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管家左轉右拐的穿過前院,延著院牆邊上的小路走到鑲著一個月亮門的偏院旁。管家把雨桑放在院子門前,讓他等著,自己就轉身離開了。雨桑見四下無人,便走進幾步細細的研究起這個小院來。院子小而別致,一面為門,其他三面房舍環繞。房舍都是上好的百年桃木搭建而成,房前是迂回的廊簷亭閣,閣台上放滿了盆景,盆景中種的都是蘭花。院子也是經過了精心的打理,除了各種稀有的蘭花還有些藤蔓植物,上面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香味幽暗,若有若無浮於鼻間。應該是薔薇和金銀花,雨桑心裡知曉了院子主人的喜好,淡笑不自覺的爬上了嘴角。
“有什麽好笑的?不妨說來聽聽。”
忽然,一個陰鬱而沙啞的聲音從幽暗的門廊處傳來。雨桑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成冰,眼神犀利,盯住那暗處。聽不到回答,發問的人索性走了出來,走到雨桑身邊。借也蒙朧幽暗的月光,雨桑這才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十歲樣子的年輕男子,身材高大而修長,著月白的長袍,發髻纏同色的綢帶,帶上插著一枚淡青的玉簪。雨桑心裡摸不清狀況,隻是安穩的站在那,任由那男子在身邊轉著圈兒的研究自己。他表面上雖是一副低眉順目的乖順樣子,但其實一直都在偷眼暗中觀察著那人。修目劍眉,眼神凌厲而隱忍,緊閉的薄唇流露出若有若無的嘲諷的冷笑。雨桑的眼睛剛一瞟到那抹陰冷的笑容,就突然間心中一緊,脊背發涼。
“你很緊張,你的背出賣了你。”
那男子站在雨桑身後,沉聲響起。他輕易就看穿了他。雨桑不知如何應對這樣的情況,十五年來她第一次與陌生男子接觸。確切的說是十五年來第一次跟完全陌生的人近距離的接觸。
是啊,她這十五年就是一個活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但金絲雀至少還有人觀有人賞,自己這麽無人問津的,怎麽比的上受盡照顧和寵愛的金絲雀呢!想到這他又是自嘲的輕笑。
“你又走神了。我可以知道你想了些什麽麽?”
那聲音又在雨桑的耳邊響了起來,還帶著纏綿的溫熱氣息。雨桑迅速朝左邊側步,與那張貼近自己玉頸的臉拉開距離。他盯著那人,眼神冰冷鋒利。男子看著他,笑了,語氣溫和了許多。
“如果眼神也能殺人的話,我已經在你面前死了兩次了。”
雨桑一愣,因為那個忽而出現的笑容,也因為他莫名的溫柔態度。但他還是很快的回過神來,不能確定自己的失神是否已經被這個鷹一樣機警的男人盡收眼底。
“怎麽不說話?你很怕我。”
“是。”
“為什麽?”
“因為你可能是他們口中的主子。”
男子一愣,忽而又笑了,若有所思的看著雨桑。他看著這個直視著自己,眼神中沒有一絲情感透漏的小童。這樣的人,自己還是第一次碰到。他口口聲聲說怕自己,為什麽這表情這眼神卻是如此的盛氣凌人。不,不是盛氣凌人,是安然,不疑有它的安然,在這安然之下似乎什麽都是虛無。
“你叫什麽名字?”
“安家實。”
“你姓安?”
雨桑聽出了他的驚詫。
“是。”
“跟舊宅安家什麽關系?”
“安家已逝的小姐是我娘的姐姐。”
“哪個小姐?”
“彌生小姐。”
“對於這個小姐你還知道些什麽?”
“什麽也不知道。宅子裡知情的人都對這個小姐的事情禁了口。”
“想知道麽?”
男子玩味的看著一臉漠然的雨桑。雨桑抬眼,用看不出心思的眼神看著他。
“我沒那麽多好奇。”
男子笑,帶著幾分懷疑似的真實,點了點頭。
“你就真沒一點好奇麽?”
