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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1回 太子納妃,天下大選(一)
  安文帝元年,十月。人們均津津樂道於新近發生的兩件大事。

  一件是安興城裡的兩大旺族――公孫氏與孔氏一夜之間遭受滅門之災。另一件是皇后殯天,皇帝下令舉國皆哀。全國三月內不得操辦喜事,宵禁提前。家家戶戶張掛白綾白布,三月不聞絲竹之聲。皇帝如此興師動眾,確實讓人膛目結舌。

  而民間之所以議論紛紛,是因為傳說這兩件事之間有莫大的聯系。這孔氏一族在前朝就是仕宦旺族,並且是百年的詩禮簪纓之族。前朝滅亡後,孔氏一族隨之隱匿。由於孔氏家族的族長孔曾,是天下最負盛名的學者儒士。在讀書人中頗受推崇,影響甚深。因此即使孔氏一族在當朝勢衰,依然有千千萬萬的人慕名而來,談書論道、拜師學藝。上自達官顯貴,下自書生商旅。孔府門庭若市,興旺發達之勢比之前朝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當朝皇帝安文帝的皇后,正是天下第一學者孔曾的女兒。安文帝登基不過一年,皇后暴斃,高祖厚葬之。恩寵之深,舉國上下無人能出其右。而令人不解的是,就在皇后殯天的那天夜裡,孔氏一族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孔府也被一把火燒得精光。濃煙滾滾,遮住半個安興城。與孔家同樣遭遇的還有安興城公孫府。

  公孫家的祖先公孫騫,因平定叛亂、助新皇登基有功,在一年前剛剛受封為嘉義候,世襲罔替。如今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全家上百口人一夕之間便被全部殺光,無一生還。公孫府也是被一把火燒得片瓦不留。當真是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公孫府正是春風得意、皇恩隆盛之時,誰能料想一夜之間便遭受滅門之災,昔日繁華一夜之間便蕩然無存。有人說是因為孔家忠於前朝,勾結公孫氏謀反覆國被皇帝鎮壓,皇后受牽連自盡。皇家顏面甚重,對外隻以暴斃相稱。帝後恩愛,為顧忌皇后家族的名譽,於是皇帝將孔氏與公孫氏兩大家族之人秘密處死。

  有人說是因為皇后原是公孫騫的孫子公孫F的原配妻子。安文帝在做王爺時就傾慕孔氏的美貌。登基之後,竟不顧君臣之義、禮教之防,強搶了孔氏做皇后。公孫F為了奪妻之恨,於是聯合孔家謀反,被皇帝斬除。皇帝為了不讓這宮闈醜事傳入民間為人詬病,於是斬草除根。還有的人說是因為公孫家得到了傳說中的藏寶圖,江湖上的賊盜知道後垂涎不已,這才引來滅門之災。而孔家與公孫家歷來交好,公孫家以防不測,早將一半的藏寶圖交由孔府保管,這才讓孔府也遭受滅門之災。就連處在深宮中的皇后也不能幸免,被人下藥毒死。不管如何,因為一夕之間皇后暴斃、兩大家族滅門。這其中諸多驚疑之處,非平民百姓所能參透。經過一番想象編排,倒成了平民百姓茶余飯後的閑話,茶館裡說書先生舌燦蓮花的憑據。一時之間流言四起,人人爭相議論,尤恐落後。只因為這兩件事來得突然,又無頭無尾很是離奇。盡管眾說紛紜,到底還是成了安興國一樁疑案。

  安文帝十八年春,春風齊剪,柳色初霽。安興皇城的宮門口,一改往日的冷清肅穆,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華蓋寶車。無數年輕女子在丫鬟、嬤嬤的攙扶之下,自一輛輛豪車中走出,在宮門口一個紅袍太監面前排隊等候。放眼望去,只見無數綾羅綢緞、金釵珠翠N芳馥於路。金彩珠光,宛若皇宮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眾女子皆是盛妝麗服,鶯鶯燕燕、好不熱鬧;遠遠地都能聞見香風細細。混跡在一眾女子當眾,有一個容顏秀麗、目光清冷的女子。她一身月牙白軟緞衣裙,上面隻以以堆綾貼絹法貼縫著一雙金鷓鴣,再無別的裝飾。腳上也是一雙稀松平常的白底紅蓮綠葉軟底繡花鞋。隻頭上的白玉一筆壽字簪,乃是以一整塊純淨的羊脂白玉製成,珍貴難得,堪稱玉器中的珍品。她如此簡單的裝扮,在眾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女子中反而清麗脫俗,令人耳目一新。如此多的女子齊聚在宮門口,自然是為了宮裡的隆重日子。

