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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箬怪談》一十四.慘遭毒手
毛坪村沒有了癲子李,對於別的村民,就像滿筐的米跌落了一顆,無關緊要,可對於華子來說,影響是巨大的,因為他的那筐米,隻有癲子李這一顆。師傅不在了,打獵沒了伴,乾活沒了幫手,華子再沒有信心抓住狼人。

這天,是他家最後一天,也是最後一家在村裡,由於沒有癲子李幫忙,延誤了搬家的日子…

三坑村被聚集的河水壓在底下,不停地往水面上冒著白泡,成了神秘的迷宮。那座象征村之最的高樓,被水淹得只剩下烏黑的樓頂,在汪汪水壩中像座小孤島,瓦片間幾顆狗尾巴草失了往日的趾高氣昂。一隻流浪的老狗,渾身濕淋淋,尾巴夾在龐大的骨架上,試圖遊向岸邊,無奈失敗,嗷嗷悲鳴…

華子找到了兩隻破爛的竹筏,三個人剛站上去,竹筏呼啦啦往水裡沉,惠子和母親抱作一團,哇哇大叫,華子反應靈敏,一個蹬腿,像隻兔子跳上了岸,竹筏又開始上浮…

“我看隻能上兩個人”華子對母親講。

惠子看著母親瘦弱的身軀,對華子說:“哥,你先帶咿呀到對岸,再回來接我吧”。

華子想了想:“這樣可以,妹啊,莫亂走,等下哈”。

華子撐開竹竿,母親在後面提著衣服,竹筏搖晃,鍋碗瓢盆碰的哐哐作響,向可望不可及的岸邊飄去…

待到看不清人時,望著剩下的竹筏飄來蕩去,惠子已是急不可耐,這個小書呆女想起了李白,自己便作了句詩:兩岸水鳥鳴不住,竹筏已過饅頭山…惠子很想在水中撐暢遊一番,她小心踏上,竹筏左右搖擺,使她不停扭動著腰肢和屁股,來保持重心平衡。撐起竹竿,竹筏輕快搖擺箭行如風,惠子只顧欣賞新生風景,水面飄著一層塑料泡沫,竹筏開過,往兩邊散開,枯枝爛木橫衝直撞,被夾在竹筏縫裡,享受免費的旅行…

陰沉沉的水面下不時有奇怪的水波湧動,又似鯉魚水中擺尾,將一片片浸脹發黃的箬葉卷入水底,然後稱她不備,嗖嗖從未知的角落翻滾出來…翻滾的深水帶來了串串氣泡…看著這詭異深水莫測,惠子想起傳說中的水猴子,它就躲在這種深不見底的水裡,若是有年輕的姑娘撐經過,就會被它拉到水下,鼻子被塞進兩根手指,活活溺死…

惠子往四周望望,再不見剛才的岸可,水上不知什麽時候起了大霧,茫茫一片,叫人認不清方向。惠子立馬著了急,悔不該不聽華子哥的話。她死命往一個方向劃去,希望能到某個岸口,偌大的竹竿,在細小的手裡抓握不住,也使不上勁…

“哥,哥…”惠子向四周哭著喊,茫茫水霧把呼救聲在中途扣押,不給她一點機會。

“哥,你在哪啊,我在這裡,你在哪裡…”惠子幾乎叫∩ぷ櫻患綹緄淖儆埃ε碌錳弊諡穹ど希蘖似鵠礎

“謔謔…”遠處的水霧裡傳來劃水聲,敲響著惠子耳饃。

“是哥哥”,她心裡想,感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擦幹了眼淚大喊:哥,我在這,我在這…”

劃水聲原來越近,當快進眼前是,卻忽然消失,一切恢復如初。四周安靜得恐怖…

“哥,不要在玩小時候的遊戲了,快出來”惠子試著大喊。

沒有動靜。

惠子罵:“死華子,你個長不大的孩子,還躲”

…突然,水下一片滾動,一條黑影破浪騰躍,掀翻了本就破爛的竹筏,惠子跌倒進水裡,嗆了口當頭浪水,頓覺胸口窒息難耐,眼冒水星,花花朵朵。她死命撲騰,無濟於事,後悔當初沒有讓華子哥教她游泳…為了呼吸,

