。這些年,大大小小的老板如雨後春筍,冒出了許許多多,尤其是農民企業家。一些搞研究的學士學者們說:有相當一部分人是靠膽大和愚莽起家的。我沒有權力評論這些言論,但這話裡的“膽大愚莽”,在某個層面上表達了冒險意識與成功的必然聯系。惠,不管成不成大事,這個女人身上已有成大事的細胞。這樣一個女人能對我傾注真情,我倍感惶恐。

 晚上回到家,見老婆回來了,我們一點沒有久別勝新婚的熱情。老婆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嗑瓜子,老婆嗑著瓜子說話不清,老婆問:款貸哈(下)來沒有?我說:還沒有。老婆說話沒準星,正反都是理,怎麽說看自己的心情。老婆說:我要是惠,哦(我)才不貸款呢,還的阿(拿)利息,夠其(吃)夠花的了,還瞎折騰。我說:所以你不是惠,你連惠的邊都挨不上。老婆白了我一眼,停止了嗑瓜子,很清晰的說出那百說不厭的倆字:德性!

 12月10日

 投標日倒計時:距投標日還有1天。

 早上8點,吳雲來電話問:親愛的,保證金交了沒有?我答:沒呢。

 上午9點,吳雲來電話問:親愛的,保證金交了沒有?我答:交了。

 12月11日

 投標日倒計時:距投標日還有0天。

 8點,9點,10點,11點,吳雲都在問:親愛的,投標了嗎?我的回答都是兩個字:沒有。12點吳雲又問,我答:投了。

 午後,1點,2點,3點,4點,吳雲都在問:開標了沒有?我的回答都是兩個字:沒有。5點吳雲又問,我答:開了。吳雲聲音有些顫抖,問:誰中標?我答:我們。吳雲的聲音大的驚人:太好了!接著我聽到“咕咚”一聲,大概吳雲掉下床了。

 我不知道吳雲為什麽如此激動,比惠激動的多,這不正常。我想,隨著接下來一步一步的工作,短期內,我就會解開這個疑惑。

 惠一如往常的鎮定從容,隻是臉頰由桃花初開的淺粉變成了桃花盛開的淺紅。

 我高興,為我的工作取得了實質的成果而暗自得意,我們4815萬元的中標價僅高出第二名5萬元。同時,我更加焦慮,貸款下不來,全泡湯!

 晚上,興奮與焦慮輪班驅趕我的睡意,來回翻身烙大餅。老婆一再問原因,我告訴了老婆。老婆說:你真不象個男子漢,中了標,沒有你什麽好處,貸不成款,沒有你什麽壞處,賠賺惠兜著,你乾嗎睡不著覺!老婆翻身過來,咬耳根說:蚊子來例假,多大點兒事兒啊,睡吧。說完“嗤嗤”的笑。我說:這話哪學來的?老婆說:網上,網上什麽都有。微機培訓回來,老婆會上網了。

 12月12日

 今日,我攜帶惠簽名的授權書與招標方簽訂了合同。合同中我最為關心的一項是履行合同期限,自合同簽訂之日起,一周內,我方必須全款打入招標方帳戶,否則,視為違約,招標方有權沒收我方的保證金,並保留起訴我方與違約相關的其它民事責任。簽字前,我再次撥通了惠的電話,逐字逐句的把合同中的此項內容念給惠聽,惠分明猶豫幾十秒,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簽字吧。一向自我感覺書法不錯的我,名字寫的生澀笨拙,歪歪扭扭。簽完字,我的手心濕漉漉的。

 我拿回合同,到惠的辦公室,見惠懨懨的仰躺在老板椅上,臉紅紅的。她見我進來,說:你摸摸我的頭,我感覺渾身發冷,看看發燒沒有。惠的額頭燙手,我說:燒,很燙,去輸液吧。惠說:沒有時間了,打一針,去省城。

 我開車送惠去醫院打針,又送她到了火車站。火車徐徐開走,直到沒了蹤影,我依舊佇立在站台上,冬天的日頭白而亮,但送不來溫暖,兩道冰涼的鐵軌,閃著幽幽的寒光,一陣冷風吹來,我打了個寒噤。

 忘了是誰的評說,大凡事業成功者,必經歷三種境界,第一種境界: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這是創業初期的彷徨、孤獨、淒慘、無奈。第二種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創業中期的拚搏、執著、付出。第三種境界: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見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是說歷盡磨難後,功到自然成。我想惠和我們應該是處於第二種境界,已經是近千萬身價的惠,為了更大的事業,帶病上陣,衣帶寬,人憔悴,撼不動她的執著,卻撼動了我的情感,我為惠擔心、憂心、牽心,心疼惠,心象是被誰攥著,就是不松手。