  一個月前,各地便接到文書。皇上為太子選妃,命令各地官員選適齡的官宦女子入宮候選。歷來太子選妃,是由帝後直接從勳戚貴族家挑選女子。這樣選出的女子,往往是出於政治考慮。通常女方家權勢顯赫,與皇室的關系旁根錯節。是皇帝要著意拉攏、借以依傍維權的重要勢力。但這次,皇帝卻打破了歷來的規矩,昭告天下要挑選各地的適齡女子來宮中審閱。這對那些出身普通又想平步青雲的官吏來說是個魚躍龍門的大好捷徑。從來宮中與前朝息息相關,若是自家的女眷能夠當上太子妃,或者是封個側妃,就暗示著自己將來仕途昌盛,高官厚爵指日可待。這等光耀門楣、榮華富貴的好事,深諳為官之道的大小官員如何肯錯過。於是,形形色色的女子,由大江南北源源不斷地往安興城送來。

  現下排著隊的這些女子,都是多日以來,通過了層層嚴格苛刻的選拔,留下來等候終審的。所謂的終審,即相當於科舉考試中的殿試。是由皇上、皇太后或者皇后親自選閱。安文帝的生母早逝,安興國並無太后。至於皇后,在安文帝登基那年暴斃之後,便再不立後。現下宮中以董貴妃―即麟睿太子的生母為尊。因此這場終審由皇上與董貴妃二人審定。

  眾女子跟著這紅袍太監魚貫而入,在紅牆黃瓦、宛若迷宮般的皇宮中進進出出,往選撥地去。此次選撥設在靜怡軒,皇上與董貴妃很是看重這次選撥,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時。眾女子先在偏殿等候,太監會按照手中的名單,讓她們三五人排成一排進入正殿。待殿中的太監唱到哪位女子的名字,該女子便要上前一步,向皇帝和貴妃娘娘問好。若是皇上和貴妃看重,則會在該女子請安時問一些家世、才學等問題,若是中意的便吩咐司禮太監記下名字。待所有女子審閱完之後,再從太監記下的名薄上擇一正妃、兩側妃,其余的女子,或者賜給親王、郡王和其它皇子;或者在宮裡的六局四司中充當女官或宮女。因此,殿中待選的女子,隻要聽見皇上吩咐太監記下自己的名字,心中都是歡喜異常。即使沒有中選為太子妃,做皇親貴戚的側妃侍妾,或者在宮中做個女官、宮女,皆是有品可論,在安興國都是極有臉面、光耀門楣的好事。安文帝寬厚待下,宮中的宮女待到年滿二十五即可出宮。一來,體現皇帝仁善,也可時常為宮中注入新鮮血液。二來,宮中不用再贍養年老的宮女,精簡了人口,便減少了開銷,國庫即可得到充盈。這也是安文帝明章之治的舉措之一。

  只見從正殿出來的女子們,有人歡喜有人愁。那歡喜是被記了名字,那愁的自然是無功而返了。有的女子落選,心中失望氣惱,出了正殿便小聲啜泣起來。因著皇宮莊嚴,又不敢大放悲聲,寬敞安靜的殿宇裡,嗚咽之聲細細地鑽入耳,隻聽得那些還沒進殿的女子坐立不安、更加地緊張忐忑。那白色衣裙的女子獨自立在殿中金龍盤踞的紅柱旁,一雙妙目淡淡地瞟過從殿中出來的嗚咽女子,又低頭饒有趣味地賞著眼前鈞窯玫瑰紫釉花盆裡的一株海棠。正玩賞地入神,鼻尖聞到一股幽香。抬頭見一黃衫女子巧笑嫣然地立在自己面前。孤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膚白勝雪,體態婀娜。那種不動聲色的美,如一輪明月淡淡暈開在眼底,如冬日裡最晶瑩輕靈的一捧白雪。她輕啟朱唇,聲音婉轉輕柔,“姐姐喜歡這木瓜海棠嗎?可知海棠有四品,這木瓜海棠雖好,卻無色無味。不如那西府海棠,初開時帶著清香,花蕾紅豔若胭脂點點。等到真正綻放時,又漸漸變成粉紅,如曉天雲霞一般好看。”她臉上帶著癡醉的神色,那西府海棠令人悠然神往。白衣女子依舊冷峭淡漠,緩緩開口:“你稱呼我姐姐,怎知自己就比我年紀小。你喜歡你的西府海棠就是了,為何又要對我來說?”那黃衫女子一愣,絲毫沒料到眼前女子會有這番說辭。女子間見面以姐妹相稱是十分平常的禮儀,不在乎對方年紀大小,陌生女子見面稱呼對方一聲“姐姐”,那是十分客氣與尊敬的,從未有人提出過質疑,早已是潛移默化了的習慣。眼前這白衣女子似乎完全不懂。況且自己好意與她搭話,她卻擺出這麽一番傲慢無理的說辭。黃衫女子神色尷尬,眼中水波盈盈,似嗔似泣,好不惹人憐愛。

