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面面相覷,啼笑皆非。
一品暗想:這鳥仙姐姐,既然感激她的淚引,卻為何不教她一些法術,或者送她一件彩裳,反而留下一具棺材是何道理?現在,是將其帶回去呢,還是繼續放在這裡?如若放在此處,砂丘已沒,妥當嗎?思前想後,一品決定還是先將其帶回月兒閣,於是,彎身去抱那段紫紅木棺。
“且慢,”童飛雪戲謔道:“這種粗活還是讓飛雪來吧,莫要驚嚇了咱家一品。”
“誰是你家一品啊,羞也不羞?”
嘻笑間,童飛雪攘袂扼腕地托起啼血棺,卻是極輕,所以,他被自己的反彈之力弄得後退了一大步,此番動作被一品誤以為啼血棺很沉,體貼地問:“抱得起嗎?我們把它抬回去吧?”
抬棺?童飛雪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吉的兆頭!
童飛雪不敢再偽裝,邁開輕健的腳步,“你看,象重的樣子嗎?走吧,早些回去。”
此時,夢之都已是華燈初上,月兒閣的牌額之下,明亮的六角宮燈照著雅娘的臉,眼睛眯成了縫,笑得甜如塗蜜,“你們倆,盼得雅娘我脖子都長了幾許,總算回來了,呵呵,童兒——”雅娘拔高聲音:“重整一桌熱飯菜,先生和一品回來了。”
“好嘞……”童兒啞著嗓音,語氣甚歡。
一品心內暗笑:童兒女扮男裝真是十成十的象!表面卻不動聲色,膩聲道:“多謝雅娘,多謝童兒!”
雅娘摸了下一品的頭:“今天去了哪裡?也不說一聲,害雅娘擔心!”
一品趁勢撒嬌,而童飛雪卻聽出了她話裡的責備之意,話裡有話,於是表情冷淡,跟著二人走向花廳用餐。
“對了,先生,一品的琴學得怎樣了?”
“雅娘問這個,在下可自豪了:她已經全部獲得小生的真傳,加上這孩子天賦極高,基本上可以與夜來香並駕齊驅。”
“呵呵,有勞先生,一品,你該敬一杯謝師酒。”
謝師酒?童飛雪心內一沉,不知道雅娘是什麽意思?
一品聽話地執起杯:“老師,謝謝你!”
透明的液體在胃內翻江倒海……
“好,乾脆,我也敬你一杯!”雅娘翹著蘭花指,傾了傾杯沿。
童飛雪拒絕:“雅娘所為何來,在下不勝酒力,免了吧。”
“其它的可免,這餞行酒,免不了的了。”
“雅娘是要趕在下走?”
“先生此言差矣,您是月兒閣的坐上賓,怎麽能用‘趕’字?唉……只是雅娘我就為一品交了兩個年度的學費,如今都兩年半了,再說,也只是想學先生的琴棋書畫,其它的就不用學了。”
言下之意,好象是說他童飛雪帶壞了一品。
“不,雅娘,一品還沒學棋哩,不要讓飛雪老師走。”
“一品,就算是先生走了,你若真想學,以後大可跟著夜來香學,月兒閣裡柴米油鹽貴啊”
這話,已是再露骨不過,傻子也聽得明白。
“既然這樣,”童飛雪將酒狂飲而盡,“一品,為師沒什麽送你,就將這啼血棺的二分之一留給你吧!”
說完話,觸目的紫紅木被童飛雪擺上了桌子。
“什麽棺!你們……你們竟然抱著一具棺材到月兒閣!”雅娘氣極敗壞:“去去去,馬上給我弄走!星兒,辰兒,趕快把這木疙瘩抬出去,霉氣得要死。”
“且慢,這啼血棺屬私有物品,雅娘如此這般算不算強搶民物?”
雅娘愣了數秒,將滿臉的怒氣強壓了下去:“哎喲,先生啊,以後咱月兒閣的姑娘少不了要先生調教的,這上上下下的人,誰不敬重您啊,一品,那什麽二分之一的,你就將你的二分之一送給先生帶走吧。”
一品櫻唇微綻,吐出個“好”字,卻見童飛雪正向自己打眼色,忙將話語一變:“好…………難啊,雅娘,這啼血棺黎兒臨走時說是送我們兩個人的,所以……所以……“
童飛雪接過話:“所以,給誰都不合適。”
“哧——”雅娘冷笑:“什麽場面我沒見過,今日還會處理不好一具破棺?待雅娘為你們一分為二!“說著話,迅猛的掌風已直灌而下。
“嗡鈴鈴——鈴——”啼血棺被掌風一震,驀地發出一串清脆悅耳的嘯音,久久不去。
所有的人都被那嘯音驚呆了。而童飛雪更是神情迷戀,癡癡眷眷的撫著棺身,淒苦無度地將臉貼了下去,“黎兒,獵人,有人要劈這棺!”
雅娘臉如死灰,一步步退到牆腳,驚魂未定地將手藏在身後。
“雅娘,你怎麽了?”童飛雪語調一轉,長身玉立地站在一品旁邊,”雅娘,你倒是快點為我們分棺啊,這餞行的酒也喝了,該走了。”
“我……我……”雅娘恐慌地看著自己的手,“你……你……你要怎麽樣?”
