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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箬怪談》一.村怪暗影
骷髏山的半山腰,一片箬竹悉悉索索地搖晃,伴隨著嘩嘩啦啦的摘箬聲,華子撥開箬竹叢探出腦殼,仰頭望望灰蒙蒙的天…知道天色不早,他向身後打了一個鳴響,嗚…聲音略過片片箬竹,傳向四周。在這個通信基本靠吼的毛坪村,這儼然成了道回家的信號!

“要回去了嗎?你摘了幾捆?”惠子背著箬葉問,她正吃力地爬過幾道布滿青苔的土坎,華子輕步跨過,伸出強有力的手,把惠子拉上來…“走,再不回去就見不得路了!”他看著惠子被汗水粘著小竹葉的臉,指了指半\的天提醒道,他們每次摘箬,鑽進這遮天蔽日的箬竹林中,連時間的概念也忘乎掉了!

在路過箬竹禁區門口時,華子把她們的箬葉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夜間的晚風驟然湧動,涼颼颼掀開華子的衣角,他們加快了腳步。“嘩…謔謔…”禁區門口的箬竹叢裡,突然傳來幾陣奇怪的聲響,華子心一驚,叢林裡的劇烈擺動正向這邊襲來...

“誰?”他邊問邊張手擋住惠子,後退了幾步,惠子瞪大驚恐的雙眼,木訥地站著不動。啪啪啪…密林唰地飛出一隻野斑鳩,拍打著翅膀,咕咕消失在夜空。華子舒了口氣,道:“嚇死我了!”惠子仍舊不動,她輕輕扯了扯華子的衣袖,指著兩人眼前的地面,只見月光下的土地上,一隻長有狗耳的\影正慢慢從身後壓來…

“啊…”惠子大叫,拋了箬葉,瘋了似得往村裡跑,華子用眼角不屑的余光往身後迅速掃去,竟空空如也…他心驚肉跳地撿起幾捆箬葉,故作鎮定地跑回了家裡。

毛坪村的陰寒向來在華子幼時便能顫抖著領略,而到摘箬時節愈加地昭然。摘箬,就是采摘箬葉,是佘族部落的一種勞作,摘箬是艱辛的,每個村莊都有禁止摘箬的地方,村民稱它為箬竹禁區,而毛坪村的禁區最為詭異,沒人知道裡面有什麽,豺,狼,神鬼,抑或是仙,眾說紛紜。

村口的骷髏山,像一副自然站立的古屍架,早上太陽一出,便會投影到村裡的每家每戶…箬竹最為喜歡這種陰冷,它扎根在岩石與黑土的縫隙裡,遍布村莊四周,像一層厚而茂密的籬笆。

華子跑到家門,變聽得廚房裡傳來了陣陣哀歎,華子疑惑地走了進去,牆腳,惠子坐在灶前默不作聲...母親悲哀道:“我們家,又丟了一頭黃牛!”

華子牙一咬,一把將那捆箬葉摔到地上,拍響身旁的瘸腳飯桌,怒道:“明天,我送那群狼去西天!”

惠子撲哧一笑,把頭埋到胸前,華子走到她面前,小聲罵:“膽小鬼!”

她瞪了華子一眼,從灶膛裡抽出火鉗,啪啪敲響了他的腦殼。

“你…小心我長大後休了你,讓你做寡婦!”華子捂著腦袋威脅,惠子翹起嘴角…

“好了,鬧什麽妖風?吃飯!”母親嚴厲地命令。他們坐到桌前,一家人就這樣開始了晚飯…

第二天的天氣不是很好,山與天融合的地方,陰霾在詭異地飄蕩…可對於骷髏山,在千年老松的雲繞下,外面的天在千變萬化,裡面的陰暗卻始終如一。

華子從木櫃裡找到鑽山的粗布衣,抖了抖上面的灰塵,麻利地穿上,他在手腳腕纏上長條布,像少林寺的武僧,這樣,能更好地掌握手腳的方向和力度,他走出大門,左腰配一把宰豬尖刀,右腰間插一根鐵打的雙節棍,中間的鏈子一閃一閃反著光,肩上扛著把獵槍,槍管如一根長長的手指指向天空,勢薄雲天。華子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凌亂,他順手理了理,古銅色臉龐逐漸清晰起來,

眉目也清秀許多,成熟之中帶著點稚氣,他即將成年了…兩條獵狗蹲坐在地,一公一母,默契地跳到華子身邊,圍著打轉,他們知道今天也許有一場戰鬥,犬吠了幾聲,畢竟,養狗千日,用狗一時…

它們走到骷髏山的入口,沒有人知道這座山到底有多大,不包括箬竹禁區在內,沒有三五天是繞不完一圈的…最近村裡死了好幾頭豬牛,經赤腳醫師――延燈的一一檢查,發現都是被強有力的利齒咬斷喉嚨而咽了氣,整個村子豬心惶惶,華子覺得是那群狼出來鬧事來了…

