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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30回 疑是仙女下凡來
  此後,兩人便留在這烏蒙山的茅屋裡專心給承焱治眼,日子過得倒也輕松自在,如神仙眷侶一般。

  那日晚飯後,孤星照常挽了承焱在茅屋附近散步。此時承焱的眼已被敷上厚厚的草藥。閻無常說要半個月才能解開。孤星每日掐著指頭算著,心裡期盼承焱快些痊愈,又私心裡盼著這樣恬適安寧的日子能慢點過。她早已打定主意,等承焱眼上的布條解開的前一日,自己便悄悄離開。

  這些日子以來自己一直以銀鈴的身份與他相處,若是一朝知道了自己便是他府中的王妃孤星,孤星都不知道承焱會作何感想。以王妃的身份呆在王府裡與他相處的那段日子算不得美好,甚至對彼此而言都是心懷芥蒂的。這一世他不得與心愛之人相守,自己是最大的罪人。孤星知道承焱心中一直把董芸夢之事歸咎於自己身上。而他對自己的懲罰苛待,自己又如何能忘記?

  若是有朝一日知道自己不是銀鈴,而是那個他厭惡的王妃,想來應該會失望吧。他應該會恨自己騙了他。與其這樣,不如為彼此留三分見面的余地。孤星寧願在他心中銀鈴只是銀鈴,美好善良恍若一場溫夢。而孤星依舊是那個孤星,那個被他漠視的、卻又做了他的王妃的無憂宮女子。

  夕陽如金粉一般鋪開在雪白的大地上,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孤星心中千回百轉,一時間隻覺得酸楚。

  承焱突然停了步,笑容宛若甘冽的清泉,甜絲絲浸到人心裡去。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承焱笑得很神秘。

  孤星用力嗅了嗅,隻覺得一股幽香清甜。笑著在承焱的手掌上寫下:暗香浮動月黃昏。”

  承焱咧嘴一笑,帶著些懇求說:“你去幫我摘幾枝梅花可好?”

  孤星捏了捏他的手表示應予,便跑開了。

  不多時,孤星便抱著一大束紅梅回來。承焱聞著那股清香越來越近,知道是孤星回來了,便笑著伸出手。

  孤星會意,把一大束梅花放在他手中。承焱放在鼻間聞了聞,對孤星說:“你別動。”孤星不知承焱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卻也依著承焱的話站在原地不動。承焱摸索著摘了一朵花戴在孤星的鬢邊,笑著說:“銀鈴戴這紅梅一定好看極了,可惜我看不見。”

  孤星努力壓下心中的傷感,在他手中調皮寫道:“你怎知我不是無鹽女?”

  承焱一笑,聲音溫柔似三月春水潺潺從心上流過,他說:“無鹽有德,能夠規勸齊宣王摒棄浮華、勵精圖治。誰又能說這樣的無鹽不貌美呢?”

  說著也不待孤星允許,手撫上她的額頭,一寸寸往下移,如捧著一塊稀世珍寶一般地小心翼翼。孤星臉色緋紅若流霞,心裡卻是明亮而安定的。她知道承焱用意何在,於是乾脆閉上眼睛。承焱撫過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巴,他離自己那樣近,一呼一吸之間有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溫柔得如同能把這冰雪化開。他說:“你的樣子,我一毫不落的都記在心裡了。等我重見光明,第一件事便是要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是否跟我心中所想的一樣。”

  孤星一歪頭不動聲色地退開幾步,在他在手掌中寫:“在你心中,我是什麽樣子?”

  “疑是仙女下凡來,回眸一笑勝星華。”承焱的話如一顆顆小小的石子,在心上蕩起一圈圈漣漪,久久消散不去。孤星心中既酸又喜,若他知道自己是孤星,是否還會這樣說?而此刻的他,又是如此費心費力討自己歡心。

  見孤星沉默不語,承焱走上前幾步,摸索著牽起她的手說:“遇上你真如上天賜給我的禮物一般,以前我總在恨,怨恨上天對我的不公。如今我在想,若以前的不公只為了今日能這般與你執手,即便是再多的不公,我也甘之如飴。”

  孤星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麽。明明胸有宏圖偉略,如此才華,卻只能屈居王爺之位。宮中呆得久了,知道嫻妃對他並無多少寵愛,不如對他的妹妹永儀公主那般愛護牽掛。也因此他才自小便受到董貴妃的刁難殘害,好幾番險些喪命。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全是自己戰場上腥風血雨打下來的。好不容易等到年長安穩了些,有了心愛之人,卻被心愛之人算計,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成了太子妃。他怎麽不抱怨上天的不公?這些苦楚,即便是濯纓池上的那場大醉,他也從未對自己開口過。

