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一排馬車便等在王府門口。
隨著王府大門緩緩打開,一行人婷婷嫋嫋自王府內迤邐而出,承焱一身玉色寧綢錦袍走在最後。見承焱出來,早已等候在外的軒宇上前行禮。
“王爺。馬車已備好,可以出發了。”軒宇說道。
承焱掃了一眼停在王府外的一排華蓋馬車,恩了一身,隨即吩咐道:“此次你隨行上南山,定要保護好眾人的安全。”
軒宇暗暗抬頭看了一眼承焱身後的孤星與佟妃、李妃。想起昨晚承焱深夜召見,提到王妃此次忽然提議讓眾人去南山求子,定是另有圖謀,吩咐了自己一定要看好她。軒宇亦知孤星身份,今日聽承焱再次囑咐,立即便醒悟了他話中之意,回道:“王爺放心,軒宇一定護送王妃與二位側妃平安歸來。”
承焱點點頭,衝著身後眾人吩咐道:“出發吧。”
得了吩咐,孤星便領著兩位側妃和丫鬟們各自上了馬車。侍衛擁護前後,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便緩緩駛出城去。
一街之隔的巷道裡,董芸夢一身便服,扶了丫鬟的手看著王府門前的馬車緩緩離開。她自懷中拿出一封書信,轉首對身旁的丫鬟說道:“將這封書信遞到安宣王府。就說是太子手諭,今日之內務必讓安宣王親啟。”
那丫鬟得了令,接過書信便朝著王府門房處去。
承焱剛回到朗月居,丁安便急急從後面追上來,手捧一封書信,氣喘籲籲地說:“王爺,門房處送來一封太子手諭。”
“太子手諭?”承焱疑惑,皺眉問道:“什麽人送來的?”
“回稟王爺,並不是宮裡的人。聽門房裡的小廝們說,是一位丫鬟模樣的女子。”丁安據實回答。
承焱仔細看了看封緘處的火漆印,確實是太子的印璽不假。他狐疑著拆開,只看了幾行臉上立即變了顏色,說道:“將燭台點上,。”
丁安瞅著他臉色不快亦不敢相問,依言將桌上的燭台點燃。承焱走進案前的燭台,就著那悠悠一縷燭火,將手中的信箋燒作灰燼。
丁安見承焱此舉甚是訝異。心中暗自揣測著承焱是否與太子失和?
“你先退下。”承焱淡淡吩咐。丁安帶著滿腹疑慮,得了令便退出了房內。
承焱望著案上的余燼,心中煩悶不已。太子定不會昨日到府中拜訪,今日又約他到醉香樓一會。那封信明面上是太子手諭,內裡卻是董芸夢的字跡,約見的醉香樓又是她董家的產業。
承焱一看之下便明白了,是董芸夢私自約見自己,太子並不知情。
承焱躊躇著,不知她葫蘆裡到底買的什麽藥?再三思量,最終還是喚來下人更衣,決定到醉香樓走一遭。
醉香樓二樓的雅間內,董芸夢已等候多時。見承焱這許久不來,向那送信的丫鬟問道:“你可把信送到了?是否說是太子手諭?”
那丫鬟是她舊日在董府的丫頭,十分肯定地說:“小姐,奴婢確實已將信送到,並且親眼看著那門房的小廝將信轉交給了管家,安宣王定能看見。”
董芸夢有些坐不住,向那丫鬟責怪道:“若真送到了為何這些時候也不見安宣王過來?我看定是你、、、”
話未說完,雅間的簾子便被人挑起,承焱紫袍玉帶、神態平靜立於門口。
董芸夢心中一陣歡喜,立即止住話頭。喚退了那丫鬟,自己親自走到門旁將承焱迎進來。
承焱擇了靠窗的位置,與董芸夢相對坐定,開門見山說道:“你喚我來所為何事?”
董芸夢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委屈地看著承焱開口:“無事便不可聯絡你嗎?”