 一個電話,來自鄉下,我哥打來的。哥說:兄弟,回家來吧,我逮了兩隻野兔子,你嫂燉呢。我知道我哥想我了,一晃,好幾個月沒見到哥了,一想起哥那憨憨的笑容,我的心就如同家鄉的熱炕頭,不燙,但熱起來沒完沒了,全身舒坦。我安排好紫薔薇的工作,開車直奔家鄉,路上我給我哥買了一箱子老白乾酒,這酒度數高,不貴,好酒我哥舍不得喝。

 守著哥喝酒的感覺真好!哥話不多,笑得憨實飽滿,總是笑。我不用象在工作酒宴上那樣,緊繃著某根弦,一桌好酒好菜不知其味。一盆兔肉,幾根鹹菜,嫂子又捧來了幾捧乾花生,吃得香,喝得也香,嫂子的笑象大晴天的太陽一樣燦爛。哥嫂的生活簡單快樂,快樂的陪伴著鄉村四季,快樂的侍弄著田野稼禾,吃的是最新鮮的果實,呼吸的是最新鮮的空氣。我想到了惠,想到了吳雲,她們有多累!其實幸福很簡單,就是不斷的滿足不高的。鄉村的人們得到了,而城市的人們得不到。

 12月16日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河邊看楊柳

 七九河開

 雁來

 九九桃花紅了梨花白

 幾句民間歌謠,把個冬天的來去說了個明明白白。這幾句歌謠在我不會寫字的時候就會說,那時候爺爺奶奶那一輩的人在漫長的大冬天經常叨念,聽多了,就會了。不知道為什麽,從老家回來這幾天,這幾句歌謠就總在我的耳畔縈繞,這歌詞既通俗又優美還實用,寫的都是村野鄉間的景色,如果譜上曲子一定很好聽。每當想起這首歌謠,心路就好像通向了遙遠的古代。大冬天,三三兩兩的人,身著黑棉袍,胸前抄著手,或冰上小心翼翼的行走,或斜依老樹看楊柳,看河開,望雁來,或已脫去棉衣還沒有脫去棉褲,在桃花梨花下嬉戲打鬧。這是古到什麽年代的景色,百年?千年?萬年?怎麽這種遠古的記憶植入了我的腦細胞,讓本來就時常抑鬱的我,又平添了幾分蒼涼。我辦公室在3樓,憑窗俯視匆匆的行人車輛,想想遙遠的古代,眼前幻化出那植入腦細胞的歌謠中的一幕一幕。我們的現在,也會成為後人的古代,不知道後人的腦細胞裡能否植入我現在憑窗遙望的這一幕。我,老婆,惠,吳雲,小張,館長,蝦,眼鏡,楊貴妃,哥,嫂,大舅子---,還有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還有尚未溶化的1999年的第一場雪,共同組成了人類歷史進程中現在的一個切面。這個切面與歌謠中的切面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人的心情,喜怒哀樂,在古代,在現在,在未來,永遠是一樣的。我們耕耘,我們勞作,我們不能忘記呵護心情,尤其是不能忘記呵護別人的心情。人類這片天地,我們來過一回,什麽也不允許我們帶走,但不限制我們留下好心情。看看當今的我和我們,如發情的野貓,在我們心間遊走奔竄,心事一件接一件。其實好心情就在不遠處看著我們,隻是不敢靠近我們。

 惠回來了,焦躁與煩惱寫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她的咳嗽象是把肺都要咳出來一樣,她的心情看來糟透了,我的心情也跟著糟透了。吳雲短信告訴我她要回老家,正在考慮辭職,看來吳雲的心情也糟透了。這是怎麽了,此時,那優美的歌謠已悄然離開了我的耳畔。

 12月17日

 離交款截止日還有3天。

 我不忍心催促惠,她在輸液。輸完液,她又匆匆的出去了,我想款貸不下來,接近半個億的資金,靠籌借是絕對不可能的。床已空,吊在上面的空瓶子垂下透明的塑料管,陽光射進來,管中殘存的液滴閃著刺眼的亮光。桌上擺著一箸未動的飯菜。大概下午3點左右,惠回來了,疲倦、病態、還有滿身酒氣的惠扶著樓梯艱難的往上走,我趕緊扶助她。

 進了屋,惠就軟了,伏入我的懷裡。惠說話的聲音都變的微弱與沙啞,還穿插著狠狠的咳嗽。惠告訴我,她與招標方喝酒了,招標方答應我們暫交1000萬,余款交付可再延期5天,惠說,招標方一把手說惠喝一杯酒就延期一天,惠喝了5杯,再也喝不動了。我說你不要命了,輸了液不能喝酒。惠說知道,說著淚水就流了出來,浸濕了我的襯衣。惠躺倒床上,說:給我定上時,過一個小時叫我。惠說晚上與行長吃飯,先弄一部分短期借款,湊齊1000萬。惠說著就睡了過去。

