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疑情
說完了這些,看媛碩的激動也算過去了。天河自是以為媛碩身為匈奴公主、辛左侖的掌上明珠定是視為瑰寶、終日無憂的,竟沒想到她有此苦楚、身上帶的仇恨竟是如此的深,而造成這一切的竟是皇太后她老人家。湘君出塞,焉知是福是禍。
“從我有意識那天起,我便立下了誓言,定要她周家不得安寧,”媛碩想到了周太后,便哼了一聲。
天河素知女人的籌謀比上男人有過之而無不及,誰人會知道媛碩若是恨意附加會發生什麽。到時候兩國兵戎相見,邊疆動蕩、百姓不得安寧,恐怕是誰都擋不住的吧。
天河從身上拿出了手帕,遞給了媛碩,便說道:“只是大演亦是你的母家,你何能見得兩國兵戎,民不聊生?”
媛碩擦拭了淚水,卻是對天河笑道:“逗你的,我自不會以匈奴的兵力攻打大演。一來打不過,二來……我亦有我所牽掛的。”媛碩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天河都聽不見,只是後面又附加了一句,“只是若她周家再行逆天之事,我自不會坐視不理。”
原是如此,天河便是放心了。只是媛碩心中的苦楚這麽深,一時想得通,萬一哪一日又陷入仇恨中,那該如何是好?
“一時想到母后才說了這麽多,你不會說出去吧?”媛碩睥睨的眼光瞄了天河一眼,問了句。
天河搖搖頭,“自不會。”
“那便好,如果真叫得周太后知曉,那便算我媛碩遇人不淑了,”媛碩又是嘀嘀咕咕的。
媛碩本想將手絹遞還給天河,只是看了一眼此絹:一片藍色的絲絹好不舒適,邊角還繡了一朵嬌媚的蘭花。
“不知這是哪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相贈,竟得軒和王日日攜帶、終不離身?”媛碩並沒交還,剛剛還淘氣的言語又變得冷冰冰,看著那蘭花問了句。
天河不明白媛碩何故如此問,這是當年與婉珂相會時她所贈,天河一直視為珍寶、從不離身。若真說出來怕是掀起風波,天河便是瞞了句,道:“這是母親繡給我的。母親素愛蘭,會在衣物和手絹上都繡上蘭花,以表相思。”
“原是如此,”媛碩的臉頰又露出了淡然的微笑,便是一拋便還了手絹。
天快黑了,媛碩見此,便是說要回去。欲騎馬、向前跑了兩步,卻不知為何竟摔倒在草原上。
天河見之,便是亦跑了過去,問道:“怎麽了?”
媛碩的靴子掉了下來,卻是揉著腿,說道:“我似是扭到了腿了。”
天河不知說這公主是不是不小心,在自己家門口竟然還摔跤扭了腿。只是此處離白日那帳營甚遠,媛碩腿受傷該怎麽帶她回去了?
“還不給我穿上靴子,你是想一晚上都待在這裡?”媛碩看天河發愣的目光,疑是打趣他。
天河本沒想那麽多,拿起了旁邊的靴子,準備給媛碩穿上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在大演,男子為女子穿鞋意是表達愛慕之情的,媛碩雖是匈奴女子、但不會不知。天河速回想到了今天雖發生的種種、她似有似無的暗示,會不會……天河自不敢往下想、也不敢相信,她堂堂高高在上的匈奴公主、單於的掌上明珠,怎可看上自己這被放逐邊塞的小小侯王,自然不會;但若不是,她怎會做出甚多?
瞧著天河狐疑的樣子,媛碩便是一把搶過了靴子,自己穿了上去,扔下一句“木頭”便就跑到了汗血馬旁,一溜煙便騎走了。
天河甚是懷疑,還是理智的他自不會相信。於是也騎上了馬,飛奔回營。
匈奴的夜很冷,草原上滿是堆著的篝火。從遠處看,頗像是跳躍著的精靈、煞是美麗。
媛碩叫侍婢給天河準備了匈奴人夜晚禦寒的衣裳,穿了上去、又在篝火面前烤著,果然是暖和了許多。熱情的匈奴姑娘們準備了甚多的食物,便是將她們放養了多日的牛羊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抹上了調味的佐料,飄香的氣味叫天河聞著也是醉了。
天河從被婁城主請過去便沒有進食過,自然是肚子餓得空空的。上香的烤羊腿入肚不僅解饑、更是禦寒,再配上好喝的馬奶酒,真是舒暢。
“沒想到你看起來清心寡欲的,倒是對吃食很是在念!”見天河從抓起了羊腿開始嘴就沒有停過,便是嘲笑了起來。
清心寡欲?天河不知道媛碩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只是天河一向最放不下的便是果腹之物,便是說道,“民以食為天,可有何事是能高過天的?”