  眼淚顆顆晶瑩而灼熱,從眼中滾落。還未到嘴邊,就變成冰涼涼一點黏在臉上。仿佛是又下起了一場大雪,讓整顆心都蓬松敞亮起來。這樣的幸福,在曾經刀光劍影中的那些日子裡,是做夢也不曾想過的。

  承焱伸手摸索到孤星的臉頰上,為她擦去眼淚,鄭重地說:“等我好了,我便娶你。”

  盡管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充斥,卻還是隱隱覺得不安和懷疑。一切來得太快,就像一場夢一樣。而夢醒之後,自己與承焱是否又要回到原地?他仍舊做他前程似錦的王爺,而自己依然是那個每日生活在謊言和刀劍下的無憂宮女弟子。

  等到撕開真相的那一刻,今日有多大的幸福,來日便有多深刻的痛徹心扉。如果是那樣,自己會不會覺得不如不相識?不如不見?

  而如今,貪戀著這樣的幸福,卻隻想自欺欺人一回。

  孤星鄭重地哭著點頭,承焱笑得如此開懷,勝過滿地金燦燦的陽光,二人在雪地裡緊緊相擁。

  雪地裡散步歸來,孤星便被閻無常喚到了西邊的茅屋裡。這間茅屋是閻無常專門用來儲藥問診的地方,沒有閻無常的準許,一般人不得擅入。

  揭開棉簾子,一陣乾燥的草藥香便撲鼻而來。迎面而來撞入視野中的,是佔滿整面牆的黑漆描金雲龍紋藥櫃。閻無常隱居山林,吃穿用度一應的不講究,皆與尋常百姓家無異。只有這間房裡的陳設,方能見精致華美。整面牆有百來個藥屜,屜上寫著各種藥名。櫃門外及兩側描錦地開光雙龍戲珠紋,拉手處安有面葉、鈕頭、吊環,四足上安有銅套腳飾件。

  藥櫃前放著一張彩繪雲龍文案,文案上放著瓶罐、陶灸、金針、瓷脈枕和銅缽等用具,裡面是一把黃花梨交椅。

  孤星心中暗暗聒舌,光從這些陳設上,就可看出閻無常對懸壺行醫的重視。

  此刻閻無常正坐在東窗的炕上隨手翻撿著鋪開在面前的幾味草藥。孤星走過去,對他行了一禮。閻無常也不客氣,單刀直入地說:“你家相公的眼疾是人力所為。那傷他眼睛的暗器上淬有劇毒,並非尋常草藥可解。如今我用的藥中,還差了一味雪蓮做藥引。是否能治好你相公的眼疾,就在這一味雪蓮上了。”

  孤星聽得此話,從脖子上接下一個金鎖遞給閻無常,說:“只要能買到雪蓮,花多少銀子我都願意。”

  閻無常嘲諷一笑,拿起金鎖仔細端詳。只見這是一把純金打造的金鎖,一面雕刻著並蒂同心蓮,另一面雕刻著一雙鷓鴣。並蒂蓮不算稀奇,少見的是這對鷓鴣。一雌一雄栩栩如生貼頸相纏在一起,很是恩愛纏綿。

  倨傲如閻無常也不禁開口讚歎:“金鎖上雕鷓鴣的倒是少見。 ”

  孤星淡然一笑,說:“這把金鎖是我的貼身之物,也是我那剛出世便未謀面的親生父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雪蓮抵萬金,我知道這一把金鎖換一枝雪蓮萬萬不夠。只希望神醫看在我心意至誠的份上能夠幫我一把。”

  閻無常容色稍動,和藹了語氣說:“不是閻某不肯幫你。那雪蓮生長在雪山頂上的冰漬岩縫中,尋采艱難,萬金難求。就算是閻某也求不到。”

  孤星一雙晶亮的眼眸瞬時黯淡了下來。

  閻無常撚著白須略一思索,說:“閻某有個師妹,姓王。前幾日聽說從天山回來帶回了一枝雪蓮,你若有法子,盡管求了她去。”

  孤星的眼裡如被燭火點亮,含了幾分期待說:“可是真的?”

  閻無常語氣篤定,說:“千真萬確。不過我那師妹脾氣古怪,你要求得她辦事,除非能破了她那盤棋局。”

  孤星心中暗暗哂笑,這個閻無常原本自己就夠古怪的,還口口聲聲說他的師妹古怪。無論如何,為了承焱自己都要前往一試。於是問道:“請問神醫的師妹現下在哪裡?”

  “就在身後這片林子的一個小道觀中。你要有能耐,自可去尋了來。”閻無常事不關己一般語氣幽幽。

  “我去去就回,還請神醫不要告訴我家相公。”孤星說完便轉身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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