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童飛雪默默地將雌琴用紅綾包好遞給一品:“以後,老師不在你身邊你要萬般小心!”
兩年相處,至使童飛雪對一品依依不舍,他戀琴,常常不知不覺在學生身上傾注那種對琴的眷戀,所以,夜來香是他心裡的琴,紫藤亦是他心裡的琴,而現在是一品,他忽然發現,一品不只是他心裡的琴,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霸佔著他全部的心。
這樣的感覺,讓童飛雪覺得很不好,她只是他的學生,他不要這般負重,如果這樣,他將再也無法授琴,再也無法斫琴。
可是,這種感覺該死的甜蜜,甜蜜過後就是苦,因為他以後不能每天看到她……
“飛雪老師,我走了。”一品揮揮手,看似向外邁的步子卻突然折了回來,定定的站在童飛雪面前,然後柔臂一伸,輕輕地圈住了他的蜂腰,調皮地以自己的額角碰著他的頭:“要記得我,我是一品!”
童飛雪內心一蕩,將頭擱在一品的肩,溫潤的唇瓣幾乎貼著她的耳垂,夢幻般地吐出男性的壓抑,聲音嘶啞,“一品,我知道你不是琴……”
“老師,你怎麽了?”聽出童飛雪聲音的異樣,一品甚感不安。
童飛雪硬生生掐斷思緒,她還是個孩子!心虛地笑笑,他拍拍一品的肩:“送君千裡,終須一別,所以,老師乾脆不送你了。”
其實他是怕,怕那種錐心的別離。
“老師保重!”
提著紅綾包,一品走出了竹籬,將恬然淡開的韭菜花拋在身後。
再回到月兒閣,日子平平淡淡,心中無晴無雨,除了偶爾和童兒打聲招呼,一品與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沒什麽來往,因為她只是一朵默默無聞的無極花,連一級花都看她不起,更何況在她內心深處,自有一片豐富多彩的天地?
時間飛逝,窗間過馬般就到了七夕,一年一度的鵲橋會並不只是天上牛郎織女相會的專利,瞧,月兒閣內張燈結彩,鼓樂喧天,所有的桌椅都上了新漆,一式的蒙著紅套;假山之巔,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極盡妖嬈地開在恬淡素雅的巨束滿天星中,豔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高些,再高些。”雅娘濃妝豔抹,手捏絲絹,指揮著眾人將一個碩大的金花彩球掛到雕梁之上,然後又轉到富麗堂皇的明堂中,這裡,早擺上了幾十張餐桌椅,“菜都準備好了嗎?能如期開席吧?”
“雅娘放心,一切沒問題!”堂內的小夥計答得十分乾脆。
每個人都心情奇好,連平日十分高傲的紫藤亦笑著與一品打招呼,一品忙抓住時機叫了聲“紫藤姐姐,這月兒閣裡今日有什麽喜事?”
“你還不知道嗎,三年一度的鵲橋姻啊!”
“什麽是鵲橋姻?”
“來了幾年你怎麽什麽都不懂?這鵲橋姻就是……哎呀,簡單地說就是月兒閣嫁女兒。”
原來,月兒閣每隔三年就舉行一次鵲橋姻,即:由全城最多金的三位公子出資,將月兒閣中較為出色的三朵花娶走,其中包括一朵三級花,兩朵二級花,這種娶並非真正的嫁娶,僅是將其包夜,其間,雅娘所用的全部費用都可以報銷,包括上好的酒席,樂禮,鳳冠霞帔,直到將花兒們風風光光的送進“洞房”,這樣,白花花的銀子就到手了。
準備了一天,終於等到晚霞退隱,夜幕低垂,此時的鼓樂絲弦更是奏得熱鬧非凡,驀地一陣喧嘩,長街處奔近三匹白色高頭大馬,啼聲得得,片刻已近月兒閣,三人滾鞍落馬,剛一站定,圍觀的人就爆笑出聲。
你道為何?
因為那馬銀鞍金花、雄姿矯健,俊得出奇,而自馬上下來的人,實在是給馬丟盡了臉。
走在最前面的人滿身肉膘,肥頭大耳,偏偏穿了件白色緊身衣,腰系一條黑緞帶,給人的整體感覺就是一個魚漂呆錯了地方;走在“魚泡”身後的人剛好與前面的那個形成鮮明的對比,骨瘦如柴,眼眶深陷,穿著一件黃色儒衫,盡管那儒衫已經夠小碼了,可是穿在他身上仍然讓人擔心,假若突來一陣風,他那衣服還穿得穩嗎?走在最後的一位倒讓人無可挑剔,體形俊美,著裝得體,只是讓人想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麽倒退著走?眾人正疑惑間,他轉了過來……
眾人開始唱:“睜隻眼,閉隻眼,隻念阿彌陀佛……”
呵呵,想必大家都看明白了,第三個人是個獨眼龍。
三人未做丁點停留,趾高氣揚地走進月兒閣,魚泡嗡聲嗡氣地問道:“雅娘呢,這騷婆娘還不出來迎接大爺!”