聽此言,媛碩不免是笑了起來,天河的樣子活脫是個三天沒進食的餓漢,與那個話說起來雲淡風輕的軒和王判若兩人。釋懷而開,連平日裡進得不多的媛碩亦是拔下了羊腿,開吃了起來。
這草原的晚上何止是進食休整那麽簡單?匈奴族是個熱情的民族、夜夜高歌暢舞,不到深夜是不允許休息的,就連那些操練的兵士們亦是如此。篝火燃燒得正旺,姑娘們便牽起了漢子們的手,圍著跳耀的篝火唱起了牧歌跳起了舞。
媛碩自也不會閑著,開心著就連勇氣都大了,拉起了還在吃著的天河的手,來到了篝火前。匈奴人見到了平日難得一起盡興的媛碩,亦是喧鬧沸騰了開來,興致而來,也不知道拉的是誰人的手,天河便也跟著那嘹然的牧歌聲歡快了走了起來、跳了起來。
正當眾人熱鬧著,不遠處的帳營便是更熱鬧了起來。天河停了下來看向後方,似乎是匈奴人打了起來,不久便是傳來了有人夜闖匈奴帳營的消息。
“太史”?天河都差點忘了這一茬,想著必是太史尉放心不下,趕到這邊想救自己出去。不一會兒,打鬥似乎停了下來,便是聽見了匈奴民眾高呼的聲音,天河便是急了,必定是太史尉便抓了起來。
一會兒,匈奴兵便是擒著一人往天河與媛碩的方向而來。定睛一看,果是太史尉不假,太史尉見著身穿異服的天河也是皺起了眉頭,不想是怎麽一回事。
“公主,這個大演人夜闖寨營,不知該如何處置?”匈奴兵士擒著太史尉問媛碩,沒想到兵士為首的竟然是白日裡有所衝突的欽克勒。
天河自是有所緊張的,自己現在還算是個人質、又將太史尉拉下了水。媛碩看了一眼太史尉,便是轉頭問了天河,“想必是你的同伴吧?”
“公主眼光銳利,小王甘拜下風,還望公主能饒過他一命,”天河雙手拜謁,以示誠懇。
天河瞄了欽克勒一眼,他也沒說什麽,盡是等媛碩開口。
“放了他吧!”媛碩一揮玉手,兵士們聽到了此話便就放開了太史尉。太史尉來到了天河身邊,確保天河亦無恙這才安心。
欽克勒倒是沒有再說什麽,看了一眼天河、又轉向看了太史尉對他說道:“本都領許久未見能與我對搏甚久的人了,這回算饒了你一次。”說完,欽克勒便帶著他的兵士們離開了。
媛碩說得果然不錯,沒有一句猶豫、這個欽克勒也算是個英雄,想必是不會在人背後捅刀子的。只是太史尉前來,那表示自己出來得真的夠久了,不知道孫邑已經急成什麽樣了,該如何向媛碩說呢?
“公主,小王已外出太久,家中之人許是掛念,不知……”天河停頓了一下,話意自然是叫媛碩明白的。
“你這王爺倒生生有趣,這腿長在你身上,你若要走,何故請示與我?”媛碩如是而說,卻又言,“不過本公主倒是好心說一句,此處到漠河的路甚遠,草原的夜風大露重的,若是凍壞了身子可莫歸罪於我。”
“王爺?”太史尉等著天河回話。
媛碩說得不無道理,這草原的夜是甚冷的,自己身穿著狐皮大氅尤是不覺、只是太史尉可就受不了了;再言,都說草原的夜中會有狼群出現,萬一撞到了,想想便都是危險重重的。
天河便言:“公主好心提醒,那小王便叨擾一晚了。”
媛碩見天河還算是識趣,便是淡然一笑,對旁邊的侍女道:“蘭諾,給兩位貴客準備營帳,莫要叫我們怠慢了。”
“是,兩位請隨奴婢來,”那個叫蘭諾的便引著天河與太史尉去營帳了。天河看著,算是寬敞、絲毫沒有怠慢的。盡管一系列陳設與大演不一樣,不過這異民族的帳子住起來倒也有趣。那個叫做蘭諾的留下了句“那便不打擾二位了,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便是”就離開了。
“王爺, 可有什麽不妥?”太史尉查看了四周,似乎沒什麽值得懷疑的。
天河點了點頭,便是說道:“放心睡下便是,她若是想為難我們早便做了,不會來這套。我了解她,她不屑。”
“王爺認識這匈奴公主?”太史尉見天河似乎與媛碩相識,他知道匈奴的媛碩公主出落得天仙一般,甚得匈奴人的愛戴,不想竟也與天河有交情。
天河點了點頭,便是說道:“當年在宮中曾有交情,不過也隻限於相識罷了。”
“屬下看這匈奴公主對王爺並不只是相識而已!”令天河沒想到的是,太史尉竟然說出此話。
天河驀地看了太史尉,心中的石頭亦是沉入水中,“竟然連你也看出了些什麽?”
“王爺雖有大智慧,卻也不過十五六,一些男女之事也是不懂;屬下在外闖多了、看多了,女子的心思雖細如塵,卻散落得無處不在,”太史尉似是有所感一般,講出的竟是些奇怪的大道理。
“這正是我這日所擔心的,我不過是個廢王如何配得上堂堂匈奴公主,而追愛她的無一不勝過我十倍,但願是我們想多了,”天河與太史尉鋪好了晚上蓋的被子,據說夜中甚冷,三條這樣的被子還嫌不夠。
只是天河不曾意識到,在營帳外聽著的媛碩是何心情?聽到了這裡,她便是轉頭就離開了,對所有人都是一聲不吭,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