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恆，你怎麽樣了，”他嘗試著碰碰她，但她仍是一動不動。

　他將她抱上床，把傷口從新包扎好，給她蓋上被子，低聲說，“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閉上眼，一滴淚水緩緩流進頭髮裡。

　原來絕望的眼淚是如此冰冷。

　夜裡十點，馮嬸才將林子恆叫起，桌子上隻擺了六個菜，不過也有葷有素還有條魚，餃子要等到十一點半吃。馮嬸還買了一些酒，並且給兩位已故的人也各自倒上了一杯，家裡沒有電視，所以沒有看聯歡晚會。外面的炮竹聲一直不斷，春節，是中國最大的節日，舉國同慶。

　但這個家沒有一點年意。

　三個人靜默的吃著飯，越是這樣歡樂的日子，顯得越發的悲傷，連小狗豆豆也安靜的臥在籃子裡，時不時被炮聲驚醒，瞪著小眼睛四處望著。

　過大年，曾經是林子恆最喜歡的日子，但是現在，她卻憎惡這個節日。

　她記得每年過年，傭人們都會將林宅裝扮得十分漂亮。她和父親會先去看看母親，然後吃一頓團圓的飯。

　在這片別墅區，林家的禮花永遠都是最大、最漂亮的，會吸引許多小朋友。到了初一的時候，林子恆會跑到小夥伴家串門，有時候會有許多她不認識的親戚領著孩子來送禮物，父親都會給他們很多壓歲錢。

　但是此時此刻，她再也想不出別的，甚至想不起父親的樣子。

　她所擁有的，隻是那棟別墅的模型，而裡面的一切，竟然漸漸的模糊。

　“我十二點去上班，要不要跟我去單位烤烤旺火，明年會又好運氣的。”吃過餃子後，韓明對她說。

　好運氣?呵呵，她有點自嘲。卻還是跟了去，她需要去人多的地方，想要好好的瘋狂一下。

　韓明在夜店做服務生，這樣可以不耽誤他白天上課。因為過年，外地的人都回家了，但是還是有很多回不了家的、和家在本地的人在這裡過年。大門口已經用煤塊壘起大大的火堆，澆上汽油，可以一直燃燒到明天早晨，成箱的煙花炮竹擺在大門口，膽大的男孩子跑去放鞭炮，女孩子們大都躲在屋子裡。

　人們看到林子恆都很驚奇，但是也都十分友好。有些女孩子穿著裸露，畫著很濃的妝，林子恆對她們沒什麽好感，就躲到韓明的身後，從前她是什麽都不怕的，但是現在，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她就立刻草木皆兵。

　她總覺得是自己太笨了，太任性了，才會造成今天的情況。

　十二點，市中心的大鍾敲過，她聽到許多嘈雜的歡呼聲，旺火點燃，炮聲四起，接神的時間到了。

　“看！煙花！”

　林子恆站在門口，看到東邊的天空上跳起一朵朵煙花，因為煙花很大，感覺就像在附近點燃的，這又會是誰家放的呢?

　韓明好似知道她的想法，在她耳邊說，“這是市政府放的花，每次到了大節，政府都會放的。”

　林子恆沒有回答，她隻是想到一句，在人多的時候，最孤單。

　雖然站在溫暖的旺火旁，心卻是那樣的寒冷。

　那種孤寂，隻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真正體會。

　據說圍著旺火轉三圈，明年就會有好運氣，但是她覺得已經沒什麽事情，會比她現在所經歷的更糟糕了。

　最熱鬧的時候一過，整個城市也安靜了許多，他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著，林子恆才覺得好了一點。

　“我父親過世之後，第一年過年，我是在林家過的。”她聽到韓明這樣說。

　“你們林家要比現在熱鬧多了，可是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當時看著你那麽幸福，真是又羨慕又嫉妒。”

　韓明扔給她一支煙，自己也點一支，苦笑著說，“心煩時候抽支煙，感覺會好很多，不過僅此一次。”

　“……”

　黑暗中，兩點紅色的光亮明明滅滅。

　“也許現在說這些有些早，但是……”

　“相信我，林爺隻是覺得他沒辦法照顧好你，很快，你就會遇到把你照顧得很好的人，你會很幸福……會比從前幸福很多……我難過的時候，都會這樣告訴自己，很靈的，我現在就很幸福。不管從前是苦是甜，但是未來的每一天，都是充滿希望的。”