 我為惠蓋好被子,看著被子中這不大的一節碳水化合物,心疼的同時,也感到好奇,她身上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她到底能承受多大的壓力?她的事業心有多強?看現在的情況,貸款估計是沒戲了,吳雲為什麽要辭職?這些是我最關心的,但我不想問惠,如果她不說我永遠不會問她,我已經為自己重新定位了,老板的事,打工者不該問就不要問。我也不想問吳雲,一問肯定都是壞消息,平添煩惱。是吳雲傷了惠,還是惠傷了吳雲,不清楚,清楚的是這兩個女人一定發生了不愉快。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惠還在酣眠,我真不忍心叫醒她,可又怕耽誤大事,我猶豫不決時,惠呼的坐起,說:到點了吧。我確認我沒有弄出一點動靜,她為什麽自己就醒了呢?一個全身心高強度投入事業的人,人體的靈性也會最大限度的被激發出來,我看了一眼時鍾,她自己設定的一小時睡眠,幾乎一分鍾不差。惠臨出門望著我說:我特想你陪我去。她說完,搖搖頭,無奈的下樓而去。我去怎麽了?可以幫助惠圓場,惠為什麽那麽無奈?我想行長肯定是男性,我在惠身邊,他不會很愉快,他不愉快,我們的短期貸款還能愉快嗎?我感到自己也很無奈。

 惠再回來,是我背上樓的,她醉的幾乎不省人事,身體軟的如一口袋棉花。有句歌詞:沒有人隨隨便便成功。是的。我一階一階上樓梯,不僅又感歎那兩句古詞的妙處: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我安頓好惠準備回家,惠卻拉住了我的手,含糊不清的說讓我明天拿房產證來,湊幾個證,抵押貸款。我的天啊,老婆能給嗎?看看慘不忍睹的惠,我一個大老爺們,什麽都幫不了,一個小紅本本,就是下了油鍋我也得拿來。

 到了家,我問老婆房產證呢,老婆說:乾嗎?老婆的反問,聲音很大,透著她的警覺。我預感到不妙。我還是把惠目前的狀況盡可能詳盡的說給了老婆。最後我說:惠對咱們不薄,惠真要撞上冰山了,我們就幫她一次吧,哪怕就這一次,也算我求你了!老婆鼻子哼了一聲,冷冰冰的說了三個字:開玩笑!說完,老婆扭身去了臥室,不一會兒,就有了鼾聲。我久久的站在窗前,望著紫薔薇的方向,想著痛苦不堪的惠,心裡生出個大膽的念頭:走出去,去紫薔薇,去陪惠,去分擔惠的痛苦,去痛苦著惠的苦痛,我不會因為老婆而受到良心的譴責。但我最終沒有走出去,我也沒有去老婆的臥室。

 12月18日

 我窩在沙發的一角,沒有脫衣服,稀裡糊塗的過了一夜。老婆起床洗臉,我堵在衛生間門口,我嚴肅的說:給我房產證。老婆歪過淌著水的臉,說:不可能。我站在門口不動,老婆擦著臉繼續說:抵押了,款還不上,我們的房子就要被拍賣!我說:就是把樓炸了,我今天也要拿走房產證。老婆往馬桶上一坐說:讓開!接著狠狠的把門關死,門板碰酸了我的鼻子,酸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捂者鼻子打定主意,一定要拿走房產證,不單是為了惠,也為了我的尊嚴。我把防盜門鎖死,把所有鑰匙都揣到我的內衣口袋。之後,書房內椅子上一坐,靜等老婆前來發火。

 老婆說:給我鑰匙。我說:給我房產證。老婆說:遲到一次罰款50元,給我鑰匙。我說:給我房產證。老婆說:一個班的學生等我上課,你想急死我啊!給-我-鑰-匙-。我說:給我房產證。老婆說:你想怎麽著?不想過了是不是?我說:不過就不過。老婆說:你想離婚?我說:離就離。老婆把手提袋狠狠的往地上一摔,東西散落一地。她趴到床上嚎啕大哭。

 吳雲哭過,在電視塔下,我的淚伴著她的淚水流。惠哭過,昨天在我的懷裡,我的淚往心裡流。老婆現在淚水嘩嘩的流,我驚奇自己怎麽如此的平靜。老婆哭了一通,瘋似的起身拉我,說:走,去離婚。我說:給了我房產證,我馬上跟你去離婚。老婆奔向裡屋,我聽到了開鎖的聲音,接著,她拿來了房產證,狠狠的往桌上一拍,她一臉淚水,說:姓宋的,你不離婚,你是孫子!我說:補充一下,我不離婚,我是孫子的孫子!我拿起房產證,剛站起身,惠來了電話,惠說:房產證湊夠了,你不用拿來了,趕緊來上班吧。