她眼中點點淚光晶瑩,承焱偏過頭去不再看她,回說:“你如今懷著身孕,該為你腹中孩兒著想才是,那可是皇家血脈。”
董芸夢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痛聲道:“若不是為了這孩子,天涯海角我也隨你去了。”
承焱止住她:“木已成舟,這話從此也不必再提。好好護著你腹中的骨肉,太子不會虧待了你。”
董芸夢卻是一發不可收拾,語帶傷感繼續說:“焱,嫁給太子之後我才明白,我終究愛的還是你。你不知,太子一直對我腹中孩兒有疑。。。”董芸夢說著便掉下淚來,泣不成聲。
承焱心中卻不再相信。昨日在書房中冷眼瞧著他二人,太子待她極好,甚至是言聽計從。自己與她二人幼時常在一處玩耍,明白太子性情敦厚,不會是那表裡不一的人。
想起她從前天真浪漫的模樣,再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承焱心中感慨,想不到她今日偽善至此。轉念想到銀鈴,頓時覺得兩人是雲泥之別。而銀鈴如今還不知身在何處,想來心頭又是一痛。
不願再面對眼前女子的虛假,承焱起身告辭:“既然太子有疑,你便不要再三番四次私下約見於我。無論我從前與你如何,眼下都已成過去。如今你我已各自婚嫁,往事休得再提,還是各自珍重為好。”
說完便要提步離開。董芸夢卻突然起身拉住他不放,哭道:“焱,我不信你已對我無情。我雖為太子妃,可我對你的情義並不變。”
承焱嘲弄一笑,說道:“依你之言,是想瞞了太子與本王暗中往來?董芸夢,本王看在往日情份上對你言盡於此。你可真是抬舉自己,皇家之人豈能讓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你好自為之。”說著拂去她攀附在自己衣袖上的手,大步離去。
董芸夢懷著身孕,這一番哭鬧下來已是筋疲力盡。她複又坐回椅中,怔怔地想著:“難道承焱真已對自己無情?”隨即又立馬否定了這猜想,以為承焱若真對自己無情,今日就不會走這一遭了。想來是自己做的還不夠,承焱尚未釋懷而已。
孤星一行人此去南山,路程雖不是很遠。但祭奠之事繁瑣複雜,眾人此去至少也要兩天才能回。
南山腳下,一條長長的石階路如雲梯般直插到天上去。馬車上不去,於是軒宇請來幾個挑夫擔著幾位主子的包袱,又給孤星三人雇了三頂軟腳,一行人這才向山頂出發。
孤星坐在轎中環顧四周,只見樹木蔥鬱,群山環抱。南山異峰凸起,巍峨壯美。不時有鳥兒在頭頂盤旋,聲聲啼鳴在空谷回響。山林中隱著一個瀑布,不見其廬山真面目,只聽到嘩嘩水聲,令人心馳神往。
真是個遊山玩水的好去處。孤星心中想著,卻暗暗留意起周圍地形,準備伺機而動。
到達山頂,南山寺的師太帶著眾女弟子在門口相迎。挑夫把行李送到禪房,一行人在師太的帶領下來到齋堂用膳。
師太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們遠道而來,貧尼不勝感激。佛門之中無甚好飯菜,委屈各位施主將就些素齋了。”
孤星起身還禮,說道:“師太言重了。佛門重地素來戒葷腥。我等晚輩自來之則安之,自然是入鄉隨俗了。”
師太微笑,對孤星讚許地點點頭,道:“施主們好生用膳,貧尼告退。”說完便緩緩退了出去。
李妃白了孤星一眼,小聲嘀咕:“惺惺作態,還連累我們跟著你吃這勞什子東西。”
李妃皺著眉頭撒氣般地把那幾根青菜來回挑揀,忽的眼中精光一輪,附在佟妃耳邊說著什麽。隨後兩人站起來道:“姐姐我們用好了,先行告退。”便匆匆離開了。
孤星不以為然,知道這些素菜她們吃不慣,此刻定是跑出去偷偷開小灶了。一時間,齋堂裡只剩下芳宜陪著孤星用飯。孤星倒是隨意,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一個女尼手捧茶杯進來,對孤星說:“施主,這是本寺自己種的茶葉,用山上泉水衝泡,味道清冽,特來送給施主品嘗。”
孤星看了那女尼一眼,接過茶盞,揭開茶蓋,只見茶蓋內若隱若現刻著一把劍。孤星定了定神,說:“你們寺裡可有什麽特別的好去處?”
