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深重，樓台宮殿繁華似錦，青石板路水跡道道，印著深淺不一的腳步走向繁華深處。通往東宮的大道之上，太監侍女正在勤懇清理門前板磚積水，聞見熟悉的兵器盔甲之音便知禁宮侍衛正在前往此處，閑雜人等紛紛避讓，但還是有好事者窺見其隊伍行進之中，有一出塵飄逸的淡色倩影卓卓，在一群銀色鎧甲之中尤為顯眼出眾，引人注目。

為首禁宮統領千馭一路上倒是對孟皆雨多加禮遇，並沒有任何束縛鐵索加身，只是身後一乾禁軍護送聲勢難免引人注意。

“此情此景倒是難得一見。”假扮千馭的宿星闌姿態嚴謹，但是望向身旁女子的余光之中露出了挪揄之色。

並排走在前面的孟皆雨並沒有身為階下囚的意識，反倒是信步閑庭，與身旁之人兜兜轉轉，好似在遊覽宮廷一般，“宿教主如此相迎，真是受寵若驚。”

“看來你是早有打算，虧得那深宮小女子還自作聰明，暗自神傷。”江湖上因為皇榜懸賞，天谷再掀風波，此時就算沒有婁詩雲自編自演的這場戲，也會有其他天谷的人出來解決事端。剛好孟皆雨只是施與她一份情，隨手過來解決此事罷了。

孟皆雨也自然知道對方語中所指，複又密語傳音道:“不及宿教主掌控禁宮，相比消息會來得比皆雨快上許多。”

言下之意已然挑明，此次事端說是與宿星闌毫無關系，孟皆雨是全然不信的。

只是，“此次倒真並非我所為，只是上次連家留下的麻煩搞出來的么蛾子。”宿星闌搖搖頭表示無辜，嘴角微揚，“倒是你不惜露面進宮，恐怕也不止是想要平息風波那般簡單吧。”

“各取所需罷了，還請宿教主不要多加動作。兩人無數次爭鬥都是勝負難分，孟皆雨弄不明白對方的意圖，平日與其相鬥確實有趣，但此次事關重要，也不由得多加警告。

宿星闌視線直視前方守衛嚴密的宮殿，並沒有給予答覆。或許答應與不答應隻隨他的心情，並不關乎其他。

往日裡總是宮人進入頻繁的東宮如今加強了守衛，隔著數十米便能聞見濃重的中藥氣味，再加上裡頭的龍顏不悅，大家都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觸犯聖威，整座宮殿儼然成為了把手嚴密的監牢。

宿星闌領著孟皆雨進入廳中，還未等兩人拜跪，書案後面的人便驚呼出聲。

“是你！”秦君昊看著若無其事踏入廳中的女子，神情瞬時有些戒備，日前在獨角樓中這女子當場殺害中將的場面還歷歷在目，心下不由得有些忌憚。但是反觀她的身旁還站著禁宮統領，倒也稍稍定下心來，“你便是來自昆侖山天谷之中的神醫?”

由於之前陪著婁詩雲進宮之時多是少言寡語，低調行事，故而即便與秦君昊有過一年之緣，也是一時間無法認出來。他隻記得她殺人手法之嫻熟，武功之狠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與再世華佗相聯系。

“孟皆雨參見皇上。”一身淡色裙裝盈盈下腰，卻也未曾行禮，平淡無奇的臉上全無半分恭敬與情緒。

“大膽！”一旁大太監出聲呵斥，“見到皇上竟然還不行禮。”拂塵一甩，老奴眼見著便要召侍衛上來收拾這個不知輕重的女子。

“慢著，除了千統領跟孟姑娘，全都退下。”秦君昊大手一揮，不僅製止了老奴的動作，更是默許了孟皆雨的不敬。直到廳中只剩下神色不動的三人，秦君昊才幽幽起身，目光如炬射向不遠處的女子，“兩年前，江湖上有邪教女子冒充天谷傳人，將武林盟主封鴻泰一家滿門屠盡，

那個女子不知與孟姑娘是否有所關聯?”聞言，孟皆雨心下一轉，便也明白了宿星闌為何要在宮中潛伏暗樁，“兩年前邪教妖女已然跳崖身亡，江湖人盡皆知，不過此女皆雨卻未曾見過。”眉眼低垂，她的聲音輕輕淺淺，不帶著半點驚慌，直直道出實情。

秦君昊這才想起當時的奏報上所寫‘妖女容貌傾城，舉世無雙’的字眼，再見眼前雖然手段狠辣，但卻相貌平平的女子......猛然蹙起眉間，秦君昊沉聲大喝，“揭下你的面具。”

這一聲不禁孟皆雨，連同一旁的宿星闌也是心下一懍，這江湖中人才會識得的易容術，沒想到這久居深宮的皇帝也識得此術，倒也不簡單。

自知無法從宿星闌以及重重禦林軍中逃出生天的孟皆雨沒有過多猶豫便揭開臉上過於呆板的面具。面具之下的傾城絕色饒是秦君昊一時間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驚豔目光，只是越加瞧得仔細，心下便越發驚心。這張豔麗逼人的臉龐與記憶中的容顏漸漸重疊，分毫不差的眉眼讓他心中脹大的謎團哽住心口，某個答案呼之欲出。