惠子不覺喝了一肚子水,終於抓到了剛才那條撐竹竿,借助浮力,腦袋彈出水面。這個時候,她的感覺不是害怕,而是認識到呼吸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連吸幾口氣,嘔出肚中水,倒來了一些知覺―驚恐。順著竹竿爬過去,攀到了竹筏邊沿,惠子剛想爬上去,感覺腿肚子一陣劇痛,就望見胸前水裡一股股鮮紅的血往上升騰擴散。

水猴子不塞人鼻孔,但咬人腿肚子,惠子感覺這才是真個的。她忍痛,咬牙爬上了竹筏,望見自己的腿肚子已是遍布嫣紅的血,一塊肉像撕開一半的饅頭吊在腿肚子上,透過這豁口,惠子看到自己那發白的骨頭,恐怖惡心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是被人宰割的小母豬,她痛得哭不出聲…

從水面漸漸探出一個腦袋,惠子認出了了這東西,不是水猴子,是狼人!它直勾勾看著她,雖依舊猙獰面目,但惠子已不感覺害怕,是啊,對於一個即將要死的姑娘,還有什麽東西比失去生命更可怕。

她伸出手,用只剩下的兩顆手指指著狼人,詛咒道:“總有一天,華子哥會手刃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狼人看著她的先天斷指,木然不動,眼裡流露出悲涼。

惠子見他不動,笑:“你是要我自殺嗎”,然後又仰天長歎:“娘,我不喜歡做華子的妹妹,我做他的童養媳!”

說完,前腳跨到竹筏邊,準備跳到水裡自溺。

“當當當…”惠子向身後望去,華子站在竹筏上,緩緩徐來,他張牙舞爪,表情怪異,做著各種動作,卻赤身裸體,雞巴飄蕩,身上掛滿水珠,胸前掛著家裡炒菜的大鍋,手裡拿著大鐵杓,正敲的羅鍋振天作響,狼人聽見這聲音,表情痛苦不堪,雙手捂住耳朵搖晃,仿佛這是黃藥師的殺人曲,讓它無法忍受。

華子撿起準備在竹筏上的大石塊,向狼人砸去,掙扎中的狼人受到重創,雪上加霜,倒在水裡翻滾。

“狼人,莫逃,看石…”話未落音,狼人不見蹤影。

華子跳到竹筏上,抬高惠子的腿肚子,扯下一片衣服綁住傷口,減輕流血的速度,惠子恍惚雙眼,虛弱的問:“哥,我會不會死…”。

華子不知是哭還是笑:“哥還沒死,你怎麽能死,我是武松,打虎,也打狼人”。

但這次惠子真笑了,笑後就暈了過去。煙霧似乎和狼人同時存在,也漸漸散開,不知去向。

竹筏飛快地靠了岸,華子背起妹妹一路狂奔,感覺背的不是妹妹,是一個即將融化的珍寶。炎炎驕陽,如片片小火,在他的發間肆意扎針、燒烤,汗水浸泡雙眼,他死勁眨眼,驅趕走汗水…

惠子的腿滴滴答答,一路牽著條血珠子灑成的線,外面熱焰騰騰,她卻全身冰涼,在哥哥背上無力抽搐著…神情恍惚中,她看見自己躺在顛簸的大山上飄來蕩去,太陽光像刀子一樣剜著雙眼。摸摸自己的臉,額頭粗糙皺紋層層疊疊,下巴又如浪潮拍打多年後的暗礁,坑窪凹凸,凹的坑裡B滿膿水,凸的地方露著骨頭…皮膚乾癟,正一片片脫落…狼人的獠牙射進的毒種子躲在腿肚子,生根發芽,蠶食筋骨。

惠子感覺自己變成了福生婆婆,閻王派來的小鬼,拖鐵鏈,敲鋃鐺,一蹦一蹦!不知跑了多少路,淌了幾多水…一個流汗的男人,一個流血的女人一個流血又流汗的母親,都衝進了鎮上的醫院大廳。惠子已經開始休克,大廳裡陰暗昏沉,是小鬼跟閻王交差的入口,華子搖晃妹妹的腦殼,用大聲叫喊補救自己的手足無措…

