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日夜兼程三日方回到無憂宮。一身男裝不及更換,便徑直到水晶宮裡拜見慧茹宮主。
水晶宮寶座上,端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美婦人。她顏色絕麗,卻周身散發出一股子傲然的氣勢,讓人不敢正視。
孤星上前請安,輕輕喊了聲:“師父。”
慧茹宮主抬了抬眼,應了一聲,說:“回來了。”
孤星問:“不知師父這麽急召弟子回來所謂何事?”
慧茹冷笑了一聲:“沒事本宮主就不能召你回來嗎?”
孤星惶恐:“弟子該死。”
慧茹這才幽幽開口:“本宮有要事差你去辦。”
說著走下寶座,來到孤星面前說:“本宮得到消息,安平王拿到了藏寶圖,此時正在回安興城的路上。本宮命你去把那藏寶圖給我取來。”
銘佑拿到了藏寶圖?孤星有些不可置信:“弟子近日還見到過安平王。”
慧茹宮主冷哼一聲,說:“敏妃在董貴妃的壓迫之下還能屹立宮中多年,你以為她是等閑之輩?這藏寶圖多半是她派人拿到的。為了她的兒子,為了那皇帝的位置,莊敏康倒也能忍。”
孤星聽慧茹宮主言語間似乎對宮闈內事很是了解。無憂宮宮規歷來森嚴,孤星也不敢多問。
孤星心中複雜難言。要取得藏寶圖,那豈不是要與銘佑為敵?可嘴上卻不得不應道:“弟子謹遵師父之命,必定取了那藏寶圖來。”
“此次的消息千真萬確,定不會再有假。取了那藏寶圖,安宣王府你也不必去了。安宣王明知你身份,卻還敢留你於王府中。除去丘啟山那一層乾系,擺明了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未免也太小瞧了我無憂宮。”慧茹宮主淡淡說道。
想到這次任務之後,從此與承焱便再無瓜葛。孤星雖一心想放下,此時仍舊忍不住心中一陣失落。面上依舊若無其事應道“是,弟子領命。”
出了水晶宮,孤星卻是滿腹心事。
師父的行事越來越讓人猜不透。無憂宮向來不沾手朝廷之事,近幾年來手下門人卻屢屢介入朝廷朋黨之爭。宮中財寶堆積如山,師父卻為了一張不知真假的藏寶圖費盡心思。如此執意到底用意何在?這背後是否還牽扯了其他事情?銘佑日前還來王府給承焱賀壽,不過半月光景,怎會就取得了那藏寶圖?自己若與他為敵,日後又將怎樣面對他?還有承焱,此次取了藏寶圖回來,恐怕與他便再不會相見。
想起承焱,心中鈍痛。原以為只要不去想,對他的情意也就淡了。如今真到要放下,才知道那情意從未淡過。只是蟄伏在心中,終有一日還是會浮上來。諸多困擾,當下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孤星索性不想了,往自己的住處去。
第二天天還未亮,孤星便來到慧茹宮主的寢宮中辭行,慧茹宮主一向起得早,此時正端坐在銅鏡前由著身後的弟子給自己梳妝。
孤星進來請安:“師父,弟子前來辭行。”
慧茹看了看窗外夜色如墨,幾顆晨星閃耀其間很是分明。偏過頭來讚道:“嗯,不錯,還是如此勤勉。此去你任務重大且困難重重。你自己當心。”
“多謝師父掛心,徒兒謹記。”孤星畢恭畢敬地答道。
“還有,為師要提醒你。”慧茹說著站了起來,來到孤星面前:“你知道本宮一向看重你,你應當自重。你與安宣王此前在烏蒙山之事,別以為本宮不知。”
孤星隻覺得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來,自己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背上冷汗滲滲,孤星立即跪下請罪:“師父,徒兒無知。請饒過徒兒這一回,以後再也不會了。”
“星兒,你早已對安宣王動了情。此事本宮心中有數,尚不處罰你,只是看在你尚且還算明白分寸。本宮喜歡你的聰惠,你自己便要好好揣著。你知道咱們宮裡的規矩,不要辜負了本宮待你的一片苦心。好了,你好自為之,下去吧。”
“徒兒明白。徒兒告退了,師父您多保重。”說完便重重磕了幾個頭退了出去。
南山寺裡,一大早軒宇便領著無數侍衛和挑夫們進進出出。來祭祀的安宣王妃眾人今日一早便要回城了。
師太領著眾尼姑送至門口,孤雲領頭與之話別。臨行前,師太突然對孤雲說:“施主,貧尼有一言相贈,願施主能屈尊降貴,暫且聽我一言。”
孤雲和氣道:“師太但說無妨。”
師太頓了一頓,這才開口:“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阿彌陀佛。”
孤雲愣了一下,眼中有一瞬即逝的慌張。但很快鎮定下來,從容對師太鞠了一躬,說道:“多謝師太。”便領了眾人下山去。
山下馬車早已等候多時,三位主子帶著丫鬟分別上了車,馬車便平穩駛向安興城。
馬車內,孤雲襯著腮,細細品著方才師太的一番話,心中思慮良多。
此番下山的確是慧茹宮主授命,但是孤雲心中卻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師父就不擔心自己背叛於她?不過,自己確實也再沒那個膽子。接到命令時,自己心中暗自歡喜。師父卻是意味深長,仍然重複了此前的那句:“今日你有多愛,來日你便有多恨。你記著這話,這便是你日後對付安宣王的原由。”
孤雲心中隻覺得好笑。自己對承焱一往情深,怎可能會對付他?想到不多時便能再見到承焱,孤雲心中倒是十分感激慧茹宮主。
