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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44回 漸行漸遠
  兩人在郊外放紙鳶興味正濃,絲毫不知安宣王府裡一場算計卻在悄悄上演。

  書房裡,承焱一身八團雲彩四爪龍紋妝花緞藍色蟒袍,帶著些許酒意隨意坐在交椅中,眼光略微一抬,語帶倦意:“五弟急著差人叫我來所謂何事?”

  此時立在承焱面前的,便是早已晉封為安成王的五皇子禮勳。他不知怎地,總覺得承焱儒雅氣度裡隱隱有股不怒自威的神氣在。因此,自小見到這位三哥就有些發怵。承焱的問話倒使他受驚般嚇了一跳,拘謹地看了承焱一眼,這才鼓起勇氣說:“三,三哥。我方才路過後花園,撞見三嫂跟四哥在。。。”

  禮勳說到此處頓了頓,不斷瞟著承焱的臉色,踟躕著有些不敢開口。

  “在幹什麽?”承焱似乎不為所動,仍舊是一派平靜地問道。

  承焱發問,禮勳不敢不答,於是大著膽子說道:“三嫂與四哥在後花園中私會,我看他們的樣子甚是親密,似乎是商量著趁著今日人多要出府幽會。”

  見承焱隻一味審視著他,喜怒難辨。禮勳被盯地頭皮發麻,期期艾艾地開口:“我,我這話原本不該說的,沒,沒得讓人誤會挑起咱們兄弟不和。但事關三哥名節,我不得不說。”

  承焱仍舊是神閑氣靜的模樣,笑著開口:“五弟好意,三哥在此心領了。既然知道此事會挑起誤會,以後這話便不要輕易出口。”說著站起來,用手裡的折扇輕輕拍了拍禮勳的腹部,說:“存在這裡最好。”

  說完承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禮勳不甘心地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吼道:“難道三哥都不介意嗎?”

  “介意?”承焱玩味著這兩個詞,似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一般,說道:“我親自吩咐了他二人出去,何來介意一說?”

  禮勳頓時傻眼,看著輕快離去的承焱怔怔出神。

  他今日在席上喝多了,因此出門來尋了茅房小解。豈料這安宣王府比自己王府還大,自己一時暈暈乎乎便忘了來時的路。禮勳急著尋路,不想自己迷糊著七拐八繞地撞到王府後花園裡。正含混間,恰巧聽到銘佑的聲音。禮勳心中一喜,正準備出聲相喚,探頭卻看見銘佑與孤星在一處。禮勳頓時清醒,縮回牆角處細細探聽,竟聽到兩人盤算著偷溜出府。且聽孤星的話裡似乎她頗不受寵。

  禮勳為眥睚必報之人。上次茶樓遭孤星辱罵,陷害她與太子不成,反而遭來皇上一頓責罵。太子從此也對他冷眼相待,承焱雖面上不說,可到底因此事損了顏面。若不是太子妃相勸,恐怕也不會輕易饒了自己。幸虧外祖父謝天懋在朝中手握兵權,為大名鼎鼎的鎮西侯,乃皇上倚靠董貴妃著意籠絡之人,否則恐怕自己早成過街老鼠。

  此次讓他尋著由頭可好好擺孤星一道,他怎肯放過?

  卻不料此事被承焱三言兩語輕易帶過,倒成了自己無事生非。禮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分明是承焱袒護。若二人真是得了承焱應允,豈會再商量著扮作小廝從角門溜出去?

  只是承焱明知此事不到為何還要包庇遮掩?禮勳百思不得其解。

  承焱走出書房,卻並不急著到前廳,而是腳步一轉往後院走去。在湖邊柳蔭裡尋了一僻靜處坐下。方走了從前廳到書房這幾步路,酒意卻漸漸湧了上來。此時天上日頭正好,承焱不由得生出幾分倦意來。這才半日的光景,前廳裡便開了將近百宴。自己連推帶擋,到底還是喝了許多。承焱打開折扇徐徐搖著,感受著湖上清風帶著濕氣往臉上撲來,這才覺得清爽了許多。

  想起禮勳的話,深邃的眼底驀地收緊。雖早知銘佑對孤星有意,可孤星到底是自己名義上的王妃。銘佑如此任意妄為,那便是置兄弟二人的顏面於不顧。壓下心頭怒氣,承焱明白禮勳的話也不盡可信。他深知禮勳的性子,一直對茶樓之事耿耿於懷,今日尋著機會,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況且如今孤雲身份待查,難保她不是真的銀鈴。即便有著一絲可能,為著孤雲的重視,他眼下也不得不擔待著孤星。

  “我當王爺去了哪裡?原來躲到此處,可叫小的好找。您倒是清閑,前廳一幫子人都等急了。”軒宇上來一疊聲的抱怨打斷承焱思緒。承焱卻出乎意料地問道:“本王交待的事都查清楚了?”

