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
這三天沒寫日記,太忙。環境、組織機構、管理制度、激勵措施及企業文化我都很生疏,整天撲面而來的都是新鮮事物,我有些應接不暇,好在惠常出現在我左右,給我幫助,我方能勉強應付。
生意倒是不錯,比我來之前要好了許多,我到紫薔薇的消息不脛而走,傳的很快,人們所傳的不是我宋某人如何如何,而是說錢局家的人在紫薔薇入股了,人們心中油然漫起安全感,社會上的玩鬧們也不敢輕易到此尋釁滋事。生意越好,高素質的坐台小姐越會紛至踏來(她們是掙提成加小費的),照這樣發展,紫薔薇的繁榮是指日可待的事。
惠給我安排了個臨時助理,惠說這個人自打紫薔薇開業就在這,對這的方方面面都很熟悉,也很忠誠。我當然願意。
可助理一進門,我大吃一驚,助理是那位陽台小姐,是那位被抓了現型的坐台小姐。惠介紹說:吳小姐,吳雲。
我到惠的辦公室,問:為什麽是她?惠笑著說:為什麽不是她?我說:她是坐台小姐。惠說:坐台小姐怎麽了?給你聘個大學生來不是白搭嗎!惠站起身,走過來,仔細的捏下我領口的一點線頭,笑著說:放心吧,沒問題。
我靜下來悉心揣摩,難道惠不愛我,如果愛我,為什麽送個坐台小姐給我,愛情是自私的,是至理名言。或者吳雲是惠的心腹,對惠十分忠誠,是惠的監視器。我的判斷傾向於後者,因為吳雲上次被抓了現型,據說她對老板不利的話閉口不言,所有罪過自己承擔,惠也非常感激她。
惠的安排,著實令我對吳雲另眼相看,此人不一般。
下午,吳雲穿上了和惠一樣的職業裝,頭髮也盤了起來,表情氣質均象個白領,如果不知底細,誰也不敢說她是坐台小姐。她向我說了她的身世,我才知道,吳雲曾經也是老板。
人間正道是滄桑。吳雲說上推三年,誰都不想不到我吳雲會落魄為坐台小姐。吳雲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她沒有選擇複習再考,而是選擇了自主創業。吳雲的父親是城市信用社的副主任,給了她強有力的資金支持。她從服裝攤位,到服裝商場,做得有聲有色,一直非常順利。在別人看來錢好難掙,而在吳雲眼裡,錢就象自來水,一擰就“嘩嘩”的。也許是太順利了,使她的快速膨脹,自信到了自負的程度。她進入了股市,開始正趕上井噴行情,傻瓜都能掙錢,一天一個10%的漲停,使她產生了挑戰比爾蓋茨目標。她籌措了一大筆資金,因為她在銀行的信譽一直很好,又有抵押,她貸款一路綠燈,可這筆資金滿倉入市後不幾天,股市連續暴跌,可她的自負與無知堅挺著她的信念,一直持股。見底後,股市進入了長期的低迷階段,解套的日子遙遙無期,而銀行催款,朋友催債,算一下自己的家底,早已資不抵債。父親一病不起,直到斷氣還再說:人不能太順啊!
吳雲賣掉了所有資產還債,剩下的債務吳雲含淚承諾:就是把自己賣了也還給大家。吳雲真就賣了自己,快三年了,她總算還清了債務,三年中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從沒有哭過。吳雲說,當她把最後一筆欠款匯出去的時候,她到了曠野,“哇――”的一聲,把三年的淚噴湧了出來!