馬車行了半天便到了王府,孤雲按捺住興奮,隨著芳宜下了車。
王府門口,丁安帶著一乾丫鬟小廝在門口迎接。
李妃罵罵咧咧地一邊抱怨著山上寺廟的簡陋,一邊吩咐著春兒去安排午膳和沐浴更衣等事。佟妃纖巧瘦弱,這一番車馬勞頓下來直喊累,午膳也不用了,由柳兒攙扶著回自己院裡休息。
孤雲冷眼旁觀,心裡想著:原來承焱王府中便是這般的生活,倒也有趣。”
傍晚,承焱自宮中回來。進了王府便聽管家來報。知道王妃眾人已回府,承焱也隻淡淡應了一句,心中一直在盤旋著另一件事。
銀鈴失蹤多日,憑著自己的勢力,這些日子以來竟然查不出任何消息。承焱心中焦急愁苦。眼下孤雲也不知去向,若真是她抓了銀鈴,此時多挨一日銀鈴便多一分危險。
想到此處,承焱心中就亂了。逼迫自己鎮定下來,細細回想著銀鈴失蹤那日的事,企圖找到一絲線索。
那日在烏蒙山中,自己一覺醒來便發現銀鈴不在了。急著去問閻無常,閻無常也說不知。拆了蒙眼的紗布,承焱便在烏蒙山上各處去找。可方圓幾十裡都找遍了,仍然不見銀鈴蹤影。回到住處對閻無常百般盤問,他倒是脖子一挺,不怕死地說:就是你這暴躁脾氣,她受不了才走的。
承焱氣極,可閻無常有恩於自己,自己又不可恩將仇報對他用刑。後來百般求告,才哄得閻無常給他畫了一張圖,圖上只有一把金鎖。據閻無常說,銀鈴曾為給自己找雪蓮,拿那貼身的金鎖去換。那金鎖一面雕刻著並蒂同心蓮,另一面雕刻著一雙鷓鴣。
那圖樣自己日日帶在身上,早已看得熟了。因此當孤雲掉出那金鎖,自己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才有了之後寒梅苑那一出。
安興國的人少有在金鎖上雕刻鷓鴣,承焱也曾推測銀鈴是月華皇宮裡的人。想起在月華皇宮時,若不是有銀鈴搭救,自己恐怕早已命喪月華。只是自己的勢力,尚且觸及不到月華皇宮。否則那次也不會親自以身犯險,深入月華皇宮去尋藏寶圖。那月華皇宮守衛森嚴不亞於安興皇宮,加上自己先前那麽一鬧,如今要進去查一個人,恐怕比登天還難。
之後承焱很快便推翻了這番設想。她若真是月華皇宮的人,為何要與皇后為敵救下自己?而且她會武。承焱回想著那日在月華皇宮中,她與自己並肩作戰抵抗重重侍衛。如此說來,她不僅會武,並且武藝還不低。
這樣想著,承焱心中又松快了許多。畢竟孤雲武功也不高,銀鈴或許並未被孤雲抓住。
那孤雲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與銀鈴之事?
此刻承焱坐於椅中,手裡捏著那張圖紙苦惱不已。直後悔當時自己與她相處時,怎地就不多打聽些她的事?
想起當時月華侍衛重重追捕的險境,兩日幾乎是日夜奔逃。難得有機會能夠坐下說幾句話,更不用說追問她的身份。
況且自己當時眼盲,凡事皆依靠於她,她原本不能說話已是十分可憐,自己如何忍心再開口追問她從前之事?再加上銀鈴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承焱自然對她深信不疑。最重要的是,自己對她一番情義不假。
自董芸夢之事灰心喪氣之後,難得有一女子讓自己如此牽腸掛肚、魂牽夢繞。銀鈴的體貼溫柔,與自己的心意相通,豈是府中這些隻知爭寵奉承的妻妾可比?只有在銀鈴跟前,自己才能拋下王爺身份,如一對平凡的戀人般與她相處,那是發自內心的輕松愉快。
如今想起來,烏蒙山上的曼妙時光,真是一段忘卻凡塵瑣事,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而可笑的是,這麽個讓自己魂牽夢縈的女子,在自己眼疾好後卻如人間蒸發了一般。她就像個謎,讓自己捉摸不透,也捕捉不到。心中卻因此也更放不下她。
承焱走至臨湖的窗下,從烏蒙山回來後自己便喜歡常常臨窗而望。 那一望無際的天空,有時是碧藍如海,有時是月華如練,從白天到黑夜,又從三星高照到銀河西平。這些個日日夜夜,自己總算是體會到了食不甘味、睡不安寢的滋味。就連曾經以為深愛的董芸夢,都不曾讓自己掛念至此。
承焱突然衝門外喊道:”軒宇。”
軒宇忙不迭地進來,抱怨道:“王爺,您這剛從宮中回來,又怎麽了?您就不能讓小的歇會兒。”
承焱不聽他的抱怨,說道:“讓你給我找的人怎麽還沒找到?本王看你最近辦事越來越不得力了。”
軒宇不平地說道:“王爺您行行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沒事耍著我們玩呢。您連個畫像都沒有,小的們尋人就跟大海撈針一樣。”
“本王不聽你這些,無論如何,這個月內你得把人給我找出來。不然鑄炮之事你也甭想了。”
說到此事,軒宇也是一肚子意見,想不到自家王爺還真有說話不算數的時候。當初說好了查出孤雲身份便讓自己去監管鑄炮。不想那鑄炮局裡椅子還沒坐熱,他又讓自己去查銀鈴之事,日前又將自己使喚到南山。今日剛回來,便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軒宇心中不禁哀歎:這王府的差事實在不好當。
明知此事難辦,可承焱發了話,軒宇隻得應下。
承焱這才滿意許多。想起自己還餓著肚子,吩咐了管家開膳,拉著軒宇一道用起了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