　她轉頭看向韓明，他的眼睛中充滿堅定。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有一天你過得不好，我和我媽都沒辦法和林爺交代了，到時候，林爺就會‘哢’了我們！”韓明做著抹脖子的手勢。

　林子恆不禁一笑，但是笑過之後，她又哭了起來。

　她盡量的想表現的堅強一些，甚至無情一些，也想做出絲毫不在意的姿態，卻完全做不到。

　她很希望時光能快速的穿越這一切，一下子就跳到自己老了的時候。

　如果能沒有悲傷，多好。

　過了年之後，很快，就開學了。

　因為學費是一次性付到高中畢業之後，林子恆得以在這裡繼續上學。但這對林子恆來說卻不是件好事，壞消息總會以驚人的速度傳的沸沸揚揚，除了楚霖皓，所有人都將她視作路人。從前的自己，不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紛紛讓道，身後總跟著一幫女孩子，她們都以能夠結交她為榮;但是現在不需要讓道了，因為人人都避她如蛇蠍，她能夠感覺到別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班上的同學刁難她，讓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位，誰丟了東西都會說是她拿的，或者用些別的方法擠兌她……言語上的冷落，眼光，歧視把她折磨的快要瘋掉，卻無處發泄。

　不過真正讓她傷心的，還是羅文婕。

　因為丟了一支鋼筆，羅文婕差點和她打起來。她記得這支鋼筆是自己從前買的，羅文婕覺得好看，就也買了支一樣的，這天羅文婕自己的丟了，見到林子恆書桌裡的筆，就非說是林子恆拿了。

　這麽明顯的刁難，她又怎麽會不知道。

　但自己能說什麽呢?反擊嗎?

　羅文婕的吵鬧聲越來越大，惹得全年級的同學紛紛圍觀。林子恆沒有解釋，也不想解釋，人們的議論聲如芒刺在背，不用聽也知道是向著誰。

　“林子恆！你還有什麽話好說！你家真就這麽窮啊！連支筆也偷，要不要臉那……”羅文婕叫囂著。

　“就是，家裡破產了就做這種勾當，真是沒臉沒皮了。”

　“真該讓楚霖皓看看她的真面目，看他怎麽還護著這個賊！”

　“……”

　陽光細細碎碎的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閃的林子恆有些眼暈。

　她隻想著他們的叫囂快些結束，讓她安靜一會吧。

　“啪！”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在她臉上，打得林子恆眼冒金星。她有些站不穩，四周卻被人群圍的死死的，沒有一處可以扶的地方。好不容易支撐著站好，另一記耳光又打上來，這次，她再也站不住了，下意識的探手向一個方向扶去，卻撲了個空，這個方向的人都極為默契的閃到兩邊。幸好的是她摸到一堵牆，得以支撐住沒有摔倒。

　接著，她被人猛推一把，她被推得撞到牆上，但這一推卻使她清醒了許多，原來打她的人正是羅文婕。

　努力忍者口裡的甜腥，仇恨霎那間溢滿了她的心頭。

　“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你竟敢打我?”林子恆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

　羅文婕抱著雙臂，叫囂著，“證據擺在面前，大家都看到了。林子恆，你爸害的幾家公司破產，還欠了我們家錢不還，現在你還偷我東西，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樣的不要臉！”

　人群都小聲附和著，矛頭紛紛指向林子恆。

　“是不是一定要還呢?欠人家的是不是一定要還呢?”林子恆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了怒吼。

　安靜了，終於安靜了。

　她怎麽能容忍別人侮辱她的父親。

　“啪！”同樣的一記耳光，實實在在的落在羅文婕的臉上，她的臉上頓時就出現了五個鮮紅的手印。林子恆冷笑道，“我爸爸已經不在了，你有問題可以自己倒地底下去找他，但是你剛才打我，我就不能輕饒了你。”她揪住羅文婕的領子，蒼白的嘴角滲著血，這使她嬌柔的面容變得十分冷酷。

　“我林家的人，是你能隨便侮辱的嗎?”她怒道，“欠我家的，就必須得還。”

　羅文婕已經被嚇傻，她看著林子恆，快被嚇哭了。

　人們趕忙過來拉林子恆的手，卻掰不開。

　“都別拉她！”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竟然是歐陽逸。

　他今天才從東北回來，雖然早就知道林子恆家出了事，想去看她，卻不知道她現在住在什麽地方。沒想到一進班門就是這樣的場面。

　這個羅文婕，實在是太可惡了，竟然對自己最好的朋友落井下石！

　歐陽逸緩緩走到林子恆身後，又大聲的重複了一遍，“誰也別拉架，誰拉我就打誰！”