吳雲說著,淚眼閃呀閃的。吳雲說:聽董事長說宋經理是作家,等有時間我把我的經歷詳詳細細的告訴你,就當你的寫作素材吧。
一席話,使我對吳雲的反感與厭惡,漸漸消退,對她的堅強與義氣有了些佩服。
據說華為公司的老總任正非,最看中有過失敗經歷的人,這種經歷,是學不來的財富,這種人融入公司,就成了公司的財富。看來惠的眼光也挺獨到。
9月23日
又是三天過去了,這三天裡惠特別忙,馬上就到中秋節了。中秋節是僅次於春節的民間第二大節日,也是企業與一些機關單位溝通的好時機。節前這些日子,一些超市商場都推出禮品櫃台,購銷兩旺。惠忙於其中,日漸匆匆。
在吳雲的幫助下,我們制定了一些管理制度。我曾經采訪過很多成功的企業家,出於寫作的需要,我也學習了的管理模式,對企業管理並不陌生。企業管理最有效的就是制度管理,掌握P(謀劃)、D(實施)、C(檢測)、A(處置)原則,強調過程管理和持續改進。我們首先對KTV包房和洗浴按摩包間進行了制度建設,制定了《服務人員行為規范》,該項制度中明確寫進了“嚴禁違規服務行為”,此話既含蓄又明確,能使老板和管理者在一定程度上擺脫責任,惠對此大為讚賞。企業管理其次是文化管理,也就是企業文化,它是制度管理的有效補充,也是企業發展的核心動力。如,我們把每個員工的生日登記下來,為他們過生日送生日蛋糕,並以制度的形式規定下來,增強了公司的親和力。
吳雲的思維縝密,語言表達及文字表達都挺優秀,如果不是坐台小姐,絕對能勝任管理工作。也許是工作習慣,也許是東北人的性格原因,吳雲的行為動作不拘小節,有時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上,有時高興了還啄我一口,這在她可能無所謂,但我的拘謹與羞澀,卻很難掩飾,我的內心波瀾起伏。如此年輕貌美的女人,與我有切膚之親,我做不到安然若定,我不是木頭人。吳雲的熾熱性感,擊退了我對她尚存一息的職業厭惡,當她那美妙的臀部和跳躍的胸部逼近我時,我心慌意亂。的確,吳雲的魔力是青春的、是火熱的、是咄咄逼人的。當我進到辦公室,不見吳雲,心裡空空落落。惠呀惠,你如此精明的企業家,怎麽會有如此大的失誤,留個空子讓她鑽。
我每天午夜下班,準時回家,這是老婆不折不扣的規定。而每次到家,見老婆的眼睛都比以前要亮,還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更像是審視,弄得我很不自然。我心說老婆呀老婆,你把我推到泥坑裡,還怕我腿上沾泥,真是又要好又要巧!床上,老婆主動要求的次數大大高於從前,我知道什麽原因。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紫薔薇的生意火起來了,日入帳超過了兩萬。
9月28日
雙節(國慶節、中秋節)就要到了。
惠說搬家吧,到新房裡過雙節。老婆和我說不搬,要搬家就先過戶,不然搬進去也睡不著覺。惠說可以,先過戶,不過要我簽一份勞動合同書,期限三年。老婆很痛快的答應了。當我按下手印時,越發覺得自己可憐!
住進新房的第一個晚上,老婆高興的走馬燈一樣來回串屋,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看了看鏡子裡的我,感覺自己很瘦小。如果不是這所房子,我還在做我的文化工作,我會在鄉下走村串戶,聽老人們講那悠久的故事,唱那夯歌還有民間小調,我會一字一句的記下來,在工作的同時,感知民間藝術的博大精深,那才是我要的工作,那才是我要的生活。感覺這所大房子,是一個美麗圈套,我被一種什麽東西吸引了進去,雖然裡面不乏誘惑,但終究那不是我所要的生活。罌粟花鮮紅無比,但它含有人體的病毒。此時我希望這三年快些匆匆過去,回歸我原來的生活。紫薔薇豪華,但它不是我這棵草賴以棲息的場所,文化館雖然簡陋,那才是我生長的沃土。
老婆見我面無笑意,說:其實我也不覺得我們那鴿子窩有什麽不好,隻是我們學校裡天天說,誰誰買大房子了,誰誰買好車了,我總覺得低人一等,人前人後沒臉面,我們不缺胳膊不少腿,乾嗎讓他們比下去!我想,很多時候我們搞錯了什麽是我們真正的需要,上帝造人的時候,為什麽非要造出人的臉面,就是這臉面,使我們在人間犯下了多少錯誤!就是這臉面,使我們咀嚼了多少本不屬於我們的痛苦!
9月30日
這幾天,惠的忙碌減少了我們倆相處的機會,即便是見面也是劃火柴一樣,一擦而過。就是這一擦,我的心裡也會呼的燃起火焰。她忙是忙,但見面她總要凝視我的眼睛一會兒,她的眼神深沉而熾熱,燙得我心顫動。仲秋時節,一早一晚的有了涼意,惠系上了一條淺紫花色紗巾,系成蘭花結,很隨意的點綴在頸邊,我似乎嗅到了蘭花那高雅的幽香。因為我也忙碌,大概我的頭髮有一點亂,她靠近我,很細心的用手給我熨了熨鬢發,之後,微笑著離開。就這麽一個細微的動作,激動了我好久。想起了小時候,我第一次不得不出遠門了,母親的眼裡充滿了無限的柔情,我背上背包臨行的當兒,母親也是那樣打量著我,伸出手為我捏下我領口的一丁點線頭,那一丁點線頭,我記得,並永遠記得。我不知道親情與愛情有什麽具體的不同,但我知道,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都是我們心中的太陽,如果我們心中沒有了太陽,那才是我們最大的不幸。
吳雲會來事,惠一進屋,吳雲都會借口走開,並且走開的很得體,這也是能力,只看這一點就斷定吳雲不簡單,細節決定成敗,能很好的把握細節的人並不多。
吳雲說愛情是股市,漲紅了,象抽了大煙一樣美,跌綠了,象抽不到大煙一樣要命!紅紅綠綠沒個定數,也就是說,愛情嬗變。她說:我吳雲大紅大紫的時候,那個王八蛋屁顛屁顛的跟著我,山盟海誓,海誓山盟!我破產了,他屁顛屁顛的跟著別人去了,如果愛情還在,我賣腎也不賣身!父親死了,沒有了親情,王八蛋也走了,沒有了愛情,我還要我自己做什麽?我信,東北人的性格在吳雲的身上體現的很充分。吳雲還說:宋經理還別厭惡這些小姐們,凡是當了小姐的,都有一本血淚帳。誰不知道這是火坑,有一線希望,誰跳!