“有。”
雨桑直視著男子,坦蕩的開口道。
“你是誰?”
雨桑看著他,其實自己心裡清楚的很,這嚇宅裡除了夏露寒就沒有其他男主了。而眼前的這個人顯然不是下人,看他自得的樣子也不似客人,唯一的疑問,他到底是誰。
男子開懷,笑了幾聲沒有回答,緩慢的走進剛剛的幽暗之中不見了蹤影。這時管家夏歲豐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見雨桑正在院子中,他忽然松了口氣般怨念起來。
“你這個小子,怎麽跑到這院兒來了。也不睜大眼珠子瞧瞧,這是你該來的地方麽,還不快跟我來!”
――――――
雨桑收斂心思,緊緊的跟著管家大人繞過前廳,來到後面的房子。雨桑細細打量,剛剛前面那個大廳堂應該是會客義事之用,而這幾十間房舍應是主人家居住的地方。正對面的幾間方正而堅挺,應該是正室,而兩側的房間就含蓄許多了,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是偏室所居。正當這時,管家開口。
“聽好,記好。這院子是老爺,三位小姐和三位夫人的住處,沒有喚你是不得隨便進來的。剛剛我們經過的前院是老爺會客的廳堂,這次的大宴就在那舉行。你的工作也多半會在那裡。”
“是,小人記下了。”
夏歲豐看著乖順的雨桑點了點頭,繼續開口。
“讓你留在夏府乾活,主要是辛夫人的意思,老爺才點了頭。現在我就帶你去見見辛夫人,看她有什麽吩咐給你。”
雨桑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個辛夫人-辛曉荷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其實夏歲豐也是納悶,平日裡這個辛夫人就是個嬌蠻任性脾氣火爆的主,稍有不快就拿下人出氣,丫鬟小廝一個不落,非罵即打。而今卻怎麽偏偏點了名要一個府外的小子進府乾活呢?難道這小子是她的舊識麽?看著不象啊!
“辛夫人,您要的人帶到了。”
來到右邊側房前,夏歲豐恭身門前上報,聲音中聽不出情緒。雨桑也低著頭等待著。許久沒有聲響,夏歲豐再次提高聲音通傳。隻聽得一聲嬌欠,接著是酥麻入骨的嬌滴滴的女人聲音。
“讓他進來吧!夏管家你可以去忙你的了。我囑咐他幾句就讓他去前院找你。”
“是。小人告退。”
夏歲豐退身離開。門開了,正對的軟榻上側靠著一個女人。豐腴的身體著鮮紅的綢紗衣裙,雪白瑩透的肌膚上胭脂跳脫鮮活,一雙丹鳳眼中帶三分嬌嗔三分嫵媚三分庸懶和一分伶俐。雨桑偷眼看她,她也由著雨桑看。很快女人翻身下榻,朝著雨桑走了過來。
“聽管家說……你叫那個什麽來著?”
嬌口張張合合的,一陣嬌笑。雨桑正色,低頭回答。
“回辛夫人,小人名家實。”
“哦,對,家實小哥兒。想必你也知道了,是我會意留下你的。留你,我當然有我的用意。”
“是,辛夫人有什麽事,請吩咐。”
“好,明人不說暗話。而今我這確實有件小事情要你替我辦。”
辛曉荷話說到這,嘎然而止,隻是盯著雨桑的臉,露出疑惑的神情。
“家實。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雨桑聽這話也是一愣,辛曉荷她確實是沒見過,但她如此發問必定是因為對自己的相貌有些相熟。雨桑一直也不知,自己這副皮囊到底是更像安彌生還是更像夏露寒,但像哪一個她心中都沒有漣漪,仿佛他們都是與自己不相乾的人一般。
“你姓什麽?”
“安。”
“什麽!哪個安?”