“孟雨，是你什麽人?”不知過了多久，秦君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失神般地幽幽問了一句。

“孟雨......”早已料到會有此遭的孟皆雨只是停頓了一下，複又繼續道:“乃是家母。”

“......難怪、難怪......”聽著他喃喃自語，大家心中都知道其所思所想。

站在一邊的宿星闌眸光一閃，幽然深邃的視線掃過一旁鎮定自若的女子臉上，一抹深思沉澱在心。似乎所有事情都在這場解釋中變得理所當然，但也有一些頭緒千絲萬縷，依舊纏繞於心。

至此，秦君昊不再對其有所懷疑。無論兩年前封鴻泰一案真相如何，先帝麾下第一猛將的遺孤足以打消他所有疑慮。

只見他匆匆拉開層層紗幔，一層比一層晦澀陰暗的紗幔之後，床榻之間影影綽綽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還未曾臨冬便早已蜷縮在棉被之中的身軀消瘦入骨，裸露可見的一頭青絲枯黃成草色，白紗之下覆蓋住的容顏被輕輕揭開，霎那間腐肉白骨森森，半張完好無暇的臉龐旁邊沿著下顎蜿蜒之上直至眉骨的大塊面積皮肉早已綻開，鮮血不時隨著腐肉進一步侵蝕顫顫流下，緊閉的雙眸盡管在昏睡中依舊蹙緊眉頭，額間發汗。

事隔多年，這是孟皆雨再一次見到‘嗜顏’，比起惡心害怕，更多的是心頭襲上的不詳預感。

“孟姑娘，筠兒已經快挺不住了。”溫柔地幫著床上被侵蝕了容顏的女子掖好被角，秦君昊回頭望向孟皆雨的眼中有著深切的期盼，“朕請求你，救救她。”

“......”靈眸直直地盯著那雙劍眉看了許久，直到秦君昊狐疑地又喊了她一聲，視線回落，“要救皇后，還請皇上答應皆雨一個條件。”

“......只要朕力所能及。”床榻之前，面對漸漸失去脈搏與呼吸的心尖之人，就算是秦君昊也只能受製於人。

孟皆雨滿意地點點頭，“那先請皇上移駕廳中。”

“那筠兒便拜托孟姑娘了。”秦君昊眼中一亮，忙不迭地起身道了聲謝便匆匆離去。

孟皆雨側坐在病榻前，眸光望向昏睡中的女子。容顏盡毀，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但盡管如此，男子依舊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神情中不見半點厭倦與嫌棄。男子相貌英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眼間與那人有著幾分相像，但明黃龍爪之下，竟是難得的一片深情，甘願屈尊，也誓要救人。

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將思緒從記憶中抽離出來。

她想，這人終究是不同的。

執起被下瘦骨如柴的纖細手腕，細細查看對方的脈相，五髒六腑浸毒多年，再加上嗜顏，早已經是回天乏術，丹田空虛無力，但又不似毫無武功之人。孟皆雨掰開對方掌心摩挲了一會兒，眉心顰蹙， 對於對方的身份有了幾分猜測。

半盞茶的功夫眨眼即逝，只是退出廳中的秦君昊卻是度日如年，擱置在一旁的奏折如何也瞧不進眼，眼角不時瞥著層層紗幔之後，焦急之色溢於言表。而一直杵在廳中的宿星闌卻是悠閑自在地仗著內力聽著裡頭的動靜，直到一聲輕微的咳嗽清晰地傳進耳中，他眸色一動，卻還是沒有絲毫動作。

昏迷多日的闕修筠睜眼的一瞬間，隻覺得喉間一片惡心的腥甜，忍不住輕咳了幾聲，紗幔濾過的光線刺眼逼人，過了半響她才勉強看清床邊的人影。

朦朧光暈掩映下，女子臉上白皙的膚色溢開一片光亮，墨色柳眉恰似遠山黛月，朱唇素色點點，青絲垂簾，黑白無華的容顏卻是傾城絕色，她平淡無波的眼眸，就好似刻印在水墨畫中亙古不變的墨色，但正是這如夢如幻，大夢初醒的一刻卻喚起了她深藏腦海的記憶。

“我，見過你。”蒼白的唇瓣開合之間沙啞微弱的聲音淡淡溢出。

“在哪裡見過?”孟皆雨面容沉靜，並沒有因為對方的話有絲毫的動容。又或者，答應已然在她心中，只是差那麽一句話去打破，去點醒她不願意去面對的事實。

而闕修筠卻像是陷入了冗長的記憶之中，隔了好一陣子才輕輕說道:“在殺樓，師父的房間裡。”

至此，孟皆雨默然，長久以來迷霧被一手撥開，一幅幅畫面掠過腦海中，真相四面八方朝她崩騰網羅而來，心口湧來的某名情緒令她一時間無法言語。

是什麽東西冥冥之中將一切推向滅亡?

是誰在命運輪回中一遍又一遍掌控著生死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