雅娘一溜小跑下了樓梯:“哎喲,各位大爺,老娘(暈,居然自稱老娘)不是在這候著嗎,不是礙於風俗早就去廳前迎駕了。”
“風俗個屁,年年讓老子吃閉門羹!”別看瘦枯柴其貌不揚,說話卻是雷嗚般哄亮。
“走了,走了,”雅娘恨不得有三隻手(^-^),那樣一手一個就不會落下任何人,現在,走在最後的那位獨眼龍,她隻好用尚算肥嫩的大腿蹭著他上樓梯了(嘔)。
二樓的大廳已經被布置成喜堂模樣,只是這喜堂與民間的喜堂大相庭徑,下首處是能坐幾百人的環背交椅,每把都罩著大紅喜套,雖是一處青樓,坐的卻也是風雅儒士,才子佳人;再向前是成品字形的三張豪華太師椅,也就是三位“新郎”的座位;上首處是一張長條形案幾,紅帷之上,喜燭高照,案幾裡側,豎著一道半透明水紅紗屏,紗屏之後,隱約可見三位著鳳冠霞帔的盛裝女子。
三人在太師椅中落座,色迷迷地望著紗屏之後,厚顏無恥地笑著。
“小娘子!”
“甜心肝!”
“俏美人!”
紗屏後一陣竊笑……
“還有心笑啊,想煞你相公了,寶貝們,出來露個臉,大爺給你們銀子花。”
“喲——”聲音嬌滴滴可滲出蜜來:“想不到三年過去,夢之都竟然沒出啥大人物,散盡千金來娶我們姐妹的還是三位爺。”
“娘子這般說就不對了,我們三人為了再睹娘子風采,整日省吃儉用沒少受苦哩。”
“還說哩,現在才來,想得我們姐妹頭髮都白了,該罰酒三杯!”
一旁早有人遞上了酒,碩大的兔毫盞,為博美人一笑,三人直喝得翻白眼。
“既然三位對愛女如此鍾情,不如直接入洞房了吧。”
雅娘的笑,奸詐得很,那樣,可以省去很多事,很多開支。
“你這狡猾的婆娘,美人遲早是我們的,大爺我等花上這許多銀子,當然還要一睹月兒閣眾佳麗的才藝,好看看來年我們還值不值得來,雅娘,今宵準備了什麽曲目?”
雅娘盈盈一笑,粉脂隻往下落,“當然有,將原有的七仙女下凡升級成了八樂坊。”
八樂坊,顧名思義,當然得有八種樂器,而演奏八種樂器當然也得有八位美女。
三人一陣竊喜,暗慶銀子沒有白花,而下首處的眾人也是一片嘩然。
“有請八樂坊!”雅娘曲身伸臂。
刹時,八名女子從另一道屏風後魚貫而出,環肥燕瘦,幽香撲鼻,裙綬翻飛,執著各式樂器,奏的是郭楚望的名作《瀟湘水雲》,輕柔的紗羅撩撥著太師椅上的三人,三人時坐時站,色眼迷離。
一曲終了,眼看眾佳麗就要離去,三人都覺意猶未盡。
魚泡急急一招手,爾後探手入懷,摸出幾錠銀子:“來來來,再來一曲。”
樂音又起,是夢之都最近特流行的《月伴蝶》。
…………
三人出的銀兩一次比一次多,雅娘見錢眼開,早忘了一點:人,是需要休息的。
果然,十多首曲子之後,最左端穿著篷篷裙,執著象牙塤的女孩已經跟不上節拍,很多次出了差錯,加之心急,頭上已經冒出密密的汗珠,再跟著拖了片刻,終於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案幾旁,裙擺上卷,露出紫色的底褲和鼓脹的白花花的肚皮。
喜堂裡鴉譽無聲……
“媽的!”魚泡一拳擂在案幾上, 震倒了紅燭,“竟然拿一個孕婦來充數,今日別想要大爺再出丁點銀兩!”
“別,各位爺,這個……這個,含笑雖然是個孕婦,可她的才藝幾位數年前就見識過的,更何況這三年來她都練得很拚命,看在大家都這麽用功的份上,就請各位爺不要心疼幾個銀兩了,用下去了還得請三位開恩給了,否則,”雅娘帶著哭腔:“嗚,嗚,我已經投下這麽多,血本無歸,只怕三位爺來年沒了去處……”
這雅娘,不去關心昏倒在地的孕婦,卻關心著她的銀兩,真懷疑她自己還是不是女人!
後座上的人都憤憤不平起來,而雅娘卻沒事人般,繼續苦纏著三根搖錢樹:“只要爺喜歡聽,雅娘我還有後備人選的,那可是一塊好料,只是雅娘我存了私心,舍不得這麽早抬出來。“
“是爛草還是麻襄,你給我早點弄出來瞧瞧,否則大爺我可要走了。”
“我這就讓她出來,”雅娘腥紅的嘴一張,鬼叫魂般地嚎道:“一品,一品!”
她所說的後備人選,竟然是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