我說吳雲你既然上來了,就別進那火坑了。吳雲說不在乎,已經是火坑一員了,無所謂坑內坑外。
這就是吳雲,一個搞著管理工作的妓女。下午小張來看我和我的員工,吳雲拉起小張就去了包間。
我象是做夢一樣,感覺我進入的這個世界是如此虛幻,人們的思維,人們的行為,根本不在地球村,可這些又確確實實存在著,發生著,進展著。我知道該不該攔住這二位,一位是我曾經的同事,一位是我現在的同事。我是誰?做買賣的有了生意,往外推嗎?想起了小張的愛人,想起了館長,想起了文化工作的高尚,當然還想起了吳雲的俊俏,我幾次氣衝衝的走到包間門口,想把門踹開,但裡面的淫笑,又令我止步。我趴在辦公桌上,我大概流淚了,我好後悔,我好痛苦,我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怎麽會加入這麽個圈子!老婆啊老婆,大房子啊小房子,還有臉面啊臉面――――我想辭職,我想搬回我的鴿子窩,我不要這一切,包間裡傳出床的振動時,我把水杯摔了個粉碎!
我對惠說:我不想幹了。惠說:你累了就休息兩天。
我對老婆說:我不想幹了。老婆說:明天國慶節放假,學校的同事和領導都來咱家溫鍋。
我隻有一遍一遍的對自己說:我不幹了。我的話聲音很大,但很無力。
夜來了,我獨自走到了城外,想面對曠野,一吐心中的鬱悶。城北有條何,乾涸了,暴露著河底的醜陋,走在河底,踉踉蹌蹌。我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我想扔出去,我感到石頭的絲絲涼意,這塊石頭不知從遠古的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走到我的腳下。我望望天上的星鬥,它們好像也在訴說久居天空的孤獨,漫漫星空漫漫宇宙你們漫漫到了哪裡?想起陳子昂的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無限的時間裡我是誰?無限的空間裡我是誰?今夜,我也寫了一首詩:
我握住塊石頭
與遠古握著手
失去記憶的孩子
家園家人DDD
一無所有
我望著星鬥
與未來交流
想拉拉後人的手
手在空中悠悠
石頭啊石頭
我觸到了你的冰涼
星鬥啊星鬥
我感到了你的寒光
我握著石頭
我望著星鬥
我似一星霧點
似有還無
似無還有
10月4日
正規單位都放假了,我也休息了三天了,三天裡,老婆添置了很多家具,還買了個壁掛式液晶寬頻彩電。舊房子的家具都讓我哥拉回老家了,老婆這次出奇的大方,我哥一直憨憨的笑著。我哥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不會說也不會道,就知道一味的對人好。我嫂子是個場面人,長得漂亮做事利索。因為我老婆一直對他們不冷不熱,所以來往很少。我哥我嫂被那些舊家具所感動,大兜二囊的送來了好多土產,嫩苞米、綠黃豆、山芋什麽的,累得我哥大汗淋漓。我嫂把新房子看來個遍,問這問那讚不絕口。我嫂說:兄弟,聽說你開了個大澡堂子,領我們去洗個澡唄。我哥說:回去到咱村東頭大坑洗唄。我嫂說:快別提那一坑臭水了,洗了長病。我心說:哥耶,嫂耶,這個浴池更髒,更容易得病。我謊說放假了,領他們去了大眾浴池。
哥嫂還提了個請求,求我一定要把我的大侄子安排到紫薔薇。我笑了,我那是苦笑!