 我們來到樓下,誰也不說話,我去了紫薔薇,老婆去了學校。兩口子抬杠拌嘴,都在氣頭上,你一句我一句,就如同比賽登高,很容易就登到到頂部,頂部的標識就是離婚。等都冷靜下來了,往往為自己的過頭話後悔不已,你傷害了她,她傷害了你,等於自己傷害了自己,犯傻!明知是犯傻,還一次又一次的重複犯傻。

 惠去辦理貸款手續了。我佇立窗前,感受著冬日暖陽的溫度,陽光打在我的臉上,心情好了許多。想想老婆不給房產證,也無可厚非,她又為了誰呢,為了我們的家,家有我的一半。我執意要房產證為了誰,為了惠,惠和我有曖昧關系,幫惠,應該是對老婆的一種傷害,我找不出正當的駁斥老婆的理由,卻找到了不該幫惠支持老婆的理由。老婆為了家兢兢業業,操心受累不容易,那次為了我下8樓,農藥都敢喝,我不該那樣傷害她。我想晚上早點回去,回去後,任憑老婆發火,絕不還言,不再犯傻。

 下午惠回來了,說1000萬湊齊了,總算緩解了燃眉之急。我說接下來又是燃眉之急。惠說吳雲早已經把貸款的事辦成了。我大惑不解,辦成了我們還折騰什麽?惠說:她跟我談條件,我還沒有答應,跟我拉鋸呢。我想問明白,惠說,你會明白的。顯然,惠不想說下去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又一次告誡自己:見了老婆,千萬別再犯傻。快上樓的當兒,手機響了,吳雲的電話,吳雲說:別上樓,你回頭看看。

 我回頭看去,見一輛高級轎車停在不遠處,天黑,看不出是什麽牌子的車。一位男士從司機的座位上下來,我的第一感覺懷疑他不是司機,他40歲樣子,微胖,西裝革履還打著領帶,且西裝還是淺色的,但從他的謙恭態度判斷,他又象是司機。後車門打開,吳雲出來,人未近前,一股淡淡的馨香已在我的周圍縈繞,她身著裘皮大衣,我在我們這個城市,還沒有見過誰穿過如此高檔的衣服,估計價格一個1後面有5個0,我在省城僑聯商廈見過這種衣服。如果不認識他們,看車、看司機、看吳雲,光芒萬丈,一定以為是小城市來了大明星。吳雲的眼睛出奇的亮,鑲嵌在笑容如花的臉上,她擺出請我上車的姿態,我卻猶豫著,不是因為老婆而猶豫,此時我已經把老婆忘了。吳雲黑夜突然來訪,一定有大事要事找我,從她的裝備看,吳雲象是今非昔比了。我告誡自己,沉著一些。

 賓館內,總統套房,司機去了他的房間。吳雲說:車,AA的,司機,AA的,大衣,AA的。我說:你,AA的。吳雲“咯咯”的笑,說:我,你的,這輩子是你的,下輩子還是你的。我猛喝了一大口茶,噎得好難受。吳雲說:你也是我的,我就不信你會不是我的!我端著茶杯不放下,我怕吳雲撲過來,依吳雲的性格,說不定冷不丁就會撲到我的懷裡。吳雲讓我動心,但也讓我惡心,他身上AA的氣息,對於我來說,是世界上最難聞的味道。吳雲說:你喜歡惠,勝過喜歡我。我不應聲。吳雲說:因為惠有錢。我不想應聲。吳雲說:假如惠象你老婆一樣,就那麽點死工資,穿的是處理的服裝,她怎麽端莊!騎自行車上班,她如何優雅!衛生紙都買最次的,一撕碎屑亂飛,哪來的風韻!都是錢鬧的。吳雲的話開始進入了正題,她問我:我們在省城,惠說過給我倆股份,記得不?我點點頭。吳雲氣憤的說:貸款早就辦妥了,她對股份的事卻閉口不言了!我明人不做暗事,AA不簽字,是我不讓他簽,中標了,太好了,看她怎麽弄這5000萬,我等著她來求我,我要我應該要的股份,我也給你要你應該要的股份,十個老板九個貪婪,我們不爭取,我們永遠得不到。吳雲說了很多,再三再四動員我一定要站在她這一邊,我被突如其來的吳雲和這突如其來的動員令搞暈了,不知所措,幸虧老婆這時來了電話,老婆說:你死哪去了?我答:我現在死家裡去。

