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年十月末尾,自白道盟主封家慘遭滅門一案,時隔兩年有余,封鴻泰其子封文昊在天下第一知葉雪風的扶持下重建離火堡,並定於十一月中旬再次集結武林豪傑齊聚堡中,召開武林大會。時近楓紅,蓮景鎮百荷凋零,一片片如鏡碧湖在秋風中泛起圈圈漣漪,失了些雅致,卻多了一絲溫婉。鎮中的一切似乎沒有因為離火堡發生任何改變,無論是兩年前的離火堡被滅,抑或是兩年後的離火堡重建。
葉雪風看著池塘中余留蓮蓬青枝,手中緩緩地收拾著自己的行囊。離火堡雖不能與兩年前相比,但也算是初具規模,往後只要那個人善加經營,也必定能夠成事。近日教中來信,此次武林大會教主也會親自前來,遂召他回教中。輕歎了一口氣,儒雅清淡的男子終是無奈,分離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門外有腳步匆匆急奔而來,內力沉穩,呼吸急促,不消片刻便來到門前,居然連門都不敲便直接推門而入,“你當真要走?”一身藏青盤龍衫裹住來人高大挺拔的身軀,不若兩年前那般衝動稚嫩的青年經過時間的錘煉,磨去了當時的棱角,眉眼間越發成熟冷靜了起來,但此時他來不及平複的呼吸與焦急的眼神還是收不住在白衣男子面前流露出來。
“事情已了,也該回去了。”葉雪風卻只是笑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中打包行囊的舉動。兩年間一直相互扶持,走過許多艱難險阻的知己好友在此刻卻顯得猶然陌生了起來,不論是封文昊的有心回避,或是葉雪風的心灰意冷,彼此之間堆砌的隔閡日漸深厚。
“......你幫了我許多,理當道謝。”封文昊見對方不若之前那般熱絡,心頭一亂,竟然不知該如何勸說,只能胡亂找了個借口企圖讓對方留下。這話卻說得不假,兩年最辛苦的時光,無論是對以前的武林同道卑躬屈膝,或是對落井下石之輩的虛以為蛇,深夜中的憤憤不平,把酒消愁痛飲的每一個瞬間,身旁都會有一襲白衣始終堅定不移地支持著自己,幫助著自己。盡管,自那酒醉尷尬的一晚之後,兩人已然許久未見,但他依舊知道對方為了自己的事情如何地奔波勞累。
“謝?你想拿什麽謝?”也不知道無奈或是嘲諷,葉雪風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神情中所求何物,彼此都看得清楚明白。
霎時間視線交匯,封文昊心下一震,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那天晚上的記憶在此刻衝進腦海,唇齒間柔軟的觸感令人臉上一紅,趕緊避開視線不敢與其正視。場面上的氣氛再次陷入僵局,房間裡的人收拾的依舊在收拾,而封文昊卻死死盯著他不停動作的雙手,半響才喃喃問道:“雪風,你我之間,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話音很輕且重,生生砸進了兩人的心房。
“......你該知道,我所要的便只有那一條。”清俊儒雅的男子或許平日看起來極好相處,但熟知的人也應當知道,溫文儒雅之下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脾性。在他的感知中,既然選擇了便沒有回頭的路,不改便也就無悔。
“但,那是一條死路。”封文昊緊緊握著拳頭,憋著一口氣低吼出聲。他不明白眼前的好兄弟是從何時起對他有了其他心思,也不知道這人是否一開始便隻愛男風。不然為何美人如畫,佳人如花,都進不了他的眼,偏偏看上了自己。
葉雪風知道他自小倫理道德恪守於心,對於此等驚世駭俗的感情是斷無接受之理,便也就不再與對方爭辯,“那又如何?你不走,
便我來走吧。”輕輕歎了一口氣,複又說道:“倒是你,娶親在即,還是將那香囊扔了吧!”當日鹿角峰崖前,那絕色傾城女子縱身一跳成全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愛恨糾葛,卻也徹底繞住了封文昊的心。當日荷塘之中被‘有花堪折直須折’的封文昊遞過其手的枯萎荷花,好似一塊移不走的心頭肉一般日日貼身攜帶,也不知是為了告誡自己,還是緬懷她人。葉雪風午夜夢回,醉酒癲狂之時甚至想過,是否終有一日,待他身死,也同樣能如那女子一般在他心中佔據一席之地。