  隻是那白衣女子卻絲毫不為所動。旁邊待選的女子們看那白衣女子打扮得樸素無華,言語間又不甚懂得規矩,料想她定是哪個薄祚寒門裡出來的粗野女子。於是上前替那黃衫女子打抱不平:“哪裡來的粗野丫頭這般不懂規矩。董小姐謙和有禮,這才稱你一聲姐姐。你不要不識抬舉。你可知董小姐是誰?安興城董家你可聽說過?她的姑母便是此刻正殿裡的董貴妃,太子妃之位必然非她莫屬。她只需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這女子的話三分是罵那白衣女子,倒是有七分奉承吹捧那位容色嬌豔的董小姐。只見那董小姐雪堆一般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對那女子的說辭不置可否,神色間很是尷尬。

  那白色女子神色淡淡,似乎絲毫不以為忤。她開口問道:“董小姐身份尊貴,那也是董小姐的事。與你有何乾系?你即使把董小姐說得天花亂墜,那輪不到你身份尊貴。”那白衣女子隨意幾句話仿佛道破這女子的心事。只見她一張秀麗的臉氣得通紅。

  這名女子姓袁,名君毓。這袁君毓本中等姿色,只在低眉順眼時的那一股子溫順乖覺,倒為她增幾分氣韻。她父親是詹事府右春坊從九品司諫。她自知出身不高,因此平時最忌諱旁人說她的家世。袁君毓的父親雖是詹事府中品級最低的官職,但因著職務之便常出入宮中,對宮中諸事頗為通曉。袁君毓爭辯之時才能一口道出那黃衫女子的身份便不以為怪了。實則從她進了靜怡軒之後便一直在與那董小姐套近乎。她心裡盤算著自己選太子妃無望,隻盼能得到那董家小姐的青睞,隻要那董小姐在貴妃娘娘面前替自己美言幾句,那麽自己在宮中做個女官也比當個小小宮女強上百倍。從父親那裡得到的諸種消息,早讓她認定這董小姐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即便不是,憑著她董氏一族的顯貴。隻要能攀上這個高枝,對自己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袁君毓幫董家小姐不成,反而被搶白一番,心中著實氣惱。

  那白衣女子淡淡幾句話仿佛知曉自己身份家世一般,也讓袁君毓心中對她存了幾分忌憚,不敢再輕舉妄動。其實那白衣女子也隻是推測而已。早在袁君毓開口說話時就暗暗將眼前兩人比較了一番。那黃衫女子身上所穿的鵝黃宮裝,乃是以名貴的雲錦所製成。雲錦,顧名思義,取其富貴華麗、燦若雲霞而得名。雲錦極其名貴難得,需以提花工與織造工兩人協作, 一天隻能完成兩寸。而更為難得的是,從不同的角度看,雲錦上花卉的色彩是不同的。這便是雲錦最出彩的“逐花異色”。雲錦一直是宮用的織品,且隻有宮中有地位或者受寵的妃子才能使用。這黃衫女子能夠用雲錦作衣服,足見其身世不俗。而袁君毓身上的衣裙,雖然也是光滑亮麗,但隻是普通的綢緞而已。安興城中稍有些財勢的人家都使用得起。況且她句句話都是奉承那董家小姐。足以揣測出她的出身不高,才會著意逢迎。那白衣女子雖然言語間不甚得體,眼光卻也著實厲害。能夠知己知彼,以一敵二依舊不落下風。旁邊待選的女子冷眼旁觀,見那白衣女子雖然衣著樸素,似乎出身不高。但言語間氣勢凌人,也讓人不敢小覷了她去。

  董家小姐之所以跟她搭話,是因為看見了她頭上的白玉一筆壽字簪。那董家小姐出身富貴,自小珍奇異寶見了不少,一般的珍品還入不了她的法眼。那白玉一筆壽字簪,是比她身上的雲錦更珍貴難得百倍的東西。她之前聽自己的貴妃姑母提起過,知道是前朝太后妝奩中最珍貴的一件飾品,前朝滅亡後便落入了民間。姑母提起時眼中極是豔羨之色,也曾派人在各地搜羅,隻是一無所獲。董小姐曾在她姑母處看過那支簪的圖樣,所以今日見到那白衣女子,便一眼認出了她頭上的簪。出於好奇,上前跟她搭話。想不到落得這樣尷尬的局面。三人正僵持不下之時,忽地聽到正殿裡的太監唱到自己的名字,原來這三人正好是一排。於是立即整裝肅容,與其他唱到名字的三名女子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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