 吳雲沒能攔住我,因為我說:我再不回去,老虎要下山。

 到門口,一看表,夜間2點。我打開防盜門,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時,老婆劈頭就問:去哪了?我說:沒去哪?老婆更加生氣了,說:就知道你沒去哪,天底下哪也沒有紫薔薇好,說,和哪個野雞廝混了?我說沒有,絕對沒有。老婆揪著我衣服,拉扯我到鏡子前,說:看看你自己,蔫頭耷拉腦袋的,一看就知道你沒幹什麽好事!老婆無端的侮辱,深深的刺痛了我,但我沒有大發雷霆,我有心裡準備,我對我自己的告誡猶如防火牆,不能逾越。但我必須有個合理的解釋,不然的話,這一夜,我會再次成為老婆面盆裡的面,被老婆揉搓成軟軟的一團。於是,我一五一十的把吳雲的來意告訴了老婆,當我說到我們有可能擁有股份的時候,我看見老婆臉上的寒氣已經煙消雲散,眉梢眼角漫上了春意。當我說完後,老婆已是滿面春光了。我知道,是物欲的膨脹使她的臉色冬去春來,她的心裡更是夏天的絢爛。她站起身,關切的說:你一定餓了,我給你做碗雞蛋湯。剛到廚房又回來,說:雞蛋要散的還是臥的?我說:隨便。老婆說:那就散一個臥一個。

 床上,我盡力盡了我應盡的做丈夫的義務,老婆驗證通過,踏實了,不一會就念起了呼嚕經。我卻怎麽也不能入眠,起身來到陽台上。

 天上有月,天上有雲。月白白的,月靜靜的,雲灰灰的,雲黑黑的。雲扭動著,時而吞了月亮,時而又吐出月亮。烏雲的使烏雲在夜空中亂舞,人的使人的心緒在地球上亂舞。想想近日來的惠還有吳雲,發現她們的眼睛是饑餓的綠色,像深夜叢林中狼的眼睛。我的思想進而想到了“狼文化”、“狼圖騰”“狼性”,這些詞近些年在企業管理的文章中,頻繁出現,甚至在某些企業中推崇狼的精神。狼狡猾,狼做事有章法,它們的每一次行動都要謀劃、組織、實施,像人。狼貪婪,狼衝入羊群總是放倒更多的羊,再回來吃肉,像人。狼殘忍,東郭先生救了它,它還要吃掉先生,不講情義,像某些人。狼暴戾,見到獵物,奮不顧身,一舉拿下,出手狠毒,也像某些人。狼性與人性有重合之處。但人性更多的是謙讓和善良。自省我身,有,都不是很強烈,不像惠,不像吳雲,更不像狼。思緒回到現實,吳雲等著我的答覆,如果站到她這一邊,就要輔助她實施她的計劃。如果站到惠的一邊,也將與吳雲對峙。一陣強風吹來,似乎夾雜著一聲狼的嗷叫,我一陣哆嗦。

 12月19日

 昨晚睡的晚,今日起的晚,睜開眼一看,11點了。老婆見我醒來,興衝衝的過來,過來就是一個響吻,這個行為婚後少的可憐,怎麽了?老婆告訴我,我在酣睡中,老婆替我完成了一件大事。老婆早晨替我接聽了吳雲的電話,進行了短談,接著老婆去了賓館見吳雲,進行了長談,兩次談話,把我推向了吳雲這邊。老婆還替我保證及時向吳雲匯報惠的情況。我在睡夢中,老婆把我賣了,我心頭湧起怒氣,我說:你早晨吃飯了沒有?老婆說:吃了一套煎餅果子。我說:你吃的太多了!老婆看來有心裡準備,一點不生氣,還笑,說:惠是大老板,說話要算數吧,總不能把我們當孩子哄吧。上次你聽了我的,我們有了房子有了車,這次也錯不了,小雲說了,我們有了股份,掙了大錢,買別墅!我把煙叼上,沒有火,老婆趕緊拿來打火機,“嚓”的給我點上。老婆說:小雲那大衣真好,我摸了摸,喜歡死我了,什麽時候我也買一件,活這一輩子也不冤了!綠色的窗簾映在老婆發光的眼睛上,我發現老婆的眼睛也閃著綠光。

 天,陰著,無風無雪,如同一張欲哭無淚的臉。我到了紫薔薇,見惠又在輸液,她仰躺在床上,臉蒼白消瘦,嘴唇乾裂。她微閉著雙眼,眼角潤濕,她大概感到了傷心和委屈。孤零零一個女人,獨自撐起一片天空,所有壓力自己抗,風雨來了自己遮擋,生病了一個人在床,她無論內心多麽堅強,也難免有時神傷。上班的路上,吳雲短信讓我密切注意惠的動向,及時告之。現在我站在惠的床前,感到內疚。惠給我情給我愛,給我房給我車,我是不是吃裡扒外?我是不是不仁不義?我是不是隻大灰狼?我為惠倒了了杯熱水,加上一匙糖,搖到溫熱,端給惠。惠已經睜開了眼睛,溫情脈脈的看著我的每一個動作,水到她的嘴邊,我扶起她,她仰起頭,望著我喝下,之後貼到了我的懷裡,這一連串的動作,沒有一句話語。我抱著惠,靜靜的,惠沉浸在這靜謐的甜美中,我心裡卻是波瀾起伏。