午飯是惠安排的,惠見我們家來人了就過來了(看來惠在觀察我),惠開車拉我們去白洋澱吃的魚,還叫上了吳雲,我知道惠的用意,大夥在一起說說笑笑,我興許情緒就好了。
就這樣,董事長惠,小作家我,靈魂的工程師老婆,農民哥嫂,坐台小姐吳雲圍坐在一起。席間,惠恰如其分的調劑,吳雲很活躍,老婆很興奮(搬家後老婆一直興奮),氛圍倒也不是很僵滯。他們說吃說玩說穿說住說車,能說會道的嫂子想說話也搭不上腔,我哥就是笑和吃,別人說什麽,他也不聽,我煙不離口,酒也喝了很多。我胡思亂想,我感覺生活就像變戲法一樣,出新出奇,誰是魔術師?誰在擺弄我們?我喝多了,怎麽回的家,怎麽上的樓,我都不知道了。
寫這日記的時候,已是4號,我是在我的經理辦公室寫的。沒有人開導我,沒有人勸說我,我自己上班的。我發現我是一個懦弱的人,面對冰山,我已經成了泰坦尼克號。我不可能讓老婆回到鴿子窩,我也不可能擺脫惠的誘惑,不就是一個小小的我嗎,泰坦尼克都沉了,我算什麽!吳雲賣淫,賣去,我在不在紫薔薇她都要賣,小張嫖娼,嫖去,他不在紫薔薇嫖,也會在黃玫瑰嫖。觸犯刑律,咎由自取,我倒願意去高牆內呆些日子,去懲罰我自己,去淨化我自己。我還有什麽要堅持的,文明、道德、法律、信仰所賦予我的精華,換不來人民幣。沒有人民幣,怎麽有尊嚴的活著。我照鏡子的時候,不知是不是鏡子的原因,我發現我的形象有些扭曲。
10月6日
惠讓吳雲給我送來了兩樣東西,一樣是購物中心的貴賓卡,卡上存有3000元,隻能消費,不返現金,說是節日送禮剩下的。另一樣是一盆仙人球,球上都是刺。送我卡好理解,送我刺兒球不好理解。卡,我不準備給我老婆,她本來就處於興奮狀態,我就不錦上添花了。仙人球我也收下,不過我找機會一定問個明白。
一些員工的報銷單據我審核簽字後,我去了董事長室。
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進屋,惠說“請進”的時候,依然站在書櫥前看書,並沒有回頭。那一排書櫥是沉穩的紫褐色,惠一身米黃色,是休閑裝,質地柔軟而細膩,她的背影略顯豐滿而又十分勻稱。米黃色在紫褐色畫面上更顯亮麗,這一幅畫被我的記憶截屏,將永遠粘貼在我的心壁。屋裡很靜,書頁翻動的聲音象是給她的語音伴奏,她說:你來了!那仙人球是我特意給你買的,防輻射,你整天守著電腦,別被輻射了。
我笑了,惠也笑了,她轉身過來為我沏茶。我就坐在熱水器邊的沙發上,她彎腰接水的時候,我無意間看到了她胸上若隱若現的那一對寶貝,和那一對寶貝間的壕,那是天底下最為美妙的凸起與凹陷,我的心按捺不住的往外撞,“咚咚”的心跳,惠都能聽的見。
惠很溫和的說:你有時真象個孩子,又耍性子又鬧脾氣。我嘿嘿。
惠神秘的說:送你個仙人球還有層意思,你自己猜。我嘿嘿,說猜不著。惠說使勁猜,我說扳倒牛我也猜不著。惠挨著我坐下悄悄說:你叫姐,叫姐我就告訴你。我嘿嘿。惠伸手刮我鼻子說:叫你嘿嘿!我剛要抓住她的手,我的手機響了,吳雲說:宋經理快回來吧,打架了!
打架的是兩個坐台小姐,一個叫楊貴妃,一個叫狐狸,都是外號,出來乾這行的都把真名字留在家裡了。楊貴妃自己起名楊蘭,因其長相白白胖胖,杏眼小嘴,人送外號楊貴妃。狐狸,假名吳麗,因讀音酷似狐狸,又有幾分媚氣,人們就叫她狐狸了。紫薔薇洗浴和舞廳的坐台小姐加起來有近100人,都有外號,外號多數都是動物名稱,什麽耗子、美人魚、花蛇、野雞――-人們呼來喚去,都使用外號,象是動物世界。
打架的原因是因為搶台。紫薔薇小姐坐台,曾經施行的是派台制度,客人在包間等候,由領班指派小姐進房間服務,小姐按坐台數量提成,可這種制度缺乏監管,經常出現現象,小姐以各種方式向領班行賄,包括性賄賂,弄的小姐們有的撐死有的餓死。小姐們什麽都不要了,就是出來掙錢的,掙不到錢,就心煩,心煩就喝酒打架。後來施行的是選台制度,把小姐們集中到幾個大廳,讓客人自己選,選誰誰去服務,一直施行到現在。
楊貴妃和狐狸在大廳挨著坐,客人一招呼,兩個人都去了包間,在包間吵鬧,客人離去,倆小姐還在打,撕扯得披頭散發,我到辦公室的時候,倆人還在我辦公室裡謾罵。
所聽的,所見的,這一切一切令我心爛。我從小學到大學,陽光雨露照耀滋潤我成長,出了校門,進文化部門,三級黨報天天讀,做的又是宣傳工作,可以說我與這些人這些人和事格格不入,水火不容。我惡心,我心煩,怒氣勃發,我不知怒氣來自哪裡(也有好事被攪的成分),我火冒三丈,一掌拍在桌上,震的水杯跳高,立時,屋裡出奇的靜,都吃驚的看著我,吳雲扶住水杯。好一會兒,我按了一下保安鈴鍵,進來兩個保安,保安問:經理,什麽事?我喝道:把她倆,趕出紫薔薇!
