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長在京城，孤陋寡聞，雖然書讀得多些，卻也不知道很多道理。”莫愁拉著她的手，聲音雖輕，卻很堅定:“我以前總歎息自己不是生為男兒，做不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甚至並沒有好好思考過，什麽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倆都尊敬的白淵洗白老將軍，他之所以受人景仰，那是因為他懷著愛國愛民之心，在疆場上奮不顧身，保全了多少黎民百姓的安全。關於送公主和親的事情，我總在想，那是皇上為保一時的安逸，不惜犧牲別人的終身幸福，把我們女子當作籌碼，當作物品，毫不在意的拋到塞外去。”

　　“難道不是嗎?”武君皺起了眉頭。

　　“郡主，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你說你的志向可不比男子短小，一定要做出轟轟烈烈，為國家社稷有益的大事來，可是你身為皇室貴胄，注定要嫁為人婦，相夫教子，一生埋沒在富貴榮華中，又怎能做出什麽功績來呢?”莫愁看著她，眉宇間突然顯出一種不曾見過的英氣來:“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心甘情願的前去和親，輔助烏國主統一烏各部，與天朝攜手共抗羥古，讓邊境百姓們永享太平盛世！身為女子，也許隻有塞外那廣闊的土地，才能給我們沒有束縛，自由發揮才乾的空間，郡主，你認為呢?”

　　周武君呆呆的看著腳尖，沒有吭聲。

　　莫愁也再沒有說話了，兩個女孩肩並肩坐在太元殿前的石階上，直到星辰灑滿了整個夜空。

　　“什麽?母后也知道了?！”

　　周允忍不住嚷了起來，他面前的皇后連忙擺手，示意他小聲些。

　　諾大的鸞鳳殿裡，隻有太子皇后，和昭庭令孟青雲三個人。皇后走近幾步，低聲道:“皇兒，自從你親生母親去世後，我一直把你當成親骨肉，肇平能得到的關懷照顧，我都毫不偏私的也給了你！”“母后的養育之恩，孩兒永生難忘。”周允連忙低下頭，兩手攏在袖口裡:“可是，平湖妹妹......”

　　“殿下認識平湖郡主?”孟青雲好奇地問道:“莫不是她也給太子宮添了什麽麻煩?”

　　“不是...我隻是覺得，她生性天真可愛，毫無心機，接人待物也是大而化之，將這樣一位郡主遠嫁塞外......”“現在已經顧不得想她究竟合適不合適了！”皇后不耐煩的揮了揮袍袖:“你知道嗎?那天劉篆在你面前提過她之後，又通過錢貴妃，將這個信息帶給了皇上，現在皇上已經認為你選定了平湖郡主，想要臨時更換顯然來不及了！”

　　“怎麽...”周允大吃一驚。

　　“皇兒。”皇后緩和了語氣，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且不問你為何覺得不妥，雖然我也覺得平湖她並非最理想的人選，可是錢貴妃兄妹倆此舉所包藏的禍心，可謂是路人皆知！我一向視你為己出，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管平湖她是個怎樣的人，你首先已經不能在皇上面前反對此事了，至於她嫁到烏之後的事情，我們也隻有從長計議......”

　　“皇后，殿下，說起此事，”孟青雲若有所思地說道:“奴婢倒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可取不可取......”

　　“娘娘。”

　　緊閉的殿門外，一個宮女小心翼翼的稟報:“楚遜王和白大人來了，說有要事，一定要面見皇后娘娘。”

　　皇后皺了下眉頭:“他怎麽來了?莫不是也聽說了消息，先趕來反對?”“不管怎樣，還是先聽聽皇叔的意思吧！”周允連忙說道，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興得差點露出笑容來:“快傳楚遜王進殿！”

　　楚遜王周汝明今年四十五歲，半生坎坷的經歷卻讓他蒼老得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須發皆白，佝僂著腰，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軟禁在封地二十年之久。這悲憤交加的二十年，不但消磨了他寶貴的青春和風華，也嚴重地損害了他的健康，他步履蹣跚的走進殿裡，手裡拉著臉色陰沉的小女兒。

　　不管怎樣，就算是皇恩浩蕩，不得不報，他也實在不願意再失去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老臣叩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叔免禮了！”周允連忙扶住他，熱烈的目光落在後面的平湖郡主身上，後者卻拉長臉，扭過頭去不願看他。“臣白傑，叩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跟著進來的白傑跪在地上行了禮，皇后示意他站起來:“楚遜王，白大人，你們這樣匆匆要見我，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皇后！”周汝明情緒激動，將女兒拉到身前:“老臣聽說了，太子殿下已經決定，要將平湖作為遠嫁烏的和親公主，老臣膝下三子，卻隻有這一個女兒，渴望著能令她每日伴隨身邊，養老送終呢！老臣鬥膽，求太子殿下收回成命，老臣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啊！”

　　周允剛要說話，卻被皇后一個眼神製止了:“原來如此。白大人，你來找我也是為了這件事嗎?”

