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園。九曲長廊中。
月華瀉池,映照著秋風殘荷,孤星立獨自一人立在廊邊,隻影照水,隱隱竟有幾分淒涼。孤雲遠遠跟在她身後,見她在長廊一隅站定。
看著這個單薄的倩影,孤雲心中複雜難言。她一直不明白孤星到底哪裡好?可以讓承焱這六年來都無法忘懷。而她自己,因為假冒銀鈴一事,恐怕此生都無法再接近承焱。想到這裡,孤雲心中一陣鈍痛,看向孤星的眼中升騰起嫉妒和幾許恨意來。
六年前孤星取了藏寶圖,隻身返回安宣王府來救她。原以為承焱也會因著她的隱瞞欺騙對她恨之入骨,不想兩人竟生出一段情,還有了華燁。孤雲回到無憂宮後,出乎意料地沒有受到師父的責罰,師父還是淡淡的說了那一句:“如今有多愛,來日就會有多恨。”經過這六年,孤雲漸漸明白了師父話中之意。每每看見華燁那張與承焱相似的臉,她心中不知有多恨。
為什麽替承焱生下孩子的人不是她?
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她輾轉反側,只有緊緊咬住被子,才能緩解心中些許的不平。讓華燁假裝落水一事也是她的主意。華燁一心想得到孤星的關愛,他刻意為之的此類危險事並不算少,就算今日他溺水而亡,也不會有人懷疑到自己身上來。若不是恰巧有宮人路過,孤雲原本打算讓華燁葬身池底。
定了定心神,孤雲換了副平靜溫良的模樣走上前來。
“星兒,華燁也是為了你啊。”孤雲開口說道。
“我知道的,師姐。只是這孩子,跟那個人長得太像了,每逢看見他我就。。。”說到這兒,孤星就再難說下去。
“可是,星兒,他到底是你的孩子啊。與那個人的過去,已是前塵往事,你只有真正放下了,才不會給你們母子間留下嫌隙。”孤雲假意勸道。
“,師姐,我自有分寸。”孤星話中難掩疲憊和無奈。
“唉~星兒,你自己以後別後悔了才好啊。”孤雲歎了口氣說道。
孤星隻一味抬頭望月。好久好久,才斂去眼中的痛苦和掙扎,轉過身對孤雲正色道:“師姐,如今我跟承焱開戰在即,此地不宜久留,你近期內帶領宮中人轉移吧。”
想到孤星這一去難免會跟承焱舊情複燃,孤雲勸道:“星兒,你,你這又是何必呢。也不是非得鬥到你死我活。你還是跟著大夥兒一塊走吧。現下他還不知道無憂宮宮主就是你,我們避開他就是了。”
“師姐,我答應過姑姑此生不複與他相見。只是他得知我跳崖生還後,這幾年來各處尋我。如今他步步緊逼,我若不與他相見,他必定不會善擺甘休。只是,他若要逼我與他在一起,我情願一死。為了華燁我已愧對姑姑,怎能再愧對死去的族人。另外,定不能讓他知道華燁的存在。我若有個好歹,華燁就勞你撫養成人。我不求他能出人頭地,只求他此生平安喜樂。”說到華燁,孤星向來平靜如水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華燁這孩子,我生了他卻沒有好好對他。”想起與華燁分別在即,孤星忍不住掉下淚來。
“你雖然對華燁冷淡了些,但為了生下他犧牲了這許多,華燁若知道自己是承焱的孩子,便能明白你的苦心了。”孤雲安慰她道。
“師姐千萬不要告訴他。華燁無辜,他不該再牽扯其中。若他知道自己爹娘之間有如此大仇,此生定會為此痛苦。我寧願他隻當自己的爹死了,平淡地度過此生。還望你成全。”孤星無比懇切地說道。
“你主意已定,我依了你就是。你放心吧,華燁我會幫你好好看著,等著你回來。”孤雲如此說,心中卻暗喜。即便孤星與承焱之事會有回轉,只要華燁在自己手上,將來便還有機會。
“師姐”,孤星說著握住孤雲的手紅著眼眶說道:“大恩不言謝。”
“你我是打小的情誼,以前你三番四次為了救我差點搭上性命。你我之間,還用得著如此見外嗎?”孤雲柔聲道。
孤星動容,回以一笑。
