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數人且行且住,葉旋舞與曲映更象兩隻山譽,嘰嘰喳喳地敘著別後話,無意,卻冷落了童飛雪等三人。
左手叉著右手;右手叉著左手,病書生以鞋底摩挲著地面,沙沙作響,說出的話也象摻了砂子般糙雜:“結識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童飛雪嘴角一歪:“人家是老的,我等才是新的……”
葉旋舞正聊得起勁,冷不丁回頭問了聲:“飛雪,公子,你們說什麽呢?跟上啊,別走丟了,我們要一起啊。”
一句“我們要一起啊”溫暖了所有的心,那個興奮勁,別說跟上,就是要他們躥到前面披荊斬棘也在所不辭。
山路彎彎,枯葉臥地,黃草底部悄悄冒著綠芽。仲春時節,一面,還殘留著冬景的蕭條;另一面,卻在展示萬物更新的美好。
景物忽爾一換:層嵐疊起的遠山、延天無際的荒草、青苔堆積的舊塘……
這地,似曾來過!
正冥思苦想,卻聽曲映一聲驚叫:“天啊,我的鳳輦都破成這樣了,那些人到底有沒有在做事的?!”
“別嚷嚷了,咱們都十多年未來百鳴宮了,你那破荷駕,定是卿娃忘了澆瓊漿才枯成這樣,回頭要她爹賠你!如今,隻好坐我的藕舟回去了,”安慰地拍拍曲映的背,曲裳攝唇“咕——”地發出一聲長嗚。
曲映一捏盈袖,指著池畔的一蔸絲茅:“旋舞姊姊,你看,那就是當日別人為你送回小金蛇的地方。”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那株草。
池塘裡,悄然長升起一艘形如蓮藕的快船,金紗飄蕩、綠幔盈風;鳳首高昂,無帆無槳;兩側船舷擴伸,上擱瓜果拚盤;船尾更比船頭張揚氣勢,揮揮灑灑,雕刻繁複似鳳尾。
曲映一撩輕紗,拉著葉旋舞坐了前艙,曲裳則與童兒坐了中艙,後艙空著,童飛雪與病書生卻猶豫著看向池間淺水。
“上來啊,發什麽愣?”
“上來了誰做纖夫啊,水位這麽淺,幾位美人不是要我們拉船麽?”
“誰要你們做纖夫來著,”曲裳將絲絹一揚:“快點上來是真,別誤了時辰。”
病書生把童飛雪往前一推,閑閑地問道:“什麽時辰,吃飯的時辰麽?我真的有些餓了。”
所有的手都著捂向肚,這饑餓,傳染得蠻快的!
待二人上了船,曲裳望著池水深處,凜聲道:“起航!”
就聽嘩地一聲水響,藕船不向前進,反向池底沉去。
前景漸漸開闊,一條寬約數十丈的青石大道直通向高高的城牆,路上水光瀲灩,被陽光折射著,璀璨豪華。
幾人下了藕船,步上大道,路面,平整如鏡,卻並無水漬。
曲裳與曲映並排,引著眾人走向城牆下最高的券門,券門邊有四位持槍的鼓眼小兵把守,見了二人忙收槍曲膝:“參見裳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映公主千歲千歲千歲!”
“免禮,平身!”二人一揮手,招呼後面的人拾級而上金磚鋪就的階梯。
媽呀,這兩個娃娃,竟是公主身份!童飛雪與病書生互扮著鬼臉;童兒一臉嚴肅地看著前方;而葉旋舞也被弄得摸頭不知腦——她的兒時好友,怎麽會是公主?
“前面,是雪蛙國皇宮。”曲映回頭,迷底揭開。
繞過幾十根通天柱支撐的前殿,又穿過富麗堂皇的中殿,宮內太監一路傳號:公主駕到——
殿內很靜,人也特少,但所遇之人莫不是竟相跪迎。接著來了兩個宮女,將曲裳等人引進了側殿:“皇上與皇后都在悅心殿觀舞,已經提起公主殿下多時。”
眾人跟著公主進了悅心殿,果見,龍台上禦椅中,一邊端坐的是儀態萬千、風化絕代的俏女子;另一邊卻是蟒袍加身、不怒而威的俊男人。禦台下,鶯歌燕舞、絲竹正酣;大殿內,群臣皆醉,如癡如怔。
就見曲裳與曲映將膝一彎:“兒臣參見父皇,兒臣參見母后!”
禦台上俊男人大手一揮,龍顏大悅:“皇兒免禮!適才正與你們的母后嘮叼著,兩位公主再不回來,就趕不上你父皇六十壽誕嘍!”