 12月20日

 上午,招標方打電話催款,說再給我們3天時間,全款必須入帳。惠一早上就去北京了,說是談合作的事。我估計是去籌款。我在辦公室噴雲吐霧。近來我的煙越來越勤了,一天兩盒。感覺煙真是好東西,它能疏散我的鬱悶,興奮我的神經。緊吸幾大口,頭還能暈,如仙似夢,暫時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和痛苦。我仰躺在老板椅上,體會著如仙的感覺,老婆進來,我都沒聽見。老婆問:惠呢?我說:去北京了。老婆追問:去幹嗎?我說:大概是談合作,籌款。老婆立時撥通了吳雲的電話,很激動的把這一情況向吳雲做了匯報。我說:你是特務。老婆呵呵的笑了,說:你是叛徒。

 吳雲來電話,囑咐我這兩天一定要密切注意惠的動向,非常關鍵,這關系到股份多少的問題,如果惠有希望通過合作籌到資金,我們就少爭取股份,這樣惠就會退掉另一方與我們合作,如果惠走投無路,那就非我莫屬,我們就多爭取股份。吳雲還說,那塊土地她找專家谘詢過,一轉手就能掙上千萬。上千萬這個數字使我的腦袋“嗡”的一下,百元面鈔也得半卡車,難道賺錢就這麽簡單?真是錢能生錢啊!一向對數字不怎麽敏感的我,迅速算出了關於我的收入的幾組數字,按1000萬盈利計算,我有5%的股份就能得50萬,10%的股份就能得100萬,我的天!莫非我一不留神被財神爺給撞了個跤!我都不理解自己了,曾對老婆和吳雲的叛逆行為有些反感的我,竟然轉變了,對吳雲的指示唯唯諾諾。關上手機,我依然激動著,在辦公室來回踱步。人民幣,威力大,成堆成垛的人民幣更是威力無邊,能把人乾懵!我不是為自己開脫,誰人有信念有毅力,弄一車皮人民幣砸他,看他暈不暈!多少高官紛紛落馬,都是讓錢垛砸的!

 晚飯,老婆做了好幾道菜,稀裡糊塗就吃飽了,不知其味。電視前,看節目,關於千禧年的聲音畫面鬧鬧嚷嚷。再有10天,就是2000年了,幸運的人們歡歌笑語,多數電視台,眾口一詞“千禧年”。我的心頗不寧靜,不是因為千禧年,而是因為人民幣。總感覺紅紅綠綠的鈔票,象秋天的落葉一樣,紛紛從我身邊飄落,俯拾即是。而當我想起惠,想起惠對我的好,心就象扯布一樣“哧啦”撕出一道口子,想一次聽到一次“哧啦”聲。我為自己開脫,惠說過給我們股份。但我一直以為那隻不過是說說而已,給多少,何時給,給不給,都沒有定數。我們沒有承擔風險的能力,經的起賺,經不起賠,沒有資格獲得股份。而今,局面已經改變,吳雲主動惠被動。但我感覺這樣做是與吳雲一起對惠進行敲詐,或者說是為虎作倀。我們的經費來自惠,薪水也來自惠,惠對我們都很好,不好好為老板工作反倒算計老板,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慚愧內疚!可那麽大一堆票子,是活生生的誘惑,令我燥熱,一天裡,手心老是汗津津的。我坐立不安,想起候躍文說的那段相聲,說某人像下午四點半動物園裡的狼,鐵籠裡焦躁地來回走動,時下我就是那位某人。

 12月21日

 惠從北京回來,毫無戒備的跟我談了北京方面的情況,就是和我們一起投標的那一家房地產公司。他們是一家上市公司,資金不成問題。他們提出兩個方案:一,買斷,給我方100萬的利潤;二,合作,必須擁有51%以上的股權;惠還說對方的談判代表很禮貌很客氣,就是條款太霸氣。我心中竊喜,這是我和吳雲願意看到的情況。我想吳雲知道後,如果躺在床上,一定還會“咕咚”一聲再次掉下來。惠囑咐我說:這個事隻限於你我知道。我想盡快把這消息發給吳雲,但惠對我的信任,使我猶豫了。我在洗手間編輯好信息,手哆哆嗦嗦,但最終沒有按下發送鍵,這不等於我堅決不發送。我從洗手間出來,惠已半躺在床上,望著我。不知為什麽,我不敢看惠的眼睛,我深深的愧疚!那雙眼睛對我永遠是那麽澄澈,永遠是那麽深情,情到極處,那目光就醉了一樣,蒙上一層淺霧,那種朦朧的美,是一首我一生都讀不厭的詩。惠的病情已經好多了,神情略顯疲憊,但臉頰又泛起了春意。她的目光如春水,流過我的心地,心地裡立時就開了好多花。惠嬌聲說:過來,看我還燒不?我伸出手去摸。惠說:不!她用嗔怨的目光示意我用臉頰去貼。我貼了,接著是沒完沒了的貼,惠在我懷裡發出的低低呻吟聲,這聲音,是我一生享不盡的最美妙的音樂!我們相擁、相吻、相偎依。惠的嬌喘暗示我可以進入雷區,我沒有,我深深的愧疚阻止我那樣做,我在背叛她,怎麽能擁有她!那還是人嗎!