屋裡就剩下我和吳雲時,吳雲續了茶水端過來,吳雲說:剛才那個鏡頭我好熟悉,我想想,想起來了,哪個戰鬥片中,鬼子司令說:拉出去,斃了!說完吳雲哈哈哈的笑。我吼一聲:滾!吳雲笑著跑走了。
惠進來的時候,我在掐著我的頭。她彈了我個腦瓜崩兒,說: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呵呵。
晚飯是在惠的辦公室吃的,就我倆,我進去的時候,服務生已把菜端上來了,還有瓶乾紅。
惠連敬了我三杯酒。第一杯惠說:作家、詩人屈就到我這個小地方,不勝感激!第二杯惠說:你來了,幫了紫薔薇,效益一天比一天好。第三杯惠說:消消氣,氣大傷身。惠接著說:咱們市最好的學校是一中吧,聽說一中有個校規,打架就開除。我說是。惠說一中有的是生源。我說我明白了。我真正明白了,惠這頓飯的真正用意,我今天開除小姐的做法過激了。惠說過小姐是她的搖錢樹,不但要管住她們,還要留住她們。管理工作來不得一點衝動。我深深佩服惠處理問題的能力,迂回委婉,讓我心服口服。吃完飯,惠問我想不想知道仙人球的另一層意思,她說想也不告訴我,將來有人會告訴我。
10月7日
上午我開了兩個會,一個是關於貫徹執行新的衛生制度及衛生標準的會議,與會人員,三個部的部門經理、領班、及服務生,隻有吳雲是坐台小姐,因為她是雙重身份。有了完善的制度,還要監督執行,執行要有執行標準和考核程序,在加上獎懲措施,基本上這項工作就能做到位了。第二個會是批評教育會議。參加會議的是紫薔薇的全體小姐,當然有吳雲,由於人多,會議在舞廳的前廳舉行,白花花的小姐們坐了好大一片。針對打架事件,舉案說法,講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我從小姐自身利益,講到公司利益,講人事關系在工作中的重要性,講公司文化和公司經營理念。不知什麽時候,惠也坐在了大廳後面的沙發上,會議結束時,掌聲一片,我有些暗自得意。大學時,我是辯論會的一辯選手,忽悠這些小姐們,不是難事。
會後吳雲說:經理你口才真好!我真想上台親你兩口。
我說你饒了我吧。
吳雲說:什麽時候想下水了,我做台,不要你小費還倒貼。
小姐們說話都敞,做都敢做,更不還在乎說什麽了。如果我總是唯唯諾諾,反倒會成為她們的笑料,我的嘴也開始變敞了,敞開說唄,誰怕誰啊?
我說:可以,何樂而不為!
