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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岸,彼岸》第1卷 綺麗之夢 一十六
她鑽進父親的懷裡,但是林爺的雙臂已經抱不動她。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淚是什麽時候流出來的。

 許久,才聽到林爺緩緩地說道,“剩下的啊,爸爸明天再和子恆說,你媽媽快回來了,爸爸去陪陪她。”

 林子恆心中一凜。她聽了出父親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於是拚命地扯著他的胳膊,哭著說道,“爸爸,你再給我講一會兒,爸爸,子恆還沒聽夠呢,爸爸……爸爸……”

 “子恆,爸爸隻是去陪陪媽媽而已,你哭什麽?”

 雪花緩緩的飄下來,楚霖皓僵硬的站在門口,他聽到了裡面絕望的哭聲,卻沒辦法衝進去。此刻,他的心就像這個季節一般寒冷。

 等了好半天,林子恆才緩緩從門裡出來,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蒼白的臉上完全沒了往日的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肅穆。

 她緩緩走到楚霖皓的面前,伸出手拂著他肩上的雪花,笑著說,“你等了我好久了嗎?怎麽不進來避避雪?”

 她雖然笑著,眼中卻透著無盡的悲哀,這笑容真是比哭還難看。

 楚霖皓覺得她好像要摔倒,於是扶住她,顫抖著說,“子恆,你怎麽樣了?”

 “我……沒怎麽樣啊?”掙脫開楚霖皓的手,她還美美的轉了一圈,對他笑道,“你看我是不是還好好的。”接著一個踉蹌,她身子一斜,摔倒在地上。

 很久都沒有起來。

 楚霖皓心疼的將她扶起,輕聲說,“摔疼了沒有?我知道你難過,但是不要這樣。”他感到她的身子很冰冷,於是用力地抱緊她。

 她忽然淚流滿面。

 沒有人看到她的臉,也沒有人看到她在怎樣流淚,她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楚霖皓卻感覺到,她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襟,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的抖動著。

 林爺的葬禮辦的很簡陋,全是馮嬸和李管家幫忙操辦的。

 沒有賓客,沒有哀樂。

 林子恆一身黑衣,跪在遺像面前,一直在默默的流淚。楚霖皓、馮嬸和李管家神色肅穆的站在一旁。

 良久,林子恆轉過頭來對馮嬸和李管家說,“馮嬸,李爺爺,我爸爸在的時候有許多人對他好,但是現在就隻有你們兩位,如今他就要走了,你們也來和我爸爸說兩句道別的話吧。”

 馮嬸跪到遺像面前,哭道,“林爺交待過的所有事情,老身都記下了,我會像您在世時照顧小姐的……隻要我活著一天,就絕對不會讓她受一丁點委屈……您放心的走吧……我會照顧好小姐的……”

 她一邊泣不成聲地嘮叨著,一邊用力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傷心欲絕的樣子令人不忍再看。

 李管家也跪下來,“老爺,我從小在林家長大,知道老爺最惦記的是什麽,小姐馮媽帶在身邊,我老頭子也不會閑著,不管能活幾年,都肯定不讓小姐受苦……”

 林子恆聽著他們的話,眼淚又簌簌的掉下來。

 楚霖皓用手拭去她的眼淚,輕聲道,“不用怕,我會照顧你。”他將她摟進懷裡,“我在這裡保證,你爸爸也在看著,我絕不會讓你再孤獨。”

 林子恆抓著他的胳膊,又哭了起來。

 爸爸,他們都在保證會永遠對我好,可是我卻隻想要你回來。

 馮嬸把該說的話說完後站起來,一轉身,看到門口默立著一個身影。不禁失聲叫道,“小明。”

 林子恆放開楚霖皓,才發現韓明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但是誰都沒有發現他。

 韓明愣愣的看著面前的景象,他還尚未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隻是覺得林家出了大事,但絕沒想到林爺已經猝然辭世。

 他緩緩走過林子恆的身邊,躬下身子,跪到遺像面前。

 他一直默默的跪著,沒有言語,也沒有哭。

 儀式、火化、入土。不到三天的時間,就辦完了林爺的葬禮。

 按照林爺生前的願望,林子恆將父親和母親葬在了一起。

 照片上的林爺還在微笑著,那麽慈祥,那麽平和。林子恆閉上眼,竟然想不起父親的模樣,隻記得他總是暖暖的笑著。

 一想到這些,她就不覺得冷了。

 細雨飄落下來,這是這個冬天下的第一場雨。

 這天是農歷中的小年。

 “爸爸,你和媽媽這個春節可以一起過了。”她撫摸著父母的相片,幽幽地說,“但是從今天起,子恆就是孤單一人了。”