 下午,老婆又來到紫薔薇,她說上班的路上看到惠開著車回來了,她一節課沒上完,布置了一下作業就跑來了。我說:誤人子弟。老婆說:這年號,顧不了那麽多了。老婆的兩個眼球像是兩個問號,急急的追隨著我。我煩,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惠什麽都沒說。老婆說:套她話,把你編小說的本事拿出來,套她話。老婆沒有得到有價值的信息,但走的時候依然激情勃發,說:我和小雲等著你的好消息!我下意識的兜裡摸煙,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我的手機不見了。一定在惠的床上。那要命的手機存有我未發出去的要命的短信,感覺天要塌!

 老婆過來摸摸我的額頭,老婆說:你怎麽了?我說可能有點感冒。老婆說:晚上告訴你個大事,保證你什麽病都會好的。

 我沒有心思揣摩老婆說的大事,老婆一走,我趕緊懷著忐忑的心情去了惠的內屋。見惠靜靜的睡著,我悄悄的來到惠的身邊,見我的手機在惠身下,露著一角。為了取出手機,我舔濕我發乾的唇,去吻惠的眉心,這個吻純屬假冒,完全是為了取出手機,因為此時我心如驚兔,根本沒有那種心情。我溫潤的吻奏效很快,惠一驚,接著翻身將我抱住。我嘴忙著應付吻,手忙著取出手機,手和嘴都很順利。虛驚一場,我的心總算落了地,但還存有一絲擔心,懷疑惠是不是看了手機短信,之後進行表演,但很快我就消除了這種懷疑,因為惠的唇的溫度及舌苔的急躁程度告訴我,她對我深愛有加,一點不知道我在背叛她。動作表情可以偽飾,口腔溫度是真實的,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惠有些可憐。

 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晚風冰一樣涼,掀起我的頭髮和衣角。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冷卻不了我狂躁的心,叫著響的寒風吹不走我的心事。吳雲短信催我匯報,我一次次掏出手機,又一次次裝進口袋。感覺食指有些僵硬,我哈著手指,讓心裡的燥熱溫暖僵硬的手指。這根食指執筆寫過美文,老婆踩著字跡走進了我的婚姻,這根食指染過印油按過手印,我曾是犯罪嫌疑人。眼下,這根手指要按下發送鍵,一按的瞬間我成了什麽人?一個人走在大街上,什麽都不願意去想,什麽又不得不想,就這樣一個人走在大街上。

 12月22日

 昨夜我終於按下了發送鍵,按下後,我流淚了。

 回家的路上,我已經打定主意,不發送這條信息,人生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進家,老婆問:好點不?我說發冷,其實我是在大街上凍的。老婆說:我告訴你件事情,保你立馬發熱。我苦笑。老婆說:你要當爸爸了!

 我不知道別的男人開始聽到這樣的喜訊是什麽感覺,是驚、是笑、是歡呼?我的感覺是沒有了感覺,瞬間,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就像舊房子裝修,把所有東西都清理了出去。再回來的是新奇、興奮、久久不息的激動。同時,心頭驟然升起一種責任感、充實感、附著感、緊迫感、壓力感。我看到了生命之路在向更深更遠的地方延長,路上有清晰的路標。老婆說的很對,我立馬發熱,我發熱了,我看看老婆飽滿的笑容,又下意識的看看老婆的腹部,心潮湧動的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喜悅,我抱著老婆,其實是抱著老婆和孩子,我有種想哭的感覺。老婆說:高興嗎?我嗯。老婆說:我們要讓孩子過上最好的生活。我嗯。老婆說:為了我們的孩子,多多掙錢吧。這時,我才發覺,我像是個孩子讓老婆領著走,我知道下面老婆要說什麽,但我一點也不生氣,高昂的喜悅情緒擠走了所有念頭,我改變了路上的決定,我準備按下發送鍵。《厚黑學》我草草讀過,臉皮厚心黑的人做事成功率高。我決定黑一回,哪怕就這一回。當我按下發送鍵,我似乎看到了惠望著我流淚,那是失望的淚水,那是傷心的淚水,幾個月來積攢的情意,隨著我的食指一動,一掃而光!我流淚了,淚水滑落到我的唇上,苦鹹苦鹹的。

 今天是22號,24號是交款的最後期限。惠一早去省城了,帶上了手戳、公章、財務章,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丫頭片子夠狠的!”。我不便多問,我猜測吳雲肯定是獅子大開口,但不知道她具體要了多大股份。看來惠是屈服了。我有一絲竊喜,喜的是我們就要成功了。但更多的是不安,不安的是,惠這一去,我肯定會浮出水面,我如叛徒潛水逃命,有個黑洞洞的槍口等著我露頭,我一露頭:“砰――”!