什麽什麽?這俊男人有六十歲?葉旋舞等人大是驚異:頂多,也就是三十掛邊吧?
“父皇母后恕罪!”曲裳曲映纏著撒嬌。
“哦?裳兒、映兒,何罪之有啊?”皇后脆聲笑問。
“怎麽沒有啊?”皇上存心抬杠:“這皇帝老子壽誕,兩個丫頭不聞不問、禮也不送,是何道理?”
曲裳曲映對望,相顧而笑:“臣女奉太子哥哥之命外出,正是為了父皇的壽禮啊,這不,大禮奉上!”說著話,纖長秀指一扯葉旋舞的衣襟,葉旋舞在眾目瞪瞪下無所遁形,暗道:“曲映妹妹,你發什麽傻,我哪算什麽禮啊?”又想想,莫不是要我行禮啊,逐曲身一拜:“葉旋舞參見蛙國皇上萬歲、皇后千歲。”
皇后鳳目含笑,將身前傾,正要細問個中情由,適逢偏殿走出個鳳表龍姿、俊眉秀目的男子,不覺笑意更盛“行兒——”
男子回了聲“母后”,直奔到曲裳曲映身側:“貪玩的公主妹妹,為兄已經是望穿了幾道秋水,我分配下去的任務呢,可有完成?”
“皇兄,這不是麽?”
可憐的葉旋舞,又被推轉了個方向。
一瞬間,互望、凝眸、同時掩口,疑聲發問——
“曲公子?”
“一品紅!”
哼!哼哼!瞧那四目相對的膠狀,分明是情深意長的眼光,身後,兩個人,如吃了八百年的陳年老醋。
“那年,你說來年二月去月兒閣接我……”葉旋舞目光一掠,高傲地看向它處。
“哦,咱家一品紅想我去接她啊!”曲行的話陰腔怪調,極盡挖苦之能事。
“啐,誰稀罕?我可以不等你,你卻不可以不去,最討厭男人不講信用!”
死丫頭!
竟然說他不講信用,以為他曲行那麽好誣蔑啊?
“要不要本……公子帶你去看看,那月兒閣早成一片廢墟,想為你招魂都招不來,卻去哪裡找你?”
龍台上,蛙皇蛙後相視竊笑:這對娃兒,說不定是對前世冤家,且任他們胡鬧去!
“解釋!那時你說接我有什麽企圖?”
“別說得那麽難聽好不好?”曲行咬牙皺鼻:“只是聽說你的琴技特別好,想讓你為父皇彈上一曲,只是想不到,一晃五年不見你蹤跡,哼,我父皇一下子就老了五歲,我要你負責!”
這個責她葉旋舞就真負不起……
話說,蛙皇正吃蛙後喂的蜜餞,聞聽此言“卟——”地一聲急吐而出,這寶貝兒子!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他狡言弑父!
“你胡說什麽?!”曲映粉指一舉,捏向太子哥哥的手背:“父皇哪裡會老!”
“哎喲,親親公主妹妹饒命,瞧為兄這嘴,又說錯話了,咱父皇長命百歲,不,是長命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還差不多!曲映松了手,敢為難她的朋友,哼,親哥哥也不行!
揉著發紅的手背,對這個妹妹,曲行是一慣的寵溺,可對著葉旋舞卻沒那麽好脾氣,如突遇冷空氣般陡降八度:“一品紅,還不將你那曲《雨遊荷塘》彈來,為皇上祝壽,這可是我們兄妹三人準備的大禮!”
“你也太寒磣了吧……”
眼見二人話中夾槍帶棒,皇上皇后一打眼色:“行兒,你怎麽老欺負映公主?這可不是做哥哥的表率!”
嘴張成標準的“O”型,“冤啊,母后,行兒寵映公主都來不極,欺負一說,實在是空穴來風啊!”
皇后慧黠一笑:“這葉旋舞乃映兒的好友,你欺負她不就是欺負映兒麽?”
謬論!絕對的謬論!
“這賞琴一事,稍後再談,想必群臣也都餓了,呂公公,傳令擺宴!”嘿,連皇上的心也偏了!
一旁的呂公公躬身領命而去。
耶!葉旋舞伸出兩指,在曲行面前得意的晃出“V”字,直氣得那張俊顏發黑、發紫、發脹……(葉旋舞的想象也太誇張了吧)
突然,一串蒼老的吆喝聲響徹大殿——
“獻壺啊,醇酒溢香的紫砂壺啊!”
“獻酒啊,十數年的金蛇美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