進了山口,往前爬了一段亂石坡,聽得一處水聲越來越清楚,小心走過一條腐木橋,只看見一股山泉從峭壁的裂縫裡直流而下,在崖腳的潭裡蕩起一層層水花,他覺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這裡釣過烏龜,和誰來的呢,也許太小,他記不得了。

華子砍了根小樹,削成長木棍,一頭放在水裡,一頭拽在手上,一個撐杆跳便落到了對岸,兩隻獵狗不慌不忙,一前一後,很快遊了過來…他們繼續往前走,目的是山後,隻有在山後,野獸才會在那裡聚集…

不知走了多久,一棵高大的老松出現在他們面前,約摸有二三十米,往上仰視,一半松針蒼勁,勃勃綠蔭,另一側的枝乾卻光溜溜的,幾隻雲雀在上面跳動,不時落下幾根枯枝朽木…

華子有點餓,於是靠在樹下小憩,突然,樹上掉下一個東西砸醒了他,撿起一看,原來是一顆藤梨,再往上仔細看,獼猴桃的藤在上面遍布,一顆顆果實點綴其中,這是個讓人振奮的發現,華子撿起一根木頭,奮力往上一扔,藤梨像雨點般落下來,砸得他生疼…饑渴難耐,他撥了皮便往嘴裡送。

這時,獵犬在地上來回地聞著,開始躁動不安…華子往地上一瞧,嚇了一跳,幾個手掌般大的腳印,深深陷在土裡,他俯下身,眼睛快要貼在地上,仔細觀察著,像牛在河裡汲水。

”肯定是大家夥。”華子自言自語。

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的間距非常大,狗不停地發出打噴嚏的聲音,按印索獵,向來是最好用的方法,華子來回跟著獵狗追蹤了半日,腳印在後山若隱若現,繞著後山來回好幾圈,竟然又返回到了老松樹下面,怎麽回事呢?他到底在哪裡?華子感覺事有蹊蹺,這些問題讓他開始警惕起來。

一陣陰風吹過,獵狗突然開始狂吠,吠聲傳到遠山響徹整個山谷,接連不斷…公狗把前爪搭在老松樹的樹乾上,眼神直逼上頭的藤蔓,華子把眼一驚,恍然大悟,意識到了什麽,跨步退了一米遠,隨即端起槍,對著陰森森的藤蔓,周圍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被分成無數個細小部分,每個部分都被華子犀利的眼神所警惕…

“嗖”一聲,像鞭子在空中抽動的急促,一條黑影向他撲來,帶著零碎落葉…他隨即被撞飛到幾米開外的箬竹叢裡,壓倒大片箬葉。華子也是歷盡滄桑的狩獵老手,一個鯉魚打挺便彈跳起來,緩過神,定睛一看,頓時傻了眼:老松樹底下,正盤踞著一條外形奇特的狼,身長九尺,有手有腳,灰長的毛發遮住了滿目凶光的人形臉,獠牙吐出白光,滿是泡沫的嘴角裡口水垂涎三尺,滴滴答答落在朽木上…

龐然怪物前,兩隻獵狗一個勁地狂吠,不敢靠前!怪狼並不在意獵狗的存在,隻直勾勾盯住華子,它的眼中燃燒出憤怒的火花,呼哧呼哧的威脅在喉嚨裡滾動著…它晃了晃毛茸茸腦袋,向華子這邊步步逼近,公獵狗呼嘯一聲撲了過去,怪狼猛地把頭一甩…

“昂昂…”隻一聲慘叫,獵狗被掀飛到遠處山澗,它的腸子在空中飛舞,最後精準地掛到了松樹枝上。

“小強”華子悲痛悼念,強大的氣場並沒使他膽怯。他從地上拾起獵槍,將子彈上膛,怪狼咆哮躥來,“去死吧你!”華子閉眼喊…嘭!耳邊傳來泥土灑落在箬葉的沙沙,隨後是枯枝段藤的劈劈啪啪,夾雜著沉重卻飛快的腳步聲…這一連串的聲音只在瞬間出現,也在瞬間消逝,然後人感覺不到它存在過!

周圍恢復得異常安靜,華子像做了個夢似得醒來,他感覺到臉上濕乎乎的沾著什麽,用手一搓,巴掌上全是粘糊糊的鮮血,再看看旁邊的箬葉,全灑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方才一幕,華子心有余悸,若是沒有獵槍,光靠一把鐮刀的他不知有多少勝算?但這並不是他考慮最多的,他更想知道的是那種怪狼究竟是何方神聖!狼?卻比他強健碩大!豹?卻長有人的臉面!老虎?不,它不配用老虎這兩個字來懷疑它…

此時,華子恢復了精氣,不想再多想,他揀了條偏僻的近路,一路狂奔,攀枝躍樹,他對這條山路非常熟悉,知道在哪個轉彎處有一塊墊腳的石頭,懂的某個平地裡有放過獸夾的小坑,上坡的地方會有哪幾條藤蔓…自信的巔峰時刻,一個堅硬的東西唰地絆住了他的腳,

