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落日的余暉全部消失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片村莊。
通向村莊的這段行程十分的不好走,道路坎坷泥濘,車子不得不放緩速度,天空的顏色似乎比平時要暗了許多,也看不見點點星光,林子恆感到有些失望,覺得自己抱有的希望似乎太大了。卻聽馮嬸在一旁說話了:
“小明他們可能後天以前就回來了。”
“為什麽呢?”林子恆問道,“不是說還有三天呢?”
馮嬸面色凝重的指著車窗外面,說,“小姐,你看這個天氣,烏雲滿天,明天肯定有大雨雪的。”
林子恆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氣,之所以看不見星星,是因為烏雲滿天吧。窗外的樹枝被風吹的劇烈的搖動著,她忽然有些想念自己溫暖的家。
入夜時分,一場大雪猝然而至。從地裡的角度來看,這裡已經算是南方,幾十年都看不見這樣的一場大雪。韓明和唐雯已經等了兩個小時,都是又累又餓也不見有人來救他們,兩個人看著這場百年不遇的大雪,都不由得心慌起來。
唐雯看著火光中的韓明,還是同平時一樣的冷漠神情,此時此刻卻讓她感覺那麽溫暖。這是自己身邊唯一的同伴了,“謝謝你,剛剛沒有拋下我。”
韓明一邊往火堆裡加柴,一邊拔著山雞的毛,許久,才淡淡地說道,“沒什麽,換了誰都會這麽做。”
“我覺得我們是不是會像魯賓遜一樣困在這裡啊,還是會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遇見了大寶藏?”唐雯又開始幻想。
“你放心,我們會出去的。”
唐雯看著他不停在乾活的手,一瞬間失了神。她忽然將生死的事情忘記了,面前只剩下這樣一個簡單的畫面,他在給她弄吃的,然後他們會再次一起吃一頓飯,這次,是他心甘情願的。
可是又為什麽會有悲傷的感覺閃過,良久,她才慢慢的回答說,“是啊,我們都得回去,我得回去看我的胳膊,而你那邊,還有個人在生你的氣。”
那種倔強而堅定的眼神,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感到那個女孩的身上,有著她永遠都沒辦法超越的東西。
韓明沒有回答她。目光中卻多了許多特別的意味。
這次她看懂了。
這場雪下得又大又猛,很快,地上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月色清冷,照的地面上都泛著白光。韓明想起兩個月以前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月亮,在這樣的月光之下,他,吻了她。
他不禁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喜悅,還帶著些許的失落。
但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逝,眼前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比如,如何走出去。他抬頭看著唐雯,火光中她的臉顯得很不真實,面容雖然憔悴,眼神卻依然堅強。自己怎麽能不如一個女人?想到這裡,他又充滿了信心。
其他的事情且先放在一邊,他感覺這個冬天很不尋常,也許是這場雪使得隊裡的人暫時沒能找到他們,但無論如何,不能一直困在這裡,得想辦法出去尋找到他們。
“唐雯,你能堅持過今晚麽?”
唐雯強打著精神,笑道,“隻要有活著的希望,多久我就能堅持住。”
“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必須配合起來,想辦法走出去,你經驗比我多,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我手斷了,現在就是個拖累,要不然你是肯定自己能出去的,我的辦法就是你先出去,然後搬救兵回來,再救我。”
“不行。你一個人在這裡太危險了。”
“你可以把槍留給我。”
韓明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神情已經告訴唐雯他完全不同意她的提議,他隻是在默默的烤著山雞。唐雯忽然覺得有點冷。
“看來這兩隻山雞真的得我們自己吃了,”唐雯打趣道,“被我的烏鴉嘴說中了……”
這場雪整整下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稍稍的收住了一點。雪一停,林子恆就興奮的跑到外面,和幾戶農家的孩子玩起來,馮嬸也不管她,反而很高興她能夠這麽開心的玩,還把從城裡帶來的好吃的幫林子恆分給了孩子們,十幾個孩子在一起打雪杖、堆雪人,很快,她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村裡已經有了濃濃的過年氣氛,大紅的燈籠,對聯和福字……這些都是林子恆不曾見到過的,她感到十分的新鮮有趣。
下午,玩的有點累了,林子恆和馮嬸一起歇在屋裡說話。因為昨天晚上回來時很疲憊,她還沒來得及看看這裡就早早的睡了,今天有時間了,她也趁此機會好好的觀察了下這個屋子:
已經快要過年,但是馮嬸家裡仍舊沒有鮮豔的顏色,全是黑白和淺色,她有點好奇,不禁問道,“馮嬸,為什麽你這裡不像他們家貼的這麽喜慶呢?”