三日後,軍營的重重帳頂之上,一白衣女子翩然而至。衣袂紛飛,似天外飛仙。一時間軍中大亂,眾人慌了手腳,竟不知此女子何時降至眼前,只聽一人大喊:“快去稟報王爺。”
孤星臉上蒙著白紗,眸子瀲灩而冷冽地掃視著圍在四周的侍衛,卻安之若素,如置身事外一般。
承焱一身織金緞繡蟒紋戰袍自帳內而出,目光穿過團團圍在四周的侍衛,直射向孤星。
就在承焱看向她的那一瞬,鬼使神差,孤星也側過頭與他目光相迎。胸中一窒,仿佛整顆心都在顫抖。面上卻神色如常。隻帶著眼底薄薄輕笑,似嘲諷般說:“安宣王,多年不見,你可是一點未變。”
承焱卻被她如此風輕雲淡的一句話激怒,雙眉皺起,下令道:眾將士聽令,活捉此女子,本王重重有賞。”
眾將應下,隨即湧向孤星。孤星提起長劍迎戰。她一襲白衣在人群中分外搶眼。身輕如燕,飛快地閃躲、躍起,身姿優美竟如舞蹈一般。孤星以一敵眾卻絲毫不落下風,眾人一時久戰不下。
忽而承焱快如閃電,抓住空隙突然出手,一招便將孤星治服。孤星摔倒在地,正待起身,眾侍衛的兵器已伸至眼前。
孤星淒美一笑,似乎是意料之中,並無驚訝之色。
承焱心中百味摻雜,想不到六年之後的再次相見,竟會在此種場景下。她如此倔強地直逼自己而來,不給彼此留半點回旋之地。曾經如此多個因失去她而痛苦交加的日子,那些因探尋到她的行蹤而輾轉難眠的夜晚。他坐立不安,卻告訴自己切勿不可輕舉妄動,生怕嚇跑了她。而她呢,半點機會也不留給自己,便如此絕然地逼著自己與她為敵。
承焱心中苦悶抑鬱,又兀自忐忑。自己對孤星的心意,經過這六年是否已經無足輕重、石沉大海?
承焱就那麽久久立著,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眾人不解他的心思,隻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等著他的示下。
半晌,只聽他發話:“帶下去,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然後轉身離開。
是夜,月明星稀,天際舒朗開闊。
承焱一個人在帳中踱步。此時,心愛的女子便在營內,卻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見。忽而,帳外傳來靴聲橐橐。不等營外守衛稟報,便有人闖了進來。
“爺,你吩咐的事情辦妥了,只不過有個天大的秘密,您知道後一定震驚。”軒宇怎怎呼呼地掀了簾子進帳來。
“虛張聲勢,撿要緊的說。”承焱斥道。
“小的奉命捉拿無憂宮其余人時,意外發現了個男童。要緊的就是,那幼童竟然跟您有七八分相似。小的聽見無憂宮的女子叫他小公子,王爺,小的猜測著,這十有八九是王妃為您生的小世子。”軒宇說道。
“是嗎?那孩子現在何處?”承焱略顯急切。
“小的把他安置在你隔壁營帳中,這就帶他過來。”軒宇道。
“去吧。”承焱的語氣中是按耐不下的激動。
不一會兒,軒宇帶著那華燁自帳外走來。
孩子看起來大約五六歲年紀,一件月牙白短暗花錦袍,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腰間別一塊晶瑩透亮的玉件,小小年紀眉目間神氣逼人。盡管軒宇有言在先,如今親眼所見,承焱依舊被這相似的相貌驚訝。
“你娘是不是孤星?”承焱蹲下身子問道。
“你是安承焱?”那孩子反問道。
承焱眉間閃過一絲驚訝,並未想到眼前的小小孩童會有此一問。承焱並不惱他直呼其名,答道:“我就是。”
“就是你抓了我娘。”小男孩氣憤地喊道,眉宇間盡是怒色,那生氣的樣子跟承焱仿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承焱沉默了一會兒,說:“正是本王抓了你娘。”