“啊…”他摔了個嘴啃泥,連額頭也被那東西磕破了,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勢洶洶地要揪出作案者!只見地上零星落著幾根粗大的白錚錚骨頭。華子撿起一根湊到耳鼻喉…從色、香、味的特點來看,他斷定是一頭牛的骨頭!“牛骨?”華子自語,想起什麽,帶著牛骨一路狂奔回家。

“哐”直接撞開短門…惠子在房間裡畫畫,她聞聲跑出來,被華子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嚇呆了。

“怎麽了?什麽東西把你搞成這個樣子?”回過神的惠子哭了似得問到。華子把牛骨朝她眼前狂亂揮舞,激動道:“牛骨,怪…怪狼!啊…”

他扔掉槍,受到剛才的刺激癲了一般狂跳不止,喊:“好嚇…好嚇人…”然後跑進後院,一頭栽到了井裡去!

“哥,你豬婆瘋啊?”惠子趴到井沿問,然後跑向村裡延燈大醫師家中。華子在井水的清涼下緩平了氣息,爬上來擦乾身體,延燈醫師此時被惠子推搡著進來,他身披白色長布衣,腳穿黑色平底布鞋,頭扎條灰色的確良布,白胡子梳得溜光,像一根根發光的銀條!一派仙風道骨的樣子…

“延燈大師,看看他吧,剛才好像發豬婆瘋了!”惠子介紹病情。

醫師不慌不忙,捏捏華子的傷口,從藥箱裡拿了瓶自釀燒酒,倒在傷口上,用布擦拭乾,塗上紅霉素,最後繃帶在額頭上來回繞幾圈,包扎完成了!

延燈大師終於開口說話:“哪有什麽豬婆瘋?竟瞎扯,他可能碰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了,這幾天休息一下就沒事,別到那山上亂跑,邪乎著呢!”他說完,推了推老花鏡,臉上的皮肉一層疊著一層,像隻燕窩。

華子驚恐地看到,他那白花花的胡子下,半天也找不到嘴在哪!

延燈醫師走後,母親從田裡回來,她在驚蟄和心疼中聽完華子繪聲繪色的講述後,說:“孩子,自從你爹不見後,村裡就一直雞犬不寧的,今兒個早上,屋後人家豬又不知被什麽咬死了,咱家的牛,今年也都沒回來…我看,你以後少到山上去,延燈大師講,今年邪乎著呢?”華子撐著腦袋,囔:“要不是它跑了,我非扒了它的皮!”

“喂喂…哥,你少吹了,八成是大熊,看當時把你嚇得,豬婆瘋啊…”惠子取笑道。

晚飯後,惠子和華子就洗碗問題展開了激烈爭論,惠子的理由是她在學校每天都幫華子洗碗和蒸飯,華子的理由是他現在是病員,得享受特殊待遇。

兩人僵持不下,母親發話了:“惠子,當年把你從茅坑裡撿來,遲早是要作我們家兒媳的,這洗碗的事,現在歸女人管, 以後,也是!”。惠子憤怒地把頭一揚,躲進房間睡去了。母親搖搖頭,華子傻笑…

半夜,母親已經安然入睡,蛐蛐在彈奏,華子處在對白天怪獸的回憶中,惠子從對面床上鑽出來,湊到他身邊,輕聲問:“你確定看到的不是熊?”

“確定,真不是熊,騙你是小狗”華子伸出一根小指頭指著房梁,表示發了毒誓。惠子想到自己童養媳的身份,捂住她的嘴,說:“你要成了狗,那我以後還不成了母狗,才不要…”

她起身跑到桌上,拿來一踏紙和鉛筆,說:“你說說,到底長什麽樣?我幫你把她畫下來”。華子一聽,對她的法子大加讚賞,笑嘻嘻地說:“它長著人腦袋,毛…”

“等等…”惠子打斷他的描述,笑著講:“幫你畫,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華子疑惑地望著她月光下詭異的眸子,問。惠子得意道:“這個暑假的碗,都你洗!”華子捏住她的鼻子,道:“你這小滑頭,夠狡猾!”惠子呵呵傻笑…

華子伏在桌前,眼睛盯住潔白素描紙,開始回憶起來…不一會兒,惠子已經把怪獸的體型線條勾勒出來

“對,就是這樣”華子把腦袋湊過去,補充了句:“不過,尾巴應該畫成牛尾巴!”夜,靜悄悄的,屋外一片蛙鳴,兄妹倆一言一畫,配合得很有默契,到了深夜,怪獸的樣子終於浮現在了畫紙上,華子興奮不己,給怪獸取名道:“狼人”。他曾以為美術這東西,隻是用來茶余飯後的消遣,談不上大用場,但今天算是見識到它的魅力無窮,因為他做到了照相機沒有的畫面回憶再現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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