辛曉荷仿佛被雷劈中般失了儀態,表情驚懼而焦急。
“回辛夫人,是安心的安。”
“是啊!安心的安,安心,安心。”
辛曉荷呢喃,仿佛是在安撫自己驚跳的心髒。雨桑心中生疑,姓安真就如此令人奇怪麽。有機會還真得探探各中緣由,雨桑心中暗下決定。
片刻辛曉荷又恢復了頤指氣使的神氣。
“你可是通曉酒道?”
“知道一點。”
“好。本夫人吩咐你的事情正是你手到擒來的。”
辛曉荷從水袖中拿出一個白色的紙包,放在雨桑的手心裡。見雨桑遲疑,她伸出雙手把雨桑的手包緊,鋒利的紅色長指甲深深的嵌進雨桑的手背之中。辛曉荷盯著雨桑,眼睛中有狠狠的決絕,定定開口。
“記住,本夫人既然敢用你,自然有辦法讓你禁口。明白麽?”
頓了頓,她松開自己抓著雨桑的修長的雙手,揮了揮水袖。
“明天開宴的時候,你負責侍侯一位貴客。看我的眼色,把這包東西放到他的酒裡。”
雨桑依舊低著頭不言語,辛曉荷以為他是怕了,心中自然是滿意,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雨桑走出那扇門,眉頭就糾結起來,她知道這件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為今之記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到時候能有機會化解最好,如若沒有就隻能看那位貴客的造化了。
――――――
雨桑走出辛曉荷的房間,心有所思的朝前廳走去。走到門廊處,沒有抬眼看路的雨桑被迎面而來的人撞翻在地。
“不長眼睛的東西!看不見你撞著誰了麽。”
雨桑坐在地上看著衝到自己眼前的那個凶神惡煞的丫頭,心裡癡笑,都說我是不長眼睛了又怎麽能怪我看不見呢!想著嘴角不自覺的露出一絲冷笑。
火氣正旺的丫頭見地上那小子撞了人還笑,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連夫人和三小姐一向與世無爭的性格在府裡本就處處受氣,今個安排宴座又被她那兩個姐姐和那兩個夫人排擠了一番,當下連個叫不出名字的下人都給她們氣受。想著她就怒火升騰。
“說你呢!狗奴才!你是瞎了狗眼,怎麽的?看見三小姐不遠遠的讓出路來,還敢往上撞?如今這夏府的奴才都是睜眼瞎麽?”
雨桑聽這話才曉得,原來自己剛剛撞上的是夏府三小姐,夏蘭止。不由得對自己這個三姐姐心生好奇,坐在那頃著身子往刁丫頭身後探看。
丫頭見地上的小子沒有半點悔色,反而一雙賊眼直往自家小姐身上瞟,那個氣呀!更上前幾步,站在那小子面前,居高臨下的瞪著他。不近看還真不知道,這個小子還是個俊少年。看著那張俊臉不猶的心生好感,也沒先前那麽氣了。
“小子, 新來的吧?”
雨桑仰著脖子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丫頭,先前還是一副閻王臉怎麽突然又雙眼含笑了。雨桑對於她喜怒翻轉的速度驚詫,看著那張嬌俏的面龐不猶的打了個冷顫。她趕忙站起來退了幾步,跟這個嚇人的凶丫頭拉開距離。
“是。小的是剛來府上的。”
“叫什麽名字?”
“小人叫家實。”
對於前幾次道出自己姓氏的莫名追問,雨桑已經不耐煩了,這次索性就省了去,免得再煩心。
“阿芙,既然是新來的,就別為難他了,我們回吧!”
雨桑抬眼偷瞄那個音若天籟的人兒。粉藍的衣裙罩上雪白的紗衫,長發如墨,小巧的蘭花髻上隻單單插著一枚瑩透的白玉雪花簪,在這出塵的裝扮下,本就清透嬌弱的臉龐顯得更加純美不可褻瀆。
雨桑有些微微癡愣,直到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蒙朧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