 是啊,再好的照顧,又怎能比得上父母的愛。

 馮嬸賣掉了鄉下的房子,又添了一部分錢在市區裡買了個舊房子,隻有幾十平米。本來是兩間屋子,馮嬸將一間大點的屋子用隔板隔開作為自己和韓明的房間,另外一間留給了林子恆。

 好長一段時間,林子恆都沒有再說過話。她變得很勤勞,每天早早的起來學著做家務,把她能夠乾的活全部都幹了,但是馮嬸非常擔心她,卻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問。

 不論別人說什麽,林子恆就是一言不發。

 除了衣服和一些簡單的首飾,她唯一的行李就是小狗豆豆和林宅的模型,那棟模型放在林子恆書桌的中央,在有些破舊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

 馮嬸找了個家政的工作,韓明也開始找一些兼職作為貼補家用,家裡常常只剩林子恆一個人。

 但她總是望著林爺的遺像發呆,要不然就是拚命的乾活,韓明不上班的時候總能看到她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整個假期楚霖皓都沒再來,想必是又被母親關起來了。

 除夕的早晨,就已經有人開始放炮了,因為家裡辦了喪事,他們不需要貼對聯和放鞭炮。馮嬸得給人家做完了年夜飯才能回來,所以今天的飯菜由韓明準備,他凌晨時分才下了夜班,想要睡到下午起來做飯,卻被一陣剁案板的聲音驚醒。

 韓明來到廚房,看到林子恆正在奮力的用刀剁肉餡,刀太重,她就用兩隻手抓著,而且每剁幾下她就得喘一會兒。

 她乾的甚是認真,韓明在她身後站了老半天都沒有察覺。又過了一會兒,可能是剁好了,她開始用刀把肉餡盛到小盆裡,但是顯然她還沒練到一隻手就能拿動刀的地步,右手一滑,刀眼看著就要砸到她腿上。

 林子恆一愣,她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被一股力量拖到後面,但還是慢了點,刀已經在她腿上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溢了出來。

 林子恆回頭,正好對上韓明一臉的無奈,“我記得我好像有在你門上貼條,告訴你不要吵我睡覺。”

 林子恆低下頭沒說話。

 韓明這才發現她腿上被劃破了,連忙把她扶到凳子上,找來藥和紗布,幫她包扎起傷口來。

 他見林子恆不說話,於是自顧自地說,“我記得上次我也給你包過一次腿,是左腿,這次變成了右腿了。”說罷,抬起頭來,他發現林子恆正在看著自己。

 他忽然想起自己自己曾在那天偷親了林子恆一下,不由得臉一紅,繼續低下頭。

 傷口似乎很深,盡管上了止血藥,血還是從紗布中溢了出來,韓明隻得加大了藥量,又換了兩塊紗布,終於止住了血。

 林子恆一直呆呆的看著他的動作,臉上沒有表情。

 他沒有注意到她的古怪,因為自從林爺去世她一直是這樣,有的時候一直發呆,有的時候又瘋狂的做事情,畢竟是喪父之痛,生活的落差又這麽大,一時之間當然無法接受。雖然很想安慰她,但是他也想不出什麽話,隻能默默的看著她,別出什麽事情才好。

 他轉身又去和餃子餡,反正睡不著了,就乾活吧。

 林子恆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滯的看著垃圾筐裡的紗布,她腦中隻有那刺目的紅,紅的扎心。

 緩緩的解開纏在腿上的紗布,鮮血再一次湧了出來。劇烈的刺痛感衝擊著她的神經,濃稠的暗紅色血液。那是自己身上流下來的。

 窗外,炮竹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眩暈。

 她感到很眩暈。眼睛依然緊緊的盯著腿上的紅色。

 她很想吐。很想尖叫。很想笑。很想大聲的哭泣。

 胸口中有團無法發泄的悶氣,這些天來,她被堵得要瘋掉。

 為什麽離開我,為什麽你不帶我走,難道你絲毫不擔心我嗎?

 鞭炮的聲音, 做飯的聲音,孩子的嬉笑聲,狗叫聲,風吹動窗戶的聲音……

 好吵!

 眼中刺目的紅在漸漸的擴散,本來濃稠的血液在一點點變淺,變淡,最後消逝。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雪白。

 忽然,所有的嘈雜都戛然而止,隻能聽到椅子倒地的沉悶響聲。

 “子恆……子恆……”耳旁是一聲聲焦急的輕喚,她卻不想回答。

 誰是林子恆,我又是誰?

 身子在一下一下的抽搐著,她沒辦法抑製這種心慌。

 如果一定要走,為什麽還要對我好?

 韓明看著林子恆,她就那麽莫名其妙的摔倒了,眼神空洞的蜷縮在那裡,如果不是因為身體還在不停的顫抖,他真的覺得她要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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