封文昊抬頭摸了摸胸口處的香囊,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原本預定的十月親事,因為此次武林大會被推遲延後,對方家室在武林也是頗為顯赫,聞言也表示諒解。實際上連他自身也清楚,離火堡才剛剛重建,不應當如此倉促娶親,若不是為了保全與葉雪風兩人的兄弟情誼,又何必未免尷尬相處,貿然娶親。然而此刻,他幡然醒悟,屋內的男子竟是如此決絕與堅持,不留一絲余地與轉機。
“別讓新娘子受了委屈。”來時空無一物,走時也只是幾件常備的衣服,孑然一身的男子揮揮衣袖,大步越過門口的封文昊便要朝外頭走去。
白色衣袂翻飛湧動之間,封文昊胸口一滯,一伸手便抓住了對方的手臂,“雪風......”成熟穩重的青年滿臉通紅,隻覺得手中滑順衣料滾燙非常,情急之下話已脫口而出,“要走,至少等武林大會之後再走。權當,幫我這最後一次。”話音剛落,他便忍不住想抬手狠狠抽自己兩巴掌,如此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話,虧他自己有臉說的出來。
但是葉雪風卻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冷嘲熱諷,只是停住了腳步,沉吟了一會兒,“......好。”也不知他是真不放心封文昊一人為武林大會籌備奔波,抑或是自己心裡留有一份不舍。
殊不知,這一刹那間的不舍,這一瞬間的猶豫,便注定在往後風雲再起之時無力抽身,一切都朝著無法回頭的絕望深淵緩緩駛去。
話說兩頭,這廂聽聞離火堡再次召開武林大會消息的小吉此時正拿著請柬興高采烈地在一男子身邊上蹦下跳,興奮得揪著青年的袖子晃來晃去。
“離大哥,我們也去武林大會吧。許久不見公子了。”調皮可愛的小吉圍在離箏的周圍,一大清早就興奮地說個不停,口中顛來倒去也便只有一個意思。他想去武林大會,他想去見他家公子。雖然公子一直說在離火堡中幫忙,帶著他諸多不便,他也一直跟隨離箏在這與世無爭的山中生活得十分愜意,但是作為一個家奴, 不在主子身邊伺候,反而躲在世外桃源悠閑自在,多少覺得對自家公子有著愧疚。而且從上次武林大會回來之後,小吉便總是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非要再去一遍,確認一回才能安心。
墨竹白衣,冷俊優雅的離箏指尖離開手下的琴箏,笑著摸摸小吉的頭,“好,我們明日便去。”他隨著這少年在這山間已然過了許久,盡管當時對其記憶進行了少許催眠,但是少年對於從小侍奉的葉雪風依舊念念不忘。再加上近日教主即將回教,宵樂峰也不能久留,況且宵樂峰距離火堡路途遙遠,何止千裡,路上耽擱一下,也便足夠錯開雲陽回教的時間。
“離大哥,又給你添麻煩了。”較之以前活潑了許多的小吉瞧著離箏溫柔的笑臉,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人家的袖子在那晃著,一時間倒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想起自己打來這裡便一直受到離箏的對方照顧,心下即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不麻煩,反正也是要去的。”離箏心下一暖,笑著說道。或許少年不知道,離箏在教中這一處冷清的住所像極了他的性子一般冷心冷情,若是沒有任務的時候,多數是一個人孤寂地獨坐在庭院中,彈著琴箏,看院中花開葉落。而今有了少年在身旁作伴,偌大的空間有了歡聲,有了笑語,生活仿佛一下子多色彩,多了一縷光照亮他內心的孤寂。
只是離箏同樣明白,眼前的平靜與安穩只是暫時粉飾在表面的假象。他與少年之間的聯系一直都是一個巨大脆弱的謊言,終有一天會有一個契機打破如今的平衡,將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斬斷,碾碎,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