大家圍過來觀看,一個女護士聞聲跑出來,矮胖的身體遁地響亮,她白胖面皮,眼皮肉裡蹦出萬狀驚恐,慌亂從床底下抽出鐵盆,接住了滴答答的血,房間裡出來一位白發老醫生,華子認出了他,算命先生就是死在他的阻血術中。

那天,華子和惠子抬著被打得半死的先生進來,這位老醫生,鼻梁扛著厚厚的鏡片,眼睛湊到先生噴血的鼻孔前,立馬抽出兩顆棉花團,塞到先生鼻孔裡。先生沒法呼吸,又抬不動手,隻能乾蹬腿,不久,腿不蹬了,開始瞪白眼,眼白越來越大…脖子一歪,死了!

老醫生似乎很專業地說了句:“傷情太重,不治身亡!”。

他不慌也不忙,看來是搞過很多這種血腥的場面。

“輸血”他看一眼便吩咐護士準備。矮胖護士從大飯盒裡掏出倆支注射器,抽了華子和母親一小針血,又抽了鐵盆裡的血。分別沾取一部分,走進血液房,裡面傳來滴滴滴…神秘機器響聲。

不久,血液房的房門被打開,女護士在門口躊躇不前,華子氣急敗壞,衝到她面前,瞪著憤怒的雙眼:“搞什麽卵東西,我妹妹都快沒氣了”。

她拿著報告紙,已滿臉窘態。

“血型符合嗎?”老醫生急忙問。

“不知道符不符”女護士低頭小聲回答。

老醫生聽不懂她的話,拿過報告紙,貼在老花鏡前…研究了一會兒,他開始皺起眉頭,看似琢磨。母親從他的神色中讀出了疑惑,問:“怎麽了,不符再找別人”。

“大媽,你女兒的血,沒有血型啊,我們怎麽輸啊“老醫生無奈地說。

“沒血型?是人怎麽會沒有血型,我看是你老眼昏花吧!”華子用鋼筋一樣硬的手指著老醫生的胸口,說:“上次那個算命的,我看就是你倒的鬼,要不是你這個赤腳醫生,我師傅也不會蹲大牢!”。

矮胖護士掰開華子的手,大膽起來:“隻有人的血才能檢出血型”。

華子忍著氣,問:“那我妹妹流的,不是人血?”。

“不是人血”女護士提高嗓音。

華子暴跳如雷:“你這戳鳥,說的是什麽鳥語…”。

惠子突然叫了句哥哥,慘白的臉布滿恐怖,嘴唇乾裂,全身縮得像條曬乾的蘿卜。她微弱地對哥念著些字:“輸,輸―吧,妹子蚊蟲命,有血便能活!!”

母親抱緊她,發出鴉雀悲鳴,華子的汗毛也爆出淚水,他回頭對那老醫生喊:“輸,輸,輸死了算我的!“。

老頭得到華子的允許,膽子也就大了,把惠子推到一間房的門口,門上寫著“手術室”三個大字,一道血濺在字上,結成了血痂,門裡邊散發著刑房的氣息。小車推入裡面,點了燈,開始行動!華子躺在另一張床上,閉上眼…

過了許久,輸血工作完成,華子的身體幾乎被抽乾,口乾舌躁,昏昏沉沉…雙眼迷離中看見,惠子坐在他傍邊,用樸素甜美的微笑安撫他,滋潤他,輕吻他…母親從外面走進房來,提著一些桔子,看到華子和妹妹溫馨的一幕,眼裡淚花閃閃發光,說:“女兒果真蚊蟲命,吸血便活”。

華子聽了,起先為妹妹的重生感到慶幸,但馬上臉色變了,說:“可,惠子,你還記得福生婆婆嗎?”