聽他如此說,華燁憤恨地大聲嚷道:“如果你不放了我娘,那你最好也一並抓了我,否則總有一天我要踏平你的王府。”
“好志氣,本王接受你的宣戰。”承焱不僅不怒,反而誇讚道。
“你今日見著本王,是否想過本王與你的關系?”一番接觸下來,承焱已斷定華燁與自己兒時一般機敏大膽。絲毫不小覷了他,直把他當大人來對待。
華燁無論如何說,見承焱均是不惱不怒,心中不由得忌憚了幾分。如今聽承焱拿這樣的問題來問自己,不由得一時呆立住。
“我雖然與你相像,不過我娘說過,我爹早死了。”華燁一語道破承焱的心思。
承焱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如被人兜頭蓋臉地潑了一盆子冷水。想不到孤星竟然這般告訴孩子。他更能斷定眼前的孩子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按著孤星的性子,這孩子若不是自己的,她便不會告訴孩子他爹早死了。況且,這孩子的氣盛與自己幼時如出一轍。
憑著自己的推測,承焱試探著說道:“你娘必定對你不甚好。”
見孩子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承焱更是心中了然,接著說道:“知道為何如此嗎?因為我便是你爹,你還未出生前,我惹你娘生氣了,因此你娘才離開了我,之後獨自生下你。你娘她還生著我的氣呢,你與我生得如此相像,你娘她才不會對你好。”
華燁將信將疑,卻嘴硬道:“你說謊,我娘不會騙我。”
承焱說道:“你如此聰明,定能明白。若不信,可以去問你娘。”
華燁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卻忍不住問道:“如你真是我爹,那你為何要惹我娘生氣?為何我長這麽大,我娘從來都沒提起過你。”
華燁稚氣的聲音如一把利劍刺進心中,承焱隻覺得心痛不已,卻又萬分沉重,他撫摸著華燁的腦袋,悲傷無比地開口:“你還小, 即便我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但是,我確實是你爹,你娘是我的妻子,你原本應該生長在我身旁。”
華燁擔憂地問:“那你會把我帶走嗎?”他頓了頓,察覺不對,於是又補上一句:“既然我娘生你的氣,我也不會認你作爹。”
承焱暗覺好笑,卻也鄭重承諾道“我不會帶走你,你放心,我會讓你們母子團聚。”心中苦澀,卻還是平靜說出這番話來。
華燁不再言語,隻一個勁兒好奇地盯著承焱看。心中想著,若眼前之人真是自己的爹,那自己便不是沒爹的孩子了。這般想著,心中竟生出一絲期盼來。
“你先下去吧。”承焱心中有事,於是吩咐了軒宇把華燁帶下去。
華燁回頭看了看他,似有話想說。承焱等著他的下文,他猶豫了片刻,開口道:“我叫華燁。”說完便難為情似地一扭頭跟著軒宇離開。
承焱隻覺得一顆心沉甸甸地,不知是喜是悲。如今孤星已找到,不僅如此,還給自己添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只是,孤星今日如此決絕,是鐵定無意與自己重修舊好。就連兒子,恐怕自己也認不得。
承焱心下一陣淒涼,這些年來的苦苦尋找,她卻連半點解釋的機會也不給自己。她為自己築起一道銅牆鐵壁,讓人親近不得。父母家仇橫亙在兩人間,就像是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承焱不由得心中一陣恐慌,難道自己與孤星真就注定了這輩子有緣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