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的禦書房內，連綿幾日的陰雨天氣讓軟布宮燈氤氳出潮濕的色彩，軟弱無力的燭火在水汽中獨自掙扎著發出最後的光亮。大太監站在門外，遙見房內燭火無以為繼，想要拾腳去添些油，卻最終還是沉默地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打擾房內的人。過了許久，就在手上拂塵猶豫地擺動了下後，房內低低傳來了聲音。

“皇上，是否該傳晚膳了?”大太監拂塵顫顫，躡著腳步進入房內。

秦君昊坐在寬大的書案黃金龍椅之上，陰影處的半張臉孔看不出情緒，只有低沉的聲音徐徐道:“皇后情況如何?”

拂塵一抖，大太監佝僂著腰，聲音有些猶豫，“太醫正在盡力救治，但是皇后娘娘體弱，恐怕短時間內無法複原。”他話說得委婉，其實自從昨日皇后服下所謂的解藥之後，已然回天乏術，太醫在場也只能是盡力吊住皇后的最後一口氣，就怕一旦皇后仙逝，皇上也會挺不住。

然而這些，秦君昊又豈會不知，“將蓮妃幽禁，不許走露半點風聲。”話語聲歇，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下旨昭告天下，尋天谷神醫，懸賞黃金萬兩。”

至此，秦君昊已經是窮途末路，只能將希望寄托於渺茫的昆侖山天谷。

自那也瑩華殿歸來已然過了兩天兩夜，連瑾萱聲嘶力竭的句句控訴深情猶如平地驚雷，令他無法下手施與酷刑逼供。

“秦君昊，你不是想要解藥嗎?”女子大紅牡丹雲袖一揚，纖纖細手捏著瓷瓶，眼中露出癲狂的笑意，“就算我現在給你，你敢要嗎?”

秦君昊不忍地閉上雙眼，喉間來回滾動，似乎要將心中翻滾的情緒一並咽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雙眼，將連瑾萱手中瓷瓶一把奪過，倒出其中的藥丸，掐住對方的雙頰，一把將藥丸送進對方腹中。

女子一怔，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絕情至此，飽含淚水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秦君昊，“哈、哈哈哈......”頹然跌坐在地上，豔紅牡丹裙擺鋪陳滿地，散開的花瓣點點如血如淚，一點點將她瘋狂絕望的笑聲割成碎片。

明明過了一日，服下藥物的連瑾萱身體並無任何異樣，他才將解藥交給太醫，太醫也表明並無毒物，但為何闕修筠服下之後竟然面目開始潰爛，脈搏紊亂，出現將死之兆。

不怪乎秦君昊心狠如鐵，只能怨世事無常，連瑾萱愛他成癡成狂，他又何嘗不是與闕修筠生死相許。

才不過一日光景，原本張燈結彩的瑩華殿此時只剩秋風習習，門可羅雀，慘淡淒清得猶如一座冷宮。南武后宮並無冷宮一說，只是此刻遷出瑩華殿的婁詩雲再見到這座宮殿時，內心無不感到悲涼。

她的手中拿著一張皇榜告示，輕薄紙片上白紙黑字赫然寫著‘尋天谷神醫，覓手持百花鏢手絹之人’。懷中時刻不敢丟棄的白絲手帕一直支撐著她在這座繁華孤寂的宮殿中生存下去，但是苦等老死的結局卻令她不甘與此，遙望重重掩映的宮牆深深，心中驀然鼓起一股巨大的勇氣，驅使著她繼續前行。

東宮之中，新掛上的垂簾紗幔重疊其中難以窺見一絲人影，藥材味濃重熏得人昏昏沉沉，幾名老太醫在第二重紗幔之中日夜兼程照看昏迷中的人，而最外圍的秦君昊依舊雷打不動地批閱著奏折，處理著每日堆積的政務。

“皇上，宮外雲妃有事求見。”大太監甩著拂塵輕步走進廳中，摒著呼吸抗拒刺鼻的藥味，屈身稟告。

“可知何事?”秦君昊眼不斜視，手中動作依舊未停，這個新進宮妃在他遙遠的記憶中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並沒有太大的感情。“雲妃未說明何事，只是奴才看見雲妃手中拿著皇榜告示。”大太監點到為止，並未繼續言語，余下的交給皇上決斷。

秦君昊這才停下手中朱砂批注，抬眼望向門外，“宣。”

嫋娜顧盼的身姿從拐角處步入大廳，淡藍色宮裝清新淡雅，出塵氣質。寬大裙幅逶迤身後，優雅華貴。墨玉般的青絲，簡單地綰個飛仙髻，幾枚飽滿圓潤的珍珠隨意點綴發間，讓烏雲般的秀發，更顯柔亮潤澤。美眸顧盼間華彩流溢，紅唇間漾著清淡淺笑。才不過半年光景，當初懵懂木訥的少女如今也發生了巨大的蛻變，在深宮之中學會了裝點自身，學會了為人處事，學會了堅強隱忍。

但此刻秦君昊卻無暇欣賞，他隻關心對方手中握著的那張皇榜，“你來見朕，可有要事?”