  軒宇怔了怔,隨即想起承焱所說是孤雲身份真假之事。於是賠著笑說道:“這不是三日之限還有一日嗎?王爺也忒心急了。”

  承焱撇了他一眼,懶得再搭理他,起身抬步往前廳走去。軒宇急急追上,不知死活地說:“現下孤雲身份不明,王爺今日還要到寒梅苑去嗎?”

  承焱停步,回頭瞪著軒宇,卻是沉神靜氣地開口:“本王發現你進來越發長進了,老跟在本王身邊似乎有些大材小用。等明日回過皇上,本王薦你去普陀山剿匪。”說完便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往前廳去。

  “不要啊,王爺,小的知錯了。”身後傳來軒宇的哭嚎。

  承焱得意一笑,置若罔聞。普陀山是個什麽地方?鎮西侯謝天懋戎馬倥傯三十年,卻拿不下一個普陀山。那個聚集了萬千亂民賊黨的土匪窩,皇上至今提起來仍是頭疼不已。並且,自從收服了孤雲作內應,承焱才知道無憂宮便建在普陀山不遠處的望天岩上。一旦發動攻勢,若兩邊聯合起來,自己的軍隊就好比甕中之鱉。這也是承焱雖情隻知無憂宮所在,卻仍然按兵不動的原因。

  自家王爺尚且無把握之事,軒宇即使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想上普陀山去送死。一個健步衝到承焱身邊,軒宇纏著他苦勸,只差抹淚了。言多必失的教訓,今日又得了一回。

  孤星對府中之事一無所知,與銘佑直至酉時方回。進了疏星閣,推開門卻看見承焱面對著自己坐在正間的交椅上,芳宜站在一旁急得搓手頓足,隻不斷地向自己使眼色。

  隻一日不見,卻恍如隔世。

  孤星手中的蝴蝶紙鳶跌落,這是銘佑為討她開心,回城後特意折回那聾老人處新買的。

  承焱臉上的笑容淡薄地似冬日早晨的白霧,猶自帶著冷冽的寒氣。他奚落道:“怎地,看到本王詫異什麽?是心懷鬼胎還是做賊心虛?”

  孤星淡雅一笑,從容撿起地上的紙鳶,說:“今日是王爺生辰,不想王爺百忙之中還能光臨妾身這小小院落,真是受寵若驚。”

  承焱不理她的嘲諷,開門見山道:“怎地不說說自己今日去了哪裡?”

  孤星抬頭,挺直了身子,說:“王爺不都看見了嗎?”揚了揚手中的紙鳶坦然道:“去了郊外。”

  “本王是問你,跟誰?”承焱的目光直逼在身上。這一刹那,孤星悲哀地發現,即使折斷了那玉屏簫,卻還是折不斷心中對他延綿的千絲萬縷的情意。他如刀樣的目光直刻入心上,一顆心竟又不可遏製地隱隱生疼。

  “只是我一人。”到底不想連累銘佑,孤星如此答道。

  話剛出口便引來承焱陣陣冷笑,只聽他說:“好一個有情有義的安宣王妃。只不過,本王的王妃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如此鶼蝶情深, 本王是不是該恭賀呢?”

  孤星臉色霎時慘白,她如何也想不到,從承焱的嘴裡會說出鶼蝶情深四個字,而這四個字,是對於自己與銘佑。

  孤星看著地上的影子,隨著燈燭的搖曳晃動不定,或明或滅,幾欲消失。臉上浮出一抹慘笑,她抬頭迎上承焱涼薄的目光,說道:“王爺如此寬宏大量,孤星在此先謝過了。”

  承焱眼中露出一抹厭棄之色,言語中似銜了寒冰冷雪:“別忘了,你名義上還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尚未對你始亂終棄,你也不要給本王惹是生非。否則,別怪本王冷酷無情。”

  孤星突然迸出一陣大笑,諷刺道:“冷酷無情?王爺是在說笑嗎?你何時對我有過情義?”

  在她刺耳的笑聲中,承焱臉色沉得駭人。良久,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地似乎在訴家常一般:“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本王雖對你無情,也該給你提個醒,本王若要動你,你連自保都難,還妄想著包庇他人。無論是本王還是銘佑,皇室之人你都惹不起。你若是安安分分的,本王這安宣王府還可留你一陣子。當然,你若執意往死路上撞,本王也不會攔著。”

  承焱起身,似閑庭信步般走至孤星身邊。帶著些許酒味的熱氣噴在臉上,落下的卻是一句寒沁心骨的“好自為之”,之後再不逗留,舉步離去。

  惶惶燈燭下,孤星眼神空洞,臉白如紙,隨著芳宜一聲驚呼,人已跌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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