吳雲說:我敢說可不敢做,我怕這刺球扎我。
我這才明白,這仙人球是送給她的。這令我想起了白洋澱的漁人和魚鷹,漁人把魚鷹的脖子扎起來,哄到水裡去捉魚,魚鷹刁上來魚卻咽不下去,漁人得魚。漁人真高。
10月8日
中秋過後,街上有了賣菊花的。未來紫薔薇之前的這個時令,我都要去花市賞菊,那種散淡的心情,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常記得,兜裡裝不了幾十塊錢,一個花攤接一個花攤的問價,眼前那些各色各樣的菊花,著實令人賞心悅目,觀賞著菊花,默誦著古今的菊花詩,那才是真正的心靈雞湯。其實愛菊的人不少,懂菊的人不多,菊花講究高不過尺,單是這一條,就沒多少人知道。往年的菊花時節,我就是少抽兩盒煙,也要買上兩盆菊花,並且都要白的,那是這個季節最馥鬱的白色。今年我還買白菊花嗎,買了放哪,家那大房子,總感覺來的不是那麽正大光明,住著不如我的鴿子窩踏實,沒有擺放菊花的心情,記起我那五樓的小房子,擺上兩盆菊花,不一會兒,就香了整個屋子。買了放公司嗎,無論公司的環境多麽優美,多麽潔淨,我總感覺犄角旮旯都是積垢,空氣裡都彌漫著肮髒齷齪的氣息,怎能容得下這四君子之一。想起文化館我那黃漆斑駁的辦公桌,《讀者》、《小說月報》、《詩刊》邊有盆白菊花,花香書香縈繞,激發出我無盡的才思靈感。想到這裡。一聲歎息,今年沒有了菊花心情。
由於天天熬夜,我的早晨推遲了兩三個小時,今天是周六,老婆三番五次催我起床,連推帶喊,說她哥我的大舅哥錢局的生日是今天,我們一定要去。我說要去你去,我去不著,往年我也沒去過。老婆說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你又不傻。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倆犯相,我不去!老婆生氣了,她伸出一指禪,指點著說,這、這、這、這一切,怎麽來的,你以為你是誰,你有有多大本事,不是我哥,你能有今天?老婆越說越多:你還事兒事兒的給小姐們開大會,講的有聲有色,小姐們都要拉你上床了,哼!原來老婆一直在盯梢,還吃醋了。我又是一聲歎息,多年來,我根本就沒有把我的大舅哥當親戚,我受不了他乜斜的目光,還有那損人的語氣,我甚至盼著他出事,撤職、雙規,看他還那麽趾高氣揚。可是我頭頂的天變了,我這寧折不屈是竹節,不得不彎腰作揖,我這聲沉重的歎息,能把地砸出個坑!
我們買了貴重營養品,拎到了她哥家,老婆說哥無所謂,主要是給嫂子看的。老天保佑,她哥不在,開會去了,要不見了面,我不知我會是什麽表情。她嫂說晚上你們過來吧,一起吃頓飯。我找好了借口,晚上說出個大天來,我也不去。
10月15日
紫薔薇的管理越來越規范,出現了忙而不亂的表象,我采訪過我們市一些知名企業,他們共同的表象就是忙而不亂。紫薔薇雖沒有施行的管理標準,但程序合理,分工明確,制度與監管考核同步進行。紫薔薇迎來了最輝煌的階段,可以說日進鬥金。魚肥燙也肥,員工工資獎金大幅度提高,人們的精神狀態,工作熱情空前高漲,我的威望也隨之越來越高。
小姐們的收入更是可觀,形象好素質高的小姐聞風而至,使生意更加紅火。楊貴妃回來了,狐狸也回來了,不過,她們不是輕而易舉進的紫薔薇。
楊貴妃和狐狸的素質都不是很低,我們這裡所說的素質,是狹義的,評價小姐素質的高低,看她的選台率的高低和回頭客的多少。楊貴妃和狐狸都還可以,都能讓客人高興而來,滿意而歸,再難伺候的客人,按她們的話說都能“搞定”“拿下”。
俗話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小姐不在乎,臉都不要了,還在乎什麽!楊貴妃是有備而來,她領來了一位女士,之所以稱她為女士,是因為她的氣質簡直就是一位剛畢業或沒畢業的大學生,很白淨的臉,戴一副黑框眼睛,穿著打扮,行為舉止,言談話語,誰見了也說是大學生,她自己也說是大學生,大四,今年實習呢。我說你應聘什麽職務,她說:坐台小姐。她說得是那麽自信、自然、大方。我問:你可知道坐台小姐是做什麽的。她說:聽客人的,隻要給錢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我驚的啞口無言,竟忘了問她的名字,服務生領她安排宿舍的時候,楊貴妃湊到我耳邊:假的,不過騙客人不成問題,坐台率太高了!經理,我給你領來這麽個寶貝,就留下我吧。
這個小姐叫眼鏡。
眼鏡到來的消息,傳的好快,外面傳言是紫薔薇來了大學生小姐,當晚洗浴按摩的客人陡增。眼鏡坐台很利索,規定不論是港式按摩還是泰式按摩均在30――45分鍾之間,眼睛坐台10幾分鍾一位,客人也較為滿意。吳雲說平台慢,炮台快。這是行話,平台是正規按摩,炮台是違規按摩。眼鏡創造了紫薔薇有史以來小姐日坐台數量的記錄,提成也創了記錄,她的日收入達到了2000元以上。
狐狸更狡猾,她會行賄,給我老婆買了個金戒指,在老婆回家的路上,硬塞給了我老婆。
床上,老婆說:小姐們也不容易,不行就收下她吧。
我沒有說話,我頭疼。
窗外有雨,不時被風吹打到窗上,天涼了,這雨讓天更涼了。我的內心莫名的孤獨,十分的無助,我怎麽會闖入這樣一個世界!我人生的船兒漂流到了一座孤島,島上的一切都是那麽醜惡、肮髒、齷齪,可我失去了返回的船,迷失了返回的方向,那就隻能接受這一切,如惠所說“會習慣的”。魯濱遜漂流到一個孤島,孤獨生活了N年,我想三年,會過去的。都說環境改變人,我也不敢斷言,三年後的我,會是個什麽樣的人,聽天由命,順其自然吧。
10月16日
小張離婚了,館長告訴我的。
小張要和吳雲同居,小張告訴我的。
小張今天來給吳雲辭職,說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放我們一碼吧。黑話都出來了!
