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雨。
大雨。
整個陣地一片死寂,好像再無人聲。
只有在雨幕的遮蓋下,在密林的掩蓋之下,數以千計的遠征軍埋伏其中。
在餓了數日之後,緊急送到的糧食讓這些久守戰場的士兵有了些生氣。
在陣地之下的戰壕裡,雨水已灌滿,戰士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在掩體的遮蓋下,警惕地注視著雨霧裡的動靜。
陣地之上,沙袋堆築起來的臨時掩體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潘黃河趴在沙袋後面,頭頂一件雨衣,一動不動。旁邊就是張大茂。
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好像天上的河流被打翻了一樣。
雨,是最能惹人愁的自然景觀了。
朦朧之中,潘黃河又回到了河北老家綠柳莊。
他年邁的爸爸還好嗎?年幼的弟弟妹妹,他們都還好麽?
他們是否有飯吃?他們在寒冷的季節是否能安然度過?
他又看到了爸爸飽經滄桑的面孔,弟弟妹妹面黃肌瘦的面孔,他們那無助、可憐巴巴的眼神……
還有王冬梅,那個善良、羞怯、貧窮的姑娘,還好嗎?
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間一片混沌。
鄉愁,總是在人內心最脆弱的時候悄然襲來。
他多麽希望這仗能立即結束,那樣他就能馬上回到家了,他就能馬上能看到家裡的親人們了。
團部來命令,突擊隊全體隊員回撤,換上204團1營2連戰士們。
回到營地,到處一片水的世界。營地裡一片泥濘,有的地方連雨棚都被大雨澆塌了,偌大一片營地竟然沒有一處可以安身的地方。
一個滿身泥濘的通信兵來到營地,身上背著兩大麻袋信件。戰士們一看來了信件,個個興奮得上躥下跳。
由於戰事頻發、部隊整編、陣地換房、戰士犧牲、受傷住院等各方面的原因,大批的信件壓根兒就找不著收件人。通信兵本著認真負責的精神,硬是翻山越嶺,將信件從山下的郵局送到了前線部隊。
戰士們將疲憊不堪的通信兵圍了個水泄不通,都急切地等著去翻找是否有自己的家書。團部得知這一消息後,倘若這些戰士都蜂擁而上,還不亂了套?於是命令各連隊負責人到團部挑選信件。
潘黃河對武剛強說:
“隊長,你可得看仔細點,有沒有我的信件,我初上戰場的時候,給家裡寫過一封信的!”
武剛強拍了拍他的肩,說:
“放心吧,有你小子的也跑不了!”
一直等了兩個多小時,武剛強才從團部回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信件,戰士們像像打了勝仗凱旋一樣,將武剛強圍了個嚴嚴實實。
“大家別搶,聽我一個個地念!”
“潘黃河!”
沒想到第一個就是潘黃河,他高興得跳過去,一把奪過隊長手裡的信封,手顫抖個不停,激動得就像見到了金子一般,抖抖索索地打開信封,由於太急躁,連信封裡面的信紙都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他看了看裡面的信紙,一共兩張,字數都不多,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潘黃河開始著急了,他手裡拿著信紙,急切地問:
“誰能幫我念一念?”
戰士們都在聽隊長念名字呢,哪還顧得了他?
終於,等戰士們都拿到了信的時候,潘黃河再次高呼起來:
“誰幫我念一念啊!我不識字啊!”
隊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不是挺機靈的嗎?怎了?”說完一把奪過他的信,展開念了起來。
潘黃河拉著隊長的手,說:
“隊長……這裡人多,咱還是出去念吧……”
其他戰士一聽,都哈哈大笑起來。
走出營房,他們找了一處淋不著雨的地方,武剛強展開信紙念了起來: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不過我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你寫幾句吧。收到你的信後,我們全家都很失望……”
“失望?為什麽失望?”潘黃河問道,“隊長,你沒念錯吧?”
武剛強指了指信說:
“這上面就是這樣寫的啊,我可是照著念的啊,不信你自己看!”
“我哪能不信你呢,隊長……你也知道,我自己也看不明白。”
武剛強接著念到:
“你說你在部隊當了逃兵,我們全家都覺得沒有臉面,潘家雖然窮,但是窮得有骨氣,就當我沒有生你養你這個兒子吧,家裡的事你就別管了。沒了。”
“沒了?就這麽幾句就沒了?”潘黃河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問。
“是啊,沒了。”
“這不是還有一張紙麽?上面寫的什麽?”
“這上面寫的兩個字:父字。”
“父字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父親寫的字。”
潘黃河一把拿過信封,呆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哽咽地說:
“這就是我的家信?難道這就是我的家信?連長,你看看這信沒搞錯吧?”
“沒錯,信封上寫著你收呢!”
“我啥時候說過當了逃兵的?啊?我可從來沒都沒說過當逃兵啊!隊長,你看我像當過逃兵的樣子麽?”
武剛強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複雜了,就問道:
“既然你不識字,上次是誰給你寫的家書?”
潘黃河脫口而出:
“李志強!當初就是請他給我寫的,他是上海兵,有文化。我還記得他當時說替我給家裡報個平安。”
“他真這麽說過?”
“是啊!真這麽說過。”
“他人呢?”
“他人早犧牲了……”
武剛強想了想說,既然你父親知道這事兒,那就肯定是有人給他說起過,你父親是不會撒謊的,唯一可能撒謊的,就是寫信的人。“
“難道是李志強撒了謊?可是沒理由啊!”
“既然他都已經犧牲了,我看你也不必再為這事考慮太多了,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給家裡寫一封信。”
“隊長,我……這不識字啊……這事兒還得你代勞代勞。”
“沒問題,寫幾個字我還是能行的。”
武剛強當即找來紙和筆,給潘黃河的家裡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潘黃河解釋了自己沒有當逃兵,不但沒有當逃兵,好幾次都死裡逃生,現在還好好活著,受到部隊領導的誇獎。讓家裡的親人們保重身體,等打完勝仗後他就回家看望。
“隊長,你寫的信,我信得過你,謝謝!”
“謝啥呢,不就寫幾個字嘛!寫好了,拿去吧,趁通信兵還沒下山,趕緊給捎下去。”
潘黃河卻支吾著不肯離開。
“怎麽的了你?”武剛強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隊長,能不能把你的軍功章借一個?”
“要那玩意兒幹嘛?”
“我想讓親人們看看,他們收到這封信,就知道我沒有當逃兵。”
武剛強想了想說:
“你原來不是有一個嗎?”
“是有一個,可後來幾次打仗都被我弄丟了,不知道丟到哪裡了。”
“哦,既然這樣那好吧,你就把我的這個給寄回去吧。”
就這樣,潘黃河興高采烈地將家書郵寄了回去。
回到營地,潘黃河禁不住納悶:這王冬梅怎就沒寫一個字兒來呢?難道她已經嫁人了?轉念一想,也隻怪自己太沒用了,既然他們都知道自己當了逃兵,王冬梅肯定是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