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塘、陽光、碧葉、金蛇、美麗的女孩……
秋雨薏看傻了眼,長長的睫毛閃啊閃啊,上下唇一分,就說了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旋舞,你根本不是人!”
葉旋舞弄蛇的手停了下來,不悅道:“我怎麽不是人,無端的罵我做什麽?”
“哪有罵你,我是說你這個樣子,不象人,似神,似仙。”
愛美是人的天性,更何況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兒,所以葉旋舞一下就給逗樂了:“好好的一句話到了你那裡就變了個調,那你說,我到底是神還是仙呢?”
秋雨薏低頭沉思,老實說,她真分不出神和仙的區別,人家不是都把神仙連在一起說的嗎?自己做嘛要把兩個字拆開來呢?呃……仙,就該是超凡脫俗的吧?神,應該是無所不能的吧?
兩個女孩正在菱塘裡閑扯著,卻不知道何時何地跑來了一群光著膀子的男孩,大的約莫十三、四歲,小的估計也就是和葉旋舞差不多大,他們有的執布袋,有的挎竹籃,看那架勢,亦是為菱角而來。
這原本是一片野菱,再說現在還不是菱角成熟的旺季,看去綠茵茵的一大片,長大的菱角卻是不多。葉旋舞兩人本以為這一壩子的菱角都任自己采,哪想到突然冒出這多人和自己爭,低頭看看籃子,三、五個菱角,孤零零地躺在裡面……
“雨薏,我們快采!”
堤上的那群男孩看著壩中兩個肚兜女孩沐浴在陽光之下,一個戲水、一個舞蛇,還以為見了人參娃娃,隻到聽見葉旋舞那一聲“我們快采”才反應過來:野菱之地竟有人捷足先登!
“木木,你就不用下去了,”為首的男孩一聲令下:“我們走!”七、八個人都撲通撲通下了水,隻留下個病懨懨的人在岸上呆著,整個孩群之中,隻有他是穿著衣服的。
看著那浩大的聲勢,兩個女孩急了,采菱的手更是動得比魚兒還巧還快。
“你們兩個,別采我們的菱角,要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大個男孩發了話。
“怎麽就是你們的了,你叫得應麽,叫得應就是你們的。”葉旋舞憤憤不平。
男孩愣住了,納納道:“那你叫得應麽,叫不應就是我們的。”
“我當然叫得應,”葉旋舞雙手叉腰,中氣十足的叫了聲:“菱角兒……”
“誒――”菱葉間響起一連串嬌滴滴的應聲。
葉旋舞兩人相顧愕然,男孩們更加驚奇:難不成這些菱角真是她們的?
“我們走!”為首的男孩很凶,卻也講義氣守信用,招呼著眾人就欲離去。
“哥,她們騙人,剛才是她回答的!”一個機靈小鬼手指著巧笑嫣然的秋雨薏。
為首的男孩面色緋紅,十分惱怒:“竟敢騙我!”
瞧他那凶惡的樣子似要揍人,兩個女孩都退了一步,於剛才那一串應答也是摸頭不知腦,所以,葉旋舞悶悶的頂了一句:“哪有,如果有,也是因為你好騙。”
男孩氣得張口結舌,指著兩個女孩話不成句……
“不知醜,衣服都沒穿還敢在這裡騙人!”
說話的是那機靈小鬼,眼睛滴溜溜的轉,一看就知道滿肚子是主意。
兩人這才想起自己隻著肚兜,那個羞啊,無詞可描!想要去穿,衫兒卻在岸上,匆忙間哪拿得到?兩人你望我,我望你,雙臂緊緊地抱住了胸,直惹得男孩們哈哈大笑。
“笑什麽!好歹我們還穿了肚兜,你們什麽都沒穿,更不知醜!”葉旋舞拉著秋雨薏將身一挫,潛進深水中,只露出了頭。
男孩欺身就上,欲教訓教訓兩個強詞奪理的女孩,待行到她們露頭之處,目標早已不見。
原來見勢不妙,葉旋舞一打眼色,兩人遊遠了數米,各折了根空心的菱梗兒含在口裡,將頭也沒入水中,隻以菱梗兒出氣,采菱的手卻沒停下,因動作緩慢輕巧,是以水面並無動靜。
兩人且采且退,小心地在水裡拖動竹籃,繞了一圈,已靠近岸邊,悄悄將頭伸出水面,遠處,那群男孩都在歡快地采菱,似乎已經將先前的事忘了。
葉旋舞伸長手正欲取岸上的綾衫,卻有另一隻手將衣服遞了過來,尋著手望去,是一張含笑的蒼白臉頰,正是那病懨懨的木木。
木木以指掩唇做了個禁聲的動作,兩人心領神會,小心的穿好衣裳上了岸,從竹籃裡取出一捧菱角遞了過去,木木擺手不接,跟著兩個女孩一道離開了菱壩,將那一群光身夥伴拋之身後。
待行得遠了,葉旋舞才將心中的疑惑道了出來:“雨薏,剛剛壩子裡那串‘誒’是你答的麽?“
秋雨薏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是應了聲,可我一個人哪能弄出那麽多聲響?”