 我估計惠會當日返回,最遲明天一定回來,不能誤了交款,也就是說在48小時內,我將面臨刑訊,不會是的,是心靈的刑訊。我想象惠對我的幾種可能性,一是聲色俱厲的質問和譴責,“哧啦哧啦”撕扯我的心;二是嘴角微翹眼乜斜,隻是冷笑不說話,用彎刀剜我的心;三是面無表情,不緊不慢的冷處理,把我的心當成醃肉,掛起來,慢慢餐食。我的老天爺!這一、二、三我哪個都不要,但必須任選其一。這是罪有應得,這是用錢買罪。我的心路越走越窄,布滿荊棘,扎的我遍體鱗傷。壁掛時鍾,腳步匆匆,我多希望時間停滯,讓刑訊晚點到來。我正汗津津望著時鍾,吳雲來了電話,說惠到了,話都談開了,惠答應了我們的條件,款項明天到帳。我還沒有來得及高興,惠的電話接著就來了,惠說:你馬上來省城!我的心一哆嗦,我說:沒車啊。惠說:打的!

 今晚肯定回不了家。怕老婆著急,擔心老婆晚上睡不著覺,我乘出租車去省城的路上給老婆打了個電話。我惦記老婆不如說是惦記著胎兒。我粗略的把這事告訴了老婆,老婆的聲音變大變粗了,老婆說:這麽說這事成了!我說昨晚怎做了那麽個夢呢!我問做什麽夢了,老婆說:我夢見了大紅大紅的棺材!

 結了婚的女人,會漸漸從雲蒸霞蔚中走到現實中來,會越來越熱衷於家庭經濟建設。浪漫情懷一旦走進婚姻,就變成了裝不滿的筐子。婚前的老婆曾經非常浪漫,她動情的說過:我們可以不吃好的,我們可以不穿好的,我們可以不住好的,隻要我倆相依相偎就是最好的。前些日子的一天,我問老婆還記得這句話不,老婆的臉一紅一白的說:誰還沒有穿過開襠褲!

 12月23日

 如果每個人都是上帝的一粒棋子,上帝可真是個玩家!就在千禧年的前一個禮拜,上帝把一個文化人,一個紅塵女子,一個企業家,捏弄到了一堆,堆放到省城一商務會館21層的一個高雅幽靜的貴賓廳內,看我們怎麽遊戲。不知道上帝想看到什麽,是明爭暗鬥、唇槍舌劍、還是歇斯底裡?如果上帝真的想看熱鬧,那麽令他失望了。

 貴賓廳的擺設令人賞心悅目,兩棵高大的滴水觀音在廳的兩側,蒲扇般肥大的綠葉下是高粱紅色沙發,沙發圍著的古銅色茶幾上,是茂盛的水培花,顯得純淨而美好。三杯茶呈淺淡的綠色分放在茶幾上,漸漸泡開的茶葉呈一旗一槍狀,緩緩下沉,嫋嫋升起的茶霧彌漫起芳馨。我們三人分坐在沙發中,氣氛越來越融洽,我萬萬沒有料到,惠說出這樣一番話,語出驚心!

 惠說:論文化我不如老宋, 論能力我不如小雲,但我記得一句古語,言必行,行必果。我說過分給你們股份,說到做到,我拿出四成給你們怎麽樣?呵呵。惠的一笑,很自然,很美麗,像初春的陽光,驅走了我們心頭的陰霾。我們雖說是在爭取自己的利益,但這樣的爭取含有擠兌和算計老板的成分,惠不與我們一般見識,以大局為重,在關鍵時刻體現出了她的凝聚力。凝聚力是公司的核心競爭力,是企業文化的精髓。凝聚力來自惠的大氣和智慧,這樣的女人不成功,才是偶然。吳雲也是容易激動的性情,吳雲說:董事長,我真服你,股份多少都行,我吳雲再計較就不是人!跟你乾我死心塌地!看來吳雲也沒有太大的奢望,她有自知之明,她無非是重複了一次應付小張的程序,AA真傻冒!此時我的心裡滿是感恩和感激,我沒有遭到心靈的酷刑,還擁有了股份,懷著感恩的心感激惠,同時吳雲的激動也傳染了我,我說:我少要些股份吧,10%就滿足了,不給也無所謂,我一樣盡心盡力。三好和一好,最後簽署協議,惠70%股份,吳雲20%股份,我10%的股份。紫薔薇的固定資產及2000年以前的應收和應付完全歸惠,本來就是人家的。

 在千禧年前的21層的一個空間,一家房地產公司就這樣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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