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路,帶狀前伸,逐漸遠離了夢之都。
刻著字的半個石滾,靜靜地躺在木車上,灰白的獨輪,咕嚕咕嚕的輾著地面,爾後,上了斜坡,前進之勢便緩了下來。
葉旋舞輕輕一撥拉,柔軟纖滑的袖便卷上了肘部,玉掌先後伸出,抵著木車的後沿,使勁前推。如此遠的路程了,她怕老者會體力不支。
老者停了車,回頭,蒼桑一笑,嘴唇翕動,象是問葉旋舞去哪裡。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
老者又笑了下,目光落在葉旋舞身後更遠處。
兩人一車,稍作停留後,又上了路。
葉旋舞望著地面,小巧的繡鞋,在攢動著的裙擺裡半掩半露,一隻上了前,另一隻便落了後。此般看著,隻覺眼花,她便將上下眼瞼一瞌,美麗的黑葡萄就躲進深深的睫簾裡,什麽都不用再想,跟著車輪機械地前進。
此時的葉旋舞,內心已經處於空靈狀態,如一片潔白的羽毛,風微微一吹,柔絨就顫顫的動。
這片絨羽,感受著路旁的葉伸花展、蜂飛蟲戲,也感受著身後異樣的聲音,那是遲疑的步伐,借著輪音的掩護,躊躊躇躇、停停滯滯。
睫簾開處,慧黠的眸,已從腋下窺向來時的路。
身後,無人,腳音,卻是更加清晰的傳進葉旋舞的元貝耳裡。
語音輕輕:“老伯,身後有人。”
回答更輕:“我早知道有人跟蹤,不過,應該沒有惡意。”
空靈的心,便揣著其它的事——
佝僂的身,晴朗的笑,拘謹的搓手……
老者到底是誰?
葉旋舞把認識的人在腦海裡排成隊,一遍遍過濾,將與眾不同的笑紋放大,終於,她想起一個人來。
“老伯,你不是賣紙鳶嗎?怎麽收起了荒貨?”
只是試探。
“好眼力!這般也被你看了出來,娃兒是花花,一年一個樣,咱老人隔十年看也還是老人,呵呵。”
兩指輕輕一抹,有薄薄的一層面皮脫落,薄皮下的臉,風霜依舊,正是那布衣老伯。
“老伯,這半邊石滾,可與石滾山有淵源?”
“其實石滾山就指月兒閣,準確地說是月兒閣裡的假山。”
原來如此!她找了那麽多年,卻是身在山中不自知。
“可是,你既然知道,當年我向您詢路時,您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我只是奉命在這裡等你,關注你,有關石滾山之事我亦不知,後來我一聽到消息,就去了月兒閣尋這石滾,也尋你。”
尋她?尋她葉旋舞做什麽?
“你的祖母很傷心,她說:想不到你會貪圖月兒閣的紙醉金迷,年少時的那些年,她讓你遠離世俗,到最後卻落得:一切良苦用心皆白費。”
啊?祖母?這是五年來第一次聽到有關她的消息,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讓葉旋舞動容、興奮。
“祖母在哪裡?我要見她……”
“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緣字,強求不來。”
“不……“
“不什麽呢?祖母對你很失望,”老者以指尖推了推嘴角的笑紋,輕松的話裡暗隱著嚴厲:“三年前,你就可以離開,但是你卻沒走。”
三年前,正是她練熟了琴技之時,一首《哄孩兒》,人皆側目,一曲《雨遊荷塘》,全城哄動,她是鵲橋姻中的嬌寵、新貴,她沒走,是因為還沒找到石滾山,是因為她信任著雅娘,是因為……是因為,是因為所有的理由都那麽蒼白無力,她不知道自己為了誰半推半就的不走。
低著頭,目光垂地,“祖母她,只是要我安全,如今我也很好,在月兒閣無風無浪。”
“真的嗎?看樣子是老漢我眼昏、耳背。”
細想月兒閣中,其實也有諸多的險。
若不是水能補充能量,她早成一縷餓魂。
若不是帝王魟接住她,她早碎成粉末。
若不是病書生與童飛雪,她早自斷了舌根。
若不是那些男人被感化,她所“欠”的,雅娘會讓她永遠也還不清,她就只能成為雅娘賺錢的奴隸。
一直下去會怎樣呢?
…………
雷聲轟鳴。
天空突然鉛灰,團團積雨雲被風吹著洶洶而至,豆大的雨點傾刻就打了下下來。
葉旋舞正要以袖遮雨,頭頂,卻沒有雨落下。
奇怪,大雨如注,老伯的衣也濕成了水。
抬頭,誰的油紙傘給了她一片晴天?
“一品紅姐姐,童兒便跟了你吧?”
濕漉漉的手,將傘柄傾斜,讓自身淋在雨裡的,正是童兒。
“傘已經送到,你可以走了。”
老伯彈了彈水,眼望著他處,說出的話,比突降的雨還讓人摸不著邊際。
“老伯,這陰沉沉的天,閃電雷鳴,童兒怕,童兒無處可去。”
雨珠,正從她的頭巾角滴落,垮著的臉,可憐兮兮,孩子氣的用袖口擦著鼻端,不經間的嘞了下鼻涕,有感冒的跡象。
老者不為所動:“反正你都濕透了,淋回去,便有乾衣服換。”
“童兒想跟著一品紅姐姐……”
葉旋舞覺得童兒實在可憐, 而且,她還冒雨給自己送傘,跟著就跟著吧。
“進來,”葉旋舞將那濕水人兒拉到傘下,“老伯……”
老者擺擺手,“你跟蹤了我們這麽久,什麽目地?”
“沒有!”小小的身子縮了縮:“我只是怕下雨,怕淋著一品紅姐姐。”
“得了,你怎麽知道會下雨,你又不是雨神的親戚!說白了,你只是在找機會,找可以留下的籍口!”
“老伯……”
童兒嬌嗔地跺腳:“您如此說,那童兒便去吧!”腰身一擰,就要衝進雨裡,卻被葉旋舞拉住,兩人都噘著嘴不說話。
“好吧,旋舞喜歡你,今日便將你留下,若你對咱旋舞有什麽企圖,趁早收著,否則……”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就是怎樣都有可能!
這是最切實際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