小張被抓了現型,小張的老婆交了罰款,把小張領回家,老婆還沒發脾氣,小張先開口了,說離婚吧。小張老婆說:這話應該我說!小張說誰說都一樣。小張老婆說:論學歷、論水平、論職務、論口才,我還不如坐台小姐?小張說:我不想要的,你都比小姐強,我想要的,你豈止是不如,應該是相距甚遠!小張老婆罵道:你不要臉!小張老婆從政,某局辦公室主任,正在活動,想提升副局。辦公室主任的工作比較繁雜,上通下達,材料、會議、車輛、考勤、招待、紅白事都歸她管,她的工作熱情很高,整天風風火火。副局長沒那麽好提拔,不作出點成績哪來資本。人就那麽大精力,她是顧了吹笛顧不了捏眼,當好了主任,當不好妻子。小張這人,不愛說笑,但非常注重內心感受,不注重物質生活注重精神生活,這種人死心眼,一旦認準目標,不撞南牆不回頭。小張的妻子抽噎了一夜,第二天就協議離婚了。不過,小張的妻子提了一個條件,三個月內不許聲張,因為這段時間是她提升的關鍵。
館長對這樁婚姻的解散,持支持態度,館長說:還是解脫了好!館長說其實小張的愛人早就知道小張外面有女人,她曾經多次暗地裡找過館長,拜托館長做做小張的工作,館長也盡力了,但一點都不奏效,小張的老婆最後一次找到館長,曾經無可奈何的說:他怎麽不得了前列腺炎!館長說如果她倆不離婚,這些話爛到肚子裡也不能吐出來。領導就是領導,深沉啊!我曾經灌醉過館長N次,他也隻字未提過。
有人說婚姻是兩個人合夥經營的一個幸福項目,如果雙方都沒有幸福可言了,該項目叫停,散夥。這麽說,婚姻就是招之即來呼之即去一種約定,是聽呵的,感覺太缺乏尊嚴了。那麽館長的婚姻,就如同變蛋了,裡面都黑了,外面還是完好的。館長和館長的老婆都很傳統,冷戰了大半輩子,從沒有人提過離婚二字。婚姻是個蛋殼,如果沒有外面的撞擊,裡面爛了,殼都不會碎,難怪人們那麽憎恨第三者,第三者才真正是婚姻的克星。大凡結婚都是幸福的,大凡離婚都是痛苦的,我和老婆登記的時候,我說過,但願這個地方,我們一生就來一次。閑下來的時候,我寫了不知是詩還是歌詞的幾行字:
世上有多少婚姻
世上就有多少船
多少船兒揚起帆
多少船兒水中旋
多少船兒擱淺灘
多少船兒到彼岸
多少船兒風波裡
多少船兒水雲間
多少船兒夕陽下
多少船兒到天邊
我的船行駛在哪裡,能否行到夕陽下,能否到天邊?
