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梅苑的正房門口,孤雲倚門翹首以盼。
那日承焱提出接自己過府,被自己拒絕後便有些鬱鬱寡歡。之後雖然回轉了不少,可孤雲看得出他心中存了芥蒂。承焱走了之後,自己心中便一直惶惶不安。生怕承焱因此事冷待了自己,又怕承焱瞧出什麽端倪來。因此這兩日呆在這寒梅苑中看似舒心,實則心中並不好過。
承焱那日答應了了卻府中之事便過來,但此時已經入夜,承焱卻仍然不見蹤影。孤雲不由地心中焦急,一雙眼睛緊盯著甬道盡頭打開的院門。
約莫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模糊一個人影出現在院門口。孤星不待多想,便提裙朝著那人飛奔而去。
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立住。氣喘不定地看著來人,果然是承焱。孤雲一時心中高興,便**上前環腰保住他。
見她如此依戀,承焱心中也有些動容,反手抱住了她,略帶心疼地責備道:“身子骨這樣冷,也也不知為自己披件衣裳。”
孤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如此急切想著他。一時羞臊,把頭埋進他懷中更深了,嬌柔地答道:“出來得急,便忘了。”說著手上摟得更緊,生怕一松手承焱便會消失一般,有些委屈地說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承焱見她如此小女兒情態,失笑道:“答應了你怎會不來,我還等著你的賀禮呢。”
孤雲從他懷裡退開,說道:“先進屋用膳吧,我的賀禮很快便呈上。”說著主動牽起承焱的手,把他帶進屋裡。
正房的偏廳裡,有孤雲事先備下的一桌子酒菜。承焱就坐,看著滿桌子佳肴,雞鴨魚肉一應俱全。此時酒意未退,對著這滿桌菜肴卻隻覺得油膩。不忍拂了孤雲一番心意,承焱勉強動了幾筷子。
孤雲見承焱胃口不怎麽好,關切地問道:“這菜是否太涼了些?我讓人拿到廚房熱過再吃。”
承焱擺了擺手,說:“這菜甚好。只是我今日在府中宴客多喝了幾杯,此時並不怎地餓。”
孤雲“哦”了一聲,眼裡是不加掩飾的失望。承焱瞧見了,牽過她的手在掌心摩挲,說:“我還等著你的賀禮呢。”
聽承焱提起賀禮,孤雲眼中一亮,轉喜說道:“你跟我來。”
她牽著承焱來到幽園中,此時幽園裡尚未點燈,四周是黑黢黢一片。承焱被孤雲牽著輕車熟路地來到荷塘前的梅林裡。
此處別院之所以喚作寒梅苑,便是因著這一片梅林。這林子裡不僅種植有常見的宮粉、紅梅、玉蝶等品種,更有珍貴難得的“金錢綠萼”。每到花期,這裡的梅花便鬥雪吐豔,冰枝嫩綠,繁花似錦,遠遠望去仿佛雲蒸霞蔚一般,煞是好看。承焱更是別出心裁,特意將這梅花植在荷塘邊,取那“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到了冰雪天氣,月上梢頭,將這梅林中各處都點上燈,暖一杯美酒坐於荷塘邊上。鼻尖梅花幽香宜人,身畔月影燈影浮動,當真是人間盛景。
而此時花期已過,梅林中又是漆黑一片,承焱甚是疑惑,孤雲為何要帶自己來這裡。