那還有誰呢,木木嗎?但是他在岸上,再說就算加上他,也隻有兩聲……
懷疑的目光還是忍不住投向了身後的木木。
木木的臉似乎更加的蒼白,眼神卻是精亮,他將眼珠兒轉了轉,細聲細氣的說:“我不是去采菱角的,昨夜,我家的房子著了火,媽媽將較為貴重的物品救了出來,我們將東西連夜轉到了山那邊的外婆家……”
聽木木說家著了火,兩個女孩都十分同情,如出一口的道:“全燒了嗎?那你住哪裡?”
木木還是沒有正面回答,隻是接著他的敘述:“本來,開始夜很黑,我們點了火把照路,可是沒多久,天空卻忽然紅了起來,也象是著了火般,地下也是紅豔豔的一片,我們乾脆將火把丟了,就著那紅光行路。”
“真的麽?”
葉旋舞隻覺得驚奇,昨晚無星無月,天黑得濃墨似的,哪見有什麽紅光?
見兩個女孩似是不信,木木又肯定地點了點頭:“那時接近下半夜,估計所有的人都該睡了吧,我當時有些害怕,左看右看,就發現那光正是從菱壩中發出的,尋著光源,我看到一對火紅的水鳥在撲騰著,媽媽也看到了,問我有沒有紅布,說要把那水鳥包起來……”
“後來呢?”
兩個女孩都聽得入了神,很想知道結果。
“後來……”木木想了想,接著說道:“我身上沒有紅布,隻有一件紅色的土布小褲褲,我褪了出來,可媽媽說不行,要紅綢布才包得住,那兩隻水鳥見了我的土布褲褲好象也十分失望,漸漸沉到了水底,紅光一下就淡了不少。”
“再後來呢?”聽的人隻覺余猶未盡。
“沒有了啊!”
木木將眼眨了眨,又強調了一句:“真沒有了,後來我和媽媽就走了,地下變得模模糊糊的,好在還能認出路,慢慢的就到了外婆家。”
“那你今天去菱壩裡做什麽呢?”
瞧這葉旋舞還真是打破砂鍋問(紋)到底啊,都說後面沒有了,她還要再問,象是給提示一樣了。
“我……還想著那對水鳥,所以就跟著他們去看看,可是只看到那片碧綠的菱葉,還有就是你們兩個,說真的,剛看到你那肚兜上的鴛鴦我還以為是,細看卻是不象的。”
說著話已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前,木門開著,隱有人聲。
通常,祖母一人在家偶爾會哼一段小調,吟首小詩,象這樣有說有笑是絕不會有的,這隻能說明一個點:家裡有客人!
又來了客人!
葉旋舞家經常搬遷,鄰裡相親都不熟,亦好少往來,一旦有了客人,她們就得移居它處,因為祖母不喜歡和別人混得很熟,在這裡,她才有了第一個好朋友秋雨薏,如果小金蛇也算的話,那他就是第二個,不過照這般數法,每日相伴的粉兒也算得上。
木木見葉旋舞在門外徘徊著不進屋,還以為是不想讓他跟著進去,心下黯然,道聲再見就要離開。
一路行來,三人已是十分要好,別看葉旋舞年紀尚小,卻也懂得為人之道,拚著惹祖母不高興,也要將兩個朋友帶進去,好歹飲杯茶了再走。她將小金蛇藏好後,便一手挎著半籃菱角、一手扯著秋雨薏和木木進了屋。
小小的廳堂中,與祖母相對而坐的是位年約三十的男子。
此時祖母與那男子剛好結束了話題,屋內是沉默的尷尬。
葉旋舞看了那男子一眼,但見他面相精瘦,顴骨突出,眼眶有些下陷,男子也剛好將目光遞了過來,四目相交,葉旋舞隻覺得那眼光太……太陰沉,隻是一眼,便感到驚悸,有種被剝離之感。
男子見了葉旋舞先是一怔,接著皺眉,續爾面露喜色,一閃而沒……
祖母也在細細打量著葉旋舞的兩個玩伴,她對秋雨薏禮貌地笑笑,這女孩她見過,那天她在路那端找旋舞玩,沒進屋,這是個純真可愛毫無心機的女孩,葉旋舞跟她一起,讓人放心。
接著祖母又看向木木,先是一怔,接著皺眉,續爾面露喜色,一閃而沒……
和男子一樣的神情,隻是,後者還多了一分憂鬱,看向葉旋舞的眼色就有些凌厲,凌厲的眼神一換,盡是關切:旋舞何時交了這樣一個朋友?
男子起身,雙手一抱拳:“驚擾了女士,莘隱告退,”又將身轉向木木:“木木,要不要一起回你外婆家?”
他們竟然是相識?這許久也沒見打聲招呼的?
木木嘴唇嚅囁,看看葉旋舞,又看看秋雨薏,半響方道:“嗯,回吧。”
葉旋舞又遞了把菱角過去,木木仍是未接,跟著那名叫莘隱的男子走了,出得木門,回頭望了一眼,目光之中,似是不舍……
不舍什麽呢,隻不過一起行了一席話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