女尼答道:“回施主,本寺後院桃花開得正豔,值得一賞。”
孤星說:“如今已到暮春,貴寺桃花卻仍舊盛開,真是難能可貴。”
女尼一笑,說:“本寺地勢高,因此這個節氣仍可見桃花。雖不是稀罕物,卻也值得一看。”
孤星點點頭,女尼便告退。
飯後,孤星推說要到後院散步,讓芳宜先回房。
芳宜不放心,孤星笑道:“傻丫頭,我要真有什麽事,又豈是你能救得了的。”
芳宜漲紅著臉說:“芳宜願意拚死以護小姐。”
孤星心中動容,柔聲勸道:“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這周圍不是還有侍衛嗎?”
芳宜勉強同意,一步三回頭地向房中走去。
孤星兀自在桃花林裡慢慢走著。突然幾株桃花之間一個人影一閃,孤星環顧四周,桃花遮蔽間,那幾名侍衛隔得還不算近。於是腳下步子加快跟了上去。待到牆角一個僻靜角落,那人飛身躍牆而出。來人身手輕盈矯健,身影極快一閃,便消失在院牆的外。這裡地處僻靜,又有重重花樹遮掩。趁著那幾名侍衛並未察覺。孤星也飛身追了出去。
牆後是南山寺的藏劍閣,相傳閣內的寶劍,相傳乃太祖皇帝禦賜。因此,這裡也成了南山寺的禁地。
那人進了藏劍閣,立身站住。待她回過頭來,孤星看清了來人之後不免心裡歡喜,叫了一聲:“師姐,便高興地迎上去。
孤雲也興奮地說:“師妹,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那孤雲自打隨了慧茹宮主回宮後,受了鞭刑便一直養在宮中。此時傷愈後,得了慧茹宮主的命令才下山來尋孤星。
孤星隻道她從南邊回來,兩人說了會兒體己話便言歸正傳。
孤雲道:“此次師父命我招你速回無憂宮,說另有要事指派於你。”
孤星皺眉,心裡中承焱的身影一閃而過,她問道:“師姐可知有何要事?”
“這個我不知。你知道師傅的事一向不對他人說。你去了自會明白。”言語間孤雲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那師父的意思,這王府的身份是丟開了嗎?”孤星問道。
孤雲看著她微微一笑, 說道:“你不必擔心,師父的意思是讓我接替你。我從南邊回來後,師父便特意傳了我易容術。如今我的易容術足以以假亂真。你隻管回宮,王府裡我替你看著保管錯不了。你這王妃當了這麽久,也讓我去做幾日王妃享享清福才好。”
孤星笑著推了推孤雲,隻當她是玩笑話。事出突然也只有這權宜之計了,心中甚是感激孤雲前來相助。
“如此,我便立即下山。”孤星答道。
兩人互相換過衣服,孤星向孤雲交代過王府中諸事後,孤雲則地易了容。見孤雲的易容術真可以假亂真,孤星放下心來,兩人便一前一後各自行動。
那幾名侍衛在桃花林中尋不到王妃,此時已稟過軒宇,軒宇急地讓人各處搜尋,只是不敢聲張,以免驚擾了寺中其他香客引起混亂。
孤雲繞開眾人,偷偷回到禪房。她自小與孤星一同長大,假扮起孤星來並不難,連與孤星朝夕相處的芳宜都並未瞧出破綻。
軒宇尋到禪房時,見王妃端坐其中。他雖不知眼前的王妃怎地突然回來了,但也知她有武功在身,能避開侍衛並不足奇。此時見她安然無恙,並未生出什麽事端來,也就放心退下了。
孤星則抄山後一條僻靜的小路下山。雖有士兵把守,好在林木茂盛可做掩護,下山倒也順利。到了山下,尋了一間旅店換上孤雲帶來的一身男裝,向掌櫃的買了一匹快馬,便立即向無憂宮馬不停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