幾乎要走到梅林盡頭,孤雲方在靠近荷塘處的一塊高地上站定。承焱這才發現兩人不遠處砌了個熔爐,此時正散發出紅彤彤的火光,有幾人圍著那熔爐不知在忙碌些什麽。孤雲見承焱頗為不解,嬌聲輕笑,抬起手“啪啪”兩聲拍了下手掌。隨著掌聲響起,那幾人散開,承焱這才看清,那熔爐裡是燒得通紅的鐵汁。有一人拿著火鉗從爐中取出火紅的鐵團,遞送到另外一人的木板上。只見那人將手中的木板輕輕一簸,隨即猛力將鐵團打入空中,五彩斑斕的火花在空中散開來,空中霎時如潑金撒銀一般,映照得梅樹與荷塘變幻莫測直如仙境,令人目不暇接。
見承焱看得出神,孤雲趁機道:“這便是我給你的生辰賀禮了。”
只見那朵朵鐵花落在梅樹梢頭,似千萬朵梅花在枝頭綻放,閃閃發光。承焱驚喜非常,不禁感歎道:“當真是火樹銀花。”
孤雲見承焱的神情,便知他對這賀禮十分滿意,於是笑著解釋道:“這是鐵驪花,在離安興城萬裡之遙的村莊裡,有一位姓王的鐵匠發明的。因著天長路遠,所以並未流傳至安興城。早年間我路過那裡,偶然間見到過一次。今日便把它挪到這梅林裡為王爺祝壽。”
承焱連連點頭,說道:“我記得幼時有一年元宵,父皇興致大起在宮中辦燈會。命宮人以幾萬盞燈籠築起了一棵二十來丈高的燈樹。那番景象,我至今想來仍是嘖嘖稱奇。不想今日卻叫你這火樹銀花給比了下去。”說著承焱握緊孤雲的手,說:“你的賀禮屬我今日收到的最滿意的一份,真難為你有這樣的心思。”
孤雲但笑不語,這主意並不是她想出的。那年孤星執行任務歸來,便一直把那鐵驪花掛在嘴邊。聽了她繪聲繪色的描述,孤雲心中豔羨不已。恰逢此次承焱生辰,她苦思冥想要為承焱備上一份出彩的賀禮。驀地想起孤星當年提到過的鐵驪花,便試著派人按照當年她所說的地方去尋,不想真給自己尋到了。
此時望著這漫天銀花飛舞,孤雲心中亦是震撼非常。她抽出手挽住承焱的胳膊,將頭依偎在承焱的肩上,拂去心頭孤星的影子,動情道:“你滿意便好。焱,我真想在這樣的花火中與你一生一世。”
“咱們當然能一生一世。在烏蒙山上我便許諾過你,等我好了,我便娶你。好在老天有眼,讓我尋了好些時候才終於尋到你。”承焱攬住她的肩,溫言款款。
孤雲幾乎不可察覺地臉色一變,即刻換上笑容應道:“是啊,都怪我顧慮太多,才蹉跎了這好些時候。”
承焱意味不明地一笑。他何等心思,心中存了疑慮,方才便特意挑著孤雲動情松懈之時提起烏蒙山之事進行試探,孤雲臉上的變化他一絲不落地全看在眼中。若說先前只是懷疑,此時他幾乎可以確定孤雲身份有假, 只等著明日軒宇查訪歸來,再做最終判定。
一股不可遏止的怒意在胸中升騰,眼中全是冷意。對眼前人的深情不在,卻未免打草驚蛇,耐著性子與她周旋:“咱們此時在一起,那便是最好了。”
“你,你今日還回府嗎?”孤雲紅著臉忸怩地問道。
這半個月來,因著寒梅苑地處偏遠,而承焱每日寅時便要上朝。所以盡管來寒梅苑次數頻繁,承焱卻從未留宿。再則,承焱一直想著迎孤雲過府,待到名正言順之後,再行夫妻之禮。因此即便是將她當做真銀鈴之時,承焱也從未愈矩。
聽出她話裡的暗示,心中對她反感異常,面上卻是一派平靜,答道:“我明日還要上朝,過兩日再來看你。”
孤雲本以為他會留下,不想自己暗示到此等地步,他竟然拒絕。
見孤雲悶悶不樂,承焱將她圈進懷中,說道“我何嘗不想留下,這幾日朝中事情頗多,我也是分身乏術。”
孤雲掩下心頭失落,溫柔道:“我知道。你朝中事務繁忙,此處又甚是偏遠。我本該體貼你才是。”
“難為你如此善解人意。”承焱望著那漫天花火,隨口說道。
在耳邊不斷的拍打聲中,一簇簇銀花凌空綻放。承焱在這絢麗奪目的花火下擁緊了懷中的人。而對此人的情意,卻像這絢爛的花火,綻開了,又最終湮滅於黑色的天幕,永不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