　　“娘娘。”白傑拱手一揖:“微臣與楚遜王意見剛好相左。微臣以為，平湖郡主自小生活在邊境，能夠更好的適應塞外氣候，加上她天生麗質，身體健美，如若要遠嫁塞外，一定是當之無愧的人選！”

　　“你是劉篆的分身嗎?...”周允在一旁咕囔道。

　　皇后笑了下:“有意思，兩個意見不合的人竟然一起來找我，讓我該怎麽辦才好呢?”她看一旁的周武君半天不說話，似乎並不是她以往的作風，於是便問道:“現在這裡還有一個人沒有表述她的意見，平湖郡主，你說該怎麽辦呢?如果你也不想去，我倒可以為你到皇上那裡說說情，如果你自己願意去，就算是楚遜王這個做爹爹的，也不能左右你吧?”

　　“武兒！”周汝明緊張的看著女兒。

　　周允坐不住了，他疾步走到武君面前:“妹妹！如果你不想去，我一定會告知父皇，請求讓你留下！那種塞外苦寒之地，宮闈傾軋，實在是不適合你啊！如果你肯留下來...如果你肯留下來....就請母后做主，讓你成為我的太子妃！這宮中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樣也好過你到那種夷狄之地去啊！”

　　太子第一次說出自己的真實心願，讓包括楚遜王在內的所有人大吃一驚，皇后的臉色有些蒼白，向後靠在孟青雲的手臂中:“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太子殿下的好意，平湖心領了。”倒是當事人自己反而顯得鎮定異常，她似乎在斟詞酌句，說起話來語速很慢:“父王一向疼愛我，自然不願意我嫁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受苦，我自己也知道，那些蠻人住的是氈帳，喝的是馬奶，不食五谷雜糧，隻吃牛羊葷腥，和皇宮王府的生活比起來，那肯定是雲泥有別。但是白大人也說得好，我自然要比其他郡主們更適合出塞和親，至少不會像細香公主那樣，因為受不了塞外苦寒，早早夭折。國家有難，男兒自當橫刀立馬，我雖是女流之輩，卻也不會目光短淺，貪圖享樂，置國家社稷於不顧......”

　　“你的意思....你同意了?！”皇后不由喜出望外。

　　楚遜王乾瞪眼睛，說不出話來。周武君對著父親跪了下來:“父王，請恕女兒不孝，雖然我也想每日承歡膝下，為父王進一點為人子女的義務，可是父王是了解女兒的，我的志向不在閨房，而是在塞外廣闊的天地中，如果能為社稷黎民獻一絲綿薄之力，女兒一定慷慨前往，決不推辭！還請父王就依了女兒這最後一次吧！”

　　“妹妹......”周允不由大失所望，長歎一聲。

　　白傑心裡， 對這個看上去嬌生慣養的郡主萌發了無比敬意，他萬萬沒有想到，嬌美紅顏竟然也可藏凌雲之志，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書房遇見的小宮女，都是巾幗不讓須眉啊！

　　“這樣的話，事情也就可以敲定了！”皇后去了心中的一塊大石，又顯得意氣風發了起來:“現在就可以奏請皇上，告知烏使者，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為郡主挑選隨侍的女官侍從，一並帶到烏國去，為我天朝效力！”“皇后，關於這件事情，奴婢有一個主意。”孟青雲在她耳邊輕聲道:“您還記得蘇大人的那個棄女嗎?當日殿前考問，她無不對答如流，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孩，如果令她來輔佐郡主，想必不會出什麽大亂子吧?”

　　皇后想了想:“可是她與蘇大人有約在先，有生之年都要為皇室效力......”“呆在宮裡做雜役是一種效力，隨同郡主遠嫁塞外更是對皇室盡忠，蘇大人的這個約定不過是想在有生之年不要再看到她，讓她離開天朝到烏去，豈不是更好的結局嗎?皇后，奴婢以為蘇大人也不會有什麽異議的。”

　　“這樣說來......”皇后點了點頭:“那就一並奏明聖上吧！”

　　幾天后，金鑾殿上頒下聖旨，加封平湖郡主為平湖公主，賜皇宮景陽殿居住，學習烏國的語言以及風土人情，一年之後，將由烏國主越攝珊親自前來燕都迎娶。

　　在平湖公主的女官名單中，有一個特別好記的名字――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