馮嬸淒然一笑,指了指牆上,說,“小姐,那個是我丈夫,我們這裡有個講究,自己家如果有人去了,三年之內,過年是不能貼對子的。”
牆上是一幅黑白照片,裡面的男子有著和韓明相似眉眼,眉宇之間卻都是溫和儒雅的氣息,不似韓明眼中的冷漠,這使得他們一看就是兩類人。相片的下方是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些許貢品和香爐,貢品都是新鮮的,可能是馮嬸昨天換過的。相框的上面是一個暗紅色的匾,上面刻著“桃李滿天下”,這個匾雖然不是上好的木料所製,卻不難看出裱這個匾的人是用了心的。
“馮嬸,他從前是老師嗎?”
“到他離開時,他在這裡教了二十一年書了,我從前跟你母親,郭小姐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呢……是郭小姐的男友。他們在一起三年,後來他決定來這裡教書……”馮嬸絮說著,“……他那麽有才華,郭小姐不忍心讓他來這裡受苦。那時候這裡不像現在這麽好,他來了這裡頓頓都是青菜,根本就不到一點葷腥。”馮嬸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起來。
“那後來呢?”林子恆心急得問。
“他是個好人,本來他只打算在這裡乾兩年,郭小姐也等了他兩年,但是最後,他寫信來告訴郭小姐說,他不回去了,他看到這個地方這麽窮,這個學校裡隻有他一個老師,他不忍心拋開他們。”
“郭小姐也知道他性子倔,便也沒有再挽留他,後來你父親向她求婚,她的心已經死了,就嫁了你父親。郭小姐結婚的那天,他托人送來了禮物,就是你手上那一對玉鐲子。那對玉鐲子本是他組上傳下來給兒媳婦的,郭小姐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已經嫁作人婦,於是囑咐我要經常過來照顧他的生活。我便留在了他身邊,村裡的人很多都知道他有個深愛的女人,以為那是我,又知道我願意留在這裡,就幫我們做媒,我就這樣嫁給了他。”
“郭小姐和林爺結婚七年,一直相敬如賓,因為我和琦真結婚了,我們一直沒有再聯系。直到有一天,林爺找到我,說郭小姐她……”她再也說不下去,忍不住抽泣起來。
“馮嬸,你別難過了……”林子恆聽了這些,心裡很是震驚,她沒有想到母親之前還有一段這樣的故事。對於母親,她沒有一點記憶,隻是看到過一些她的相片:總是穿著素色的衣服,梳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短發,一雙細長的鳳眼帶著寧靜的笑容。
她正想著,馮嬸的聲音又傳過來,“林爺說,郭小姐有孩子了,但是她生產的時候難產,隻保住了孩子,沒能保住大人。又因為我一直是郭小姐的好友,請我照顧你一段時間。我當時想著去上幾個月就回來,但是一看見你,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我就覺得我該好好照顧你,就一直在林家待了這麽多年。”
“他也知道了,但是並沒有表態,兩年前,因為地震的緣故,出了事故,他為了搶救孩子,被埋在了石頭底下。這麽些年,他為這個村子培養了好多的大學生,知道他去世的消息,都一起回來了,為他修了碑,有好些個還留在了這裡。我記得他還在的時候,條件那麽艱苦,隻有他一個老師,他懂點醫術,還幫村裡的人看病,總是不收費,這房子,也是後來那些大學生修的,從來沒有鎖過,都是村民們給打掃。”
馮嬸說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林子恆的心情卻異常的沉重,她回頭看著牆上的照片,感覺那人似乎是在看著她,不禁往馮嬸懷裡靠了靠,說,“如果他活著,是不是會很討厭我呢?”
馮嬸撫摸著她的長發,說,“怎麽會呢,你是郭小姐的女兒,他不會討厭你的。”
林子恆背過身子不再看那幅相片,她脫下手上的一對鐲子,放到馮嬸面前,道,“馮嬸,這個既然是他家祖傳的東西,就該留給韓明,我爸說這是我媽的遺物,我才留著的。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就得還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