丟了船的小張,想上另一條船。我說小張你可是個文化幹部,知道不?小張不語。我說小張你不單是丟人丟自己你還丟了文化館的人!小張不語。我說小張你和老婆離婚我不管你和坐台小姐一起過,我就管。小張不語。我說總而言之,不行!小張說不行也得行。我心說你這小子就該得前列腺炎!我問小張:吳雲鐵定跟你了?小張說:吳雲說了有100次了,她說一生隻愛我一個,隨我到天涯海角。
小張一根筋,說聰明比誰都聰明,說糊塗比誰都糊塗,小姐的話他也當真,當我把吳雲叫來後,吳雲笑的捂著肚子,都喘不上氣了,吳雲說他對小張說的話,對100個男人都說過,那是坐台小姐的職業語言。吳雲衝小張說:做小姐我一個月掙兩萬,打8折,你一個月給我1萬5,我就跟你走,別說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哈哈哈哈哈――-。吳雲帶著一串笑聲跑走了。小張這個搞文物的,木木的坐著一動不動,成了一尊文物。
10月17日
我把小張和吳雲的事說給惠聽,惠聽完笑了。惠說我我給你出道選擇題:坐台小姐是?A無德之人;B無情之人;C拜金之人;D無恥之人。請回答。我說似乎都沾邊。惠說:不急,你想明白了告訴我,答對了我滿足你三個願望。我說答錯了呢?惠說:你滿足我三個願望。
我想求助吳雲,但吳雲也是小姐,傷人自尊。不過,出於對小張的同情,我不會放過吳雲。小張那痛苦的表情那離去的背影令我揪心。
我說吳雲你過分了吧?吳雲伸手摸我額頭,說:經理你發燒了吧?我沒怎的啊。她把昨天的事早忘了。我說你把小張害苦了!吳雲又哈哈笑了,說:怪我呀?怪他自己,大傻瓜!吳雲湊到我耳邊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他又不是你。我的心動了一下,馬上恢復平靜,我說:小心刺兒球。
我想起一句古詩:多情總被無情惱。世上最難說清的一個字就是“情”字,古往今來,為情所惑者不乏其人。小張怎麽樣了,我很擔心他。
10月18日
在公司精力消耗很大,回到家心情不好,我受不了老婆的察言觀色,象是審視一個賊。我也受不了老婆想掏空我一樣的貪婪,我知道這不是愛,這是防。當我缺乏一些熱情的時候,老婆就又拿我當賊了,老婆說誰誰誰得性病了,爛,渾身爛。我說你有話直說,別陰陽怪氣。老婆“哼”了一聲,身子狠狠的摔了個180度,給我個背,席夢思直顫。世上有10000種花,隻有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我怎麽會是荷花,鬼也不相信,難怪老婆拿我當賊。接著,老婆氣息變粗,150斤的身子一個勁的摔砸席夢思,我好困,好無奈,好委屈。我挾著枕頭,去了北屋。大房子,屋子多。老婆在南屋嚷:姓宋的,有本事你永遠別回來!我分明聽到台燈被撥打到地板上的聲音。
10月19日
金海灘浴宮開業,給我們發來紅請帖。
時代在進步,經濟在發展。單說洗澡,早些年就是澡堂子,衝衝泡泡搓搓了事。後來叫浴池也有叫洗浴中心的,逐漸增加了洗浴方式,桑拿浴,芬蘭浴,泡泡浴,衝浪浴――-,搓澡也不單是搓泥了,搓鹽,搓奶,搓蘆薈,可蒸可泡可睡覺可下棋。現在叫浴宮浴殿,宮殿是皇上家的,意味著花錢進去,就享受皇上的待遇,按摩,從同性按摩到異性按摩到特服,還有通俗看台,看渾腔渾調脫衣舞。洗澡的本意已經不僅是衛生需求,人們交往語言中的“請客”,已經不單單是吃飯了。金海灘浴宮的豪華,在紫薔薇之上。當然消費價格也不菲。
我和惠去的。表面應邀祝賀,其實也是去領教,畢竟我們是競爭對手。
我進男賓室,惠進女賓室,有些男女去了鴛鴦室,浴閉同去二樓看豔舞。
金海灘,確實有海灘洗浴的感覺,有花有草,有山有石,還有仿真沙灘,海灘茶桌,沙灘秋千,椰樹下咖啡屋,竹林間棋桌――好愜意!這都是錢做的,人民幣真好,它是把詩境和夢境變為現實的魔法師,你想到哪,它幫你做到哪, 你想不到哪,他也能幫你做到哪。
穿上寬松的浴衣,踏著紅地毯,去二樓。二樓是溫馨浪漫的氛圍,昏而不暗,音樂曼妙輕微,如夏夜的晚風輕吹。室內放滿可臥、可仰、可做的床,已經有了好多人,惠躺在後面,向我招手,我哪有不去之理。
燈光一暗,台上通亮,歌舞開始了。
我忘了,我們兩個人的手怎麽就拉在一起,相互捏弄著對方的手指,我的心如正月十三鼓會上的大鼓,咚咚的敲,惠的手不一會就有汗了,濕熱溫潤。整台歌舞,一點沒記住。
三樓是男賓按摩包間,有些客人不看歌舞直接去了三樓,有些客人看完歌舞去了三樓,包間裡小姐怎麽服務,去過的人知道,我不知道。惠說:去三樓不?我故意說:我這就去。會狠勁捏疼了我,悄悄的說:你敢!
環境左右人的心情,心情左右人的行為,當我們倆衣冠楚楚走出金海灘的時候,外面陽光明媚,我們彼此看看,都有些羞色,彼此說話也欠自然。但時間會讓我們自然起來。
浴後的惠,更加楚楚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