“參見皇上。”婁詩雲盈盈跪拜行禮，心下卻是被這一問攪得愁腸百處，他們之間空有夫妻名分，卻只剩下有要事才能相見的漠然相對，“臣妾聽聞皇后姐姐身體有恙，特地過來照看。”

聞言，秦君昊眉間一皺，“皇后現在不宜見客，你回去吧。”對於后宮妃子爭風吃醋，他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非常時期，他便不許任何人前來動搖鳳位。

“皇上不必誤會，臣妾只是看到皇榜，見到上面覓手持白花鏢絲帕之人。”她從寬袖中取出貼身佩戴的絲帕，恭敬地雙手呈上，“不知臣妾手中所持，是否與皇上所尋一致?”

秦君昊眼中一亮，示意大太監將絲帕呈上來，果真如卷宗檔案記載描繪的如出一轍。他握緊手中絲帕，雙目如炬盯向案下不甚熟悉的妃子，“相傳天谷之人皆有起死回生之能，谷中更是花草無數，靈丹妙藥數不勝數，但是谷中與世隔絕，谷中之人從不輕易出世，如非持有白花鏢手帕，一世難覓谷中之人。”

婁詩雲聽得這話已然是暗自心驚，竟不知當初施與援手的女子是神秘天谷中人，但此時來自書案的攝人目光更是令她冷汗涔涔，“皇上聖明，臣妾一年前機緣巧合之下偶遇一女子，是以絲帕相贈，並允諾只要將絲帕拿到城中白字號當鋪便能見到想見之人。”

原來，白字號當鋪是天谷的據點，這點秦君昊倒是沒有料到，至少至今為止密探所查的方向大都是城中的藥材鋪。

“......朕急需天谷之人進宮見駕，你可能辦到?”秦君昊沉吟了一會兒，終究覺得不宜輕舉妄動。

“臣妾能夠辦到，只是......”婁詩雲搖曳著裙擺跪在地上，第一次仰著頭顱直視前方的天子，“希望事成之後，皇上能夠答應臣妾一個條件。”

破釜沉舟的一擊能否挽回頹然失去的一切，飛蛾勇猛的撞破宮燈能否救得一命?

或許一切都只是癡想，一切都只是命中注定，但是冥冥中那一份不甘卻令人勇敢鼓起勇氣，敲碎一切荊棘與障礙。

那是第三天的清晨，窗外陰雨天在隔了一夜之後終於放松了潮濕的步伐，悄然在窗柩上灑下一抹驚喜給沉睡夢中的眾人。雨打風吹落葉之後，青石板磚上鋪著一層又一層枯黃落葉，天地一片澄澈，鳥兒終於跑出枝頭，自由地遨遊在天際，唱起悠揚的曲調。

也同樣在這樣的日子裡，在雨後清晨鳥語茶香中， 婁詩雲一睜眼便見到了孟皆雨。

“你來了。”婁詩雲望向桌邊正悠然品茶的人，晨光絲絲縷縷照射在她淡色紗裙上，銀線穿針的綠竹片片鮮活閃爍，平淡無奇的面容在滾滾輕煙中飄塵逸仙，好似一副定格的山水墨畫。

“你尋我，我便來了。”難得享受一絲清新澄澈的空氣，孟皆雨好心情地牽起一抹淺笑，斜眼看向床邊梳妝的婁詩雲。

輕輕淺淺，毫無意義的一句話讓婁詩雲手中雲梳一頓，青絲半卷，久久才念叨了一句，“對不起。”

孟皆雨輕笑著搖搖頭，“不怪你，即是我留下的債，便該由我來還。”只能怪她低估了深宮中勾心鬥角，權力對人心的侵蝕與磨滅，所以才會落得甕中之鱉的結果。

“皇后病重，皇上需要天谷之人，我自知后宮立足無望，所以只有這個機會，只有這個機會了。”她喃喃地念著，也不知道是在說服桌邊的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哎......”飲下一杯清茶，孟皆雨望著紗窗外蒼白的天際，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盔甲與兵器相碰撞出的摩挲聲整齊有序，由遠及近，不一會兒便到了眼前，為首一人腰挎尖刀，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皇上有旨，有請天谷來者東宮覲見。”孟皆雨放下手中杯盞，淡淡看了一眼珠簾後的倩影，起身踏出門外。

“你保重。”

梳理雲鬢的女子嘴角微顫，唇瓣微張，最終也只是沉默地抿起朱唇，任由一滴晶瑩悄然滑落......庭院深深累落葉，幾度春秋，幾度期許。

天際寥寥鶯飛長，幾多愁腸，幾多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