母親聽了,雙眼一愣,馬上擔憂起來,但她依舊安慰惠子:“不,不…福生婆婆是淹死的,就是門口的池塘”。

華子支起深情憂鬱的腦袋,伸手去撩惠子那隻褲管,惠子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說:“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傷口結了疤,沒事…”華子沒有再想看,也不想看到那恐怖的一幕。在醫院躺了一天,華子和惠子漸漸感覺恢復了元氣,離開醫院的時候,三人一起走在走廊裡,對面經過的幾個醫生看到惠子,像野兔遇到了餓狼,夾著尾巴閃到牆角邊…華子搬進了新的家―大馬頭…

老醫生懷著疑惑,將惠子的血樣品送到樂安醫院分析,幾天后,分析結果出來了。縣醫院權威醫生向他鄭重宣布:據我院各位醫生認真分析,確定樣品是血液,但不屬於人類血液,至於具體是屬於哪種動物,我們還有待更深層次的研究!一紙分析報告,讓鎮醫院的醫生們相信,剛離開的那位活過來的女孩,是人、妖合體的怪物,老醫生似乎心懷鬼胎,這個消息經他汙濁之口,不斷惡化,以致以訛傳訛。

“女妖求醫記”的故事,在大街小巷裡沸沸揚揚,生根發芽…

搬進新家的感覺是新鮮的,房子由先前的石牆瓦頂變成了現在的磚牆水泥平頂,華子拉著妹妹爬上了屋邊的一座包子山,矗立山頂,再不用顧忌狼人的恐怖襲擊!放眼鳥瞰:大馬頭不大,隻是多有果樹,卻沒有符合名字的馬頭,倒在無垠的稻田裡,水牛頭斑斑點點浮出水面,額頭頂著乾結的黃泥巴,犄角掛些水藻;白鷺停在牛背上安詳,待有人來時在人牛間飄蕩;八哥鳥在新建的牆角築巢,它們看到水牛耳洞裡虱子猖狂,命令孩子們鑽進牛耳裡營造廚房…稻田旁邊是條河,河水不像老家的山澗那麽湍急,還略帶渾濁。

華子看著一條平坦的馬路,想起了挑箬到鎮上去賣的不畏辛勞,交通便利看來帶來了不少恩惠。但大馬頭的山,矮的,是華子拳頭模樣,;高的,是惠子豐滿堅挺的乳房,卻不迷人,只因山上沒有箬葉,唯有不高的松樹,何以為生?

母親帶領華子,烈日下開墾移民分下來的三畝地,這裡的太陽比老家的毒辣,每天用麥芒似的白光扎著華子的脊梁,他咬著牙關,今天拔著青秧,明天挖開地梁,學著阿Q,大喊一聲:“日頭,你是在給我饒癢癢!”,然後感覺渾身充滿力量!

勞動時期的這天晚上,華子累得僵臥孤床,今天,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不安,隔壁房間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像蚊子在耳邊嗡嗡盤旋…華子偷偷蹲到隔壁窗戶下,向裡面窺視,透過鋼筋條, 他看到惠子,燈光下,隻穿了件長長的上衣,直遮到大腿,在大腿的彎曲的空間裡,純白色的底褲躲在大腿之間。

華子後悔自己看到這一幕,前幾次的經歷告訴他,紅顏禍水是真的!華子正要離去,無意想起惠子的呻吟,他再仔細觀察,發現惠子的腿肚子腫的好大了,傷口一直沒有好,鮮紅一片。惠子用手捂著腿肚子,面容悲傷,孱弱得像林黛玉,滴答滴答哭泣…華子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門衝進去。

惠子被他突如其來嚇了一跳,將臉面向床上那昏暗角落,在燈光的盲區掩護下,抹拭眼角的淚珠,暗藏傷腿…“你還騙我”。

“騙你什麽”。

華子上前,扯過披在她腿上的被單,問:“這是什麽,還說沒事?”。

“有事,有事又能怎樣?惠子哭著說。

“可以想辦法啊”。

“什麽辦法,去骷髏山抓住他?然後挖了她的心?”惠子反問。

華子扶在床沿,將額頭抵著粗糙的磚牆,石灰泥噗噗跌落…他用沉穩有力的聲音宣告:“我一定會去,縱然有去無回,我也要將狼人刨心割肉”。

惠子止住抽泣,拽住華子胳膊便罵:“死華子,為我值得嗎?我是撿來的野孩子,和你非親非故…你不要去”。

“不,我得去,不僅僅是為你,不管是真是假,也為我的那些過失!”華子大聲說道。

惠子一把推開他:“我不是你妹紙,忘記我的存在吧,哪都別去,跟娘好好過日子”。

“不,我得救你…”華子奪門而出,留下這句話。

惠子倒在床上,流下和福生婆婆一樣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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