童飛雪輕松一笑:“簡單,讓一品跟我走。”
“那不行,這要求太過份。”
“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三天,把一品的時間交給我。”
“哈哈哈,想不到先生也是一個俗人,色急得很啊,”雅娘貪欲之色溢於言表,“那可是要付銀子的!”
“沒有,一個子兒都沒有!”童飛雪將啼血棺抱到雅娘面前:“要銀子,我就不管了。”
雅娘神情萬變,低頭思慮,良久,咬咬牙,心痛道:“去吧去吧,一品,你自小心些。”
一品心酸不已:雅娘畢竟是關心她的!
“走吧!”童飛雪將啼血棺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扯著一品往外就走。
一品有些戀戀不舍,就象兒時搬家時的感覺,失落,傷懷,畢竟她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多。
回頭的瞬間,卻看到雅娘的臉色鐵青,眼含陰鷙。
一出月兒閣,一品就茫然了:“飛雪老師,我們去哪裡?”
“我家啊,咱去斫琴。看,頂極的古木,千載難求!"
童飛雪的家在夢之都的外圍,兩間陋室成“T”形座落,房頂蓋著寬厚古樸的杉樹皮,牆壁亦是沒加任何修飾的原木,有的地方還沾著樹脂。
穿過一道竹籬,園裡的韭菜花開得紛繁如星,似是喜迎著一品的到來。
推開木扉,屋內陣設簡單,靠牆有一個大的木櫥最為顯目,放著鋸子、刨子、鐵錘,墨鬥等工具。
“我們開始吧,時間不多,那可惡的雅娘!”
“可是,我沒斫過琴,只怕幫不上忙。”
“沒事,你先看看,你喜歡哪種款式的琴。”童飛雪遞過一本琴圖。
這是一個手繪本,分了聖人、文人、帝王三種類別,每個類別都有不同的款式,一品將文人造琴一類看得特別仔細:柳葉式、祥雲式、浪花式、落霞式……直看得她眼花繚亂,難以取舍,索性將手繪本置於一旁。
“這些都好,可是,我想做一把別具一格的,老師,有紙筆嗎,我畫張圖紙。”
“你可別又畫烏龜了,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一品運腕揮毫,片刻將紙稿交遞過去,童飛雪捉目一看,差點氣暈:“不是龜,就是蛇!就算你是規蛇門第七代傳人,也不能這般欺負我,要體諒一不別人的心情,看著都恐怖,哪還有心情聽琴?”
“老師,其實任何一種動物,只要你對它投注了感情,就不會讓人感到可怕,毒蠍怎樣?惡蜂又怎樣,一樣有人油炸著吃。您不妨對這蛇注目三分鍾,肯定不那麽可怕了,而且,您大可幫我修改得更為可愛些。”
童飛雪將鼻一皺,做了個鬼臉,哆嗦著提起筆,幾圈幾點,已經將紙上的蛇改得俏皮可愛,唯恐蛇身太窄,又將其改得曲折往複,這樣就增加了琴身的寬度。
“好了,今晚休息了,明日再動工,呵呵。”童飛雪從草樹下扯來幾把稻草,在離原木床稍遠處打了個地鋪,樂融融的躺了上去。一品想著這樣與一個異性共處一室畢竟不妥,於是找一根繩子,系在兩側的木壁上,再將一塊布縵晾了上去,這樣就將兩個床巧妙地分了開去。
一夜無話。
次日凌晨,一品象模象樣的執起木工尺,比比畫畫,“老師,可以做兩把琴。”
果然,童飛雪再一細量,若是做得小巧些,棺料還會有剩,遂用木鋸將其一分為二,木料中間,亦是觸人心弦的紫紅,兩人不禁嘖嘖稱奇。
按照正常的工序,童飛雪先鏟腹槽,大小深淺,剜留中空等都恰到好處,接下來,是琴面製作、嶽山、龍齦、低頭……都是一絲不苟。
…………
斫琴的過程細微而繁瑣,總算到了髹漆這一流程,只是這啼血棺平滑如幾,光澤亮麗,好似並不需多此一舉,想了想,童飛雪最後僅將截面之處打磨得與琴面同色。
這樣一來無形中便節約了很多時間,兩琴同時製做,一品亦沒閑著, 幫著固定木頭、遞刨子、彈墨線,不亦樂乎。
“一品,你來看看,”童飛雪拉開抽屜,“你看你喜歡用哪種材料做琴徽?”
蚌殼、黃金、翡翠、白玉……
一品一下就選中了那形如梨花的白玉,它,勾起了她兒的回憶:雨薏呵,梨花數度開落,你那一截斷去的指長起來了麽?
…………
三天奮戰,終於,琴製成了!款式相同,分雌雄兩把,雌琴取名黎,絲弦,玉足玉徽玉軫;雄琴取名為獵,鋼弦,蚌足金徽牛角軫。
至此,兩人喜不自勝,從菜園裡拔了兩根春不老白蘿卜,洗淨後一人一根,猛一相碰:“耶,勝利,慶祝!”
啃完蘿卜,兩人就地調好了弦,手腕揮處,琴音瑟瑟,婉轉低回,伴著一男一女忘我和吟唱……
“唔嗯嗯,哦嗯嗯,快去銀河搭橋……搭橋……”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