　同學們都知道歐陽逸是武術比賽少年組的全國冠軍，還又有誰敢上手拉架。

　林子恆看著歐陽逸，竟放開了羅文婕。

　她們曾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穿同樣的衣服，用同樣的文具，坐同一輛車去上學，睡在一張床裡，曾有人戲說她倆就像孿生姐妹……

　她們曾經那樣的好。

　歐陽逸從羅文婕的手中拿過那支鋼筆，說道，“我記得你和子恆有兩支一摸一樣的筆，當時為了區分，我給你們的筆上一人刻了一個字母，子恆的這支上刻的是H是恆的第一個字母，你的是J是婕的第一個字母。”他又把筆遞給羅文婕，“你自己看看，這上面刻得是什麽?”

　羅文婕沒有說話。大家都知道了答案。

　或許他們早就知道，隻是故意的在歪曲事實。

　林子恆覺得很可笑，明明是一個如此明了的事情，卻需要這樣大費周折的證實。

　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他們三人還站在那裡。

　那支筆已經回到了林子恆的手裡，她靜靜的撫摸著那支筆，良久，將筆遞向羅文婕，“從今天起，丟了的是我的筆，我和你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關系，我隻當沒有你這個朋友，我所認識的羅文婕已經死了。今後，你我各自的生活，互不相乾！”

　羅文婕沒有接，她看著那支筆緩緩的在林子恆的手心轉動，最後落到地面上。

　筆蓋脫落，墨水撒了一地。

　出了教學樓的門，陽光亮得刺眼。林子恆坐在操場的欄杆邊上，看著正在排著隊跑步的體育生。每當長跑測驗的時候，她和羅文婕都會是並列倒數第一，兩個小女孩兒都充滿了阿Q精神，不停的鼓勵著彼此，覺得不論是正數的還是倒數的都是第一，兩個最後一名的丫頭表現的比第一名還要高興，常常弄的老師哭笑不得。

　“別想了，都過去了。”懶洋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回頭一看，是常老師。

　常老師是過來實習的畢業生，聽說學習很優秀。不過他總是一副閑散的模樣，如果穿上高中生的製服，人們肯定都會覺得他是個頑皮的高中生。

　林子恆一點也不怕他，於是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就這樣說?”

　“你肯定覺得你現在遇到的事情很難承受，很令你痛苦。”他像個巫師似的說。

　“那是當然。”林子恆落寞的說，“隻要是看報紙的人都知道我的事情。”

　“我剛剛看到羅文婕和你打架了，本來想拉一下，但是你反擊了，我覺得很滿意。”他豎起大拇指，樂呵呵的說，“年輕人，就該有點活力，多打幾架，才能分清對錯！”

　林子恆瞟了他一眼，沒有言語。

　他用手一指天空，慢悠悠的說，“你看飛鳥多幸福，雲朵多麽的自由自在，太陽就不一樣了，每天東升西落的多累。但是飛鳥和雲朵的生命是那樣的短，他們快樂開心是自己，難過悲傷也是自己，可太陽能活幾十億年，甚至幾百億年，我們每天都在歌頌太陽，感謝他普照大地，孕育生靈。你可知道，有一種人是為了別人而活的，有一種人是為了自己而活的。你想做那種人?”

　林子恆淡淡的說，“我想像飛鳥一樣生活，我曾經做過關於飛翔的夢?”

　“那後來怎麽不做了?”

　“因為知道實現不了，就不做了。”

　“人當然不可能飛，但是我們可以像飛鳥一樣活出自己。一扇門關上，自然會有另一扇門為你打開，如果你總是不願放棄過去，又怎麽能知道未來的美好?”

　“我的未來怎麽會美好呢?沒有了爸爸，沒有了朋友。我幾乎失去了一切。你沒有經歷過這些，你不會明白的。”林子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陽光下縮成一團。

　“上天收回這一切，是為了讓你認清什麽是好的，什麽是不好的，放心吧，你會跟別人過一不樣的生活。但別忘了那個關於飛翔的夢。”

　林子恆回過頭，看到常老師已經轉身向籃球場的方向走去，他雙手插在褲兜裡，邁著散漫的步伐，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愣了好久，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