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窗外下過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原本沾著露水的濕潤嫩葉盛著雨水迅速落下,滴滴答答的節奏打在磚瓦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隻黃鸝停靠在枝頭抖動著被雨打濕的羽毛,仰著頭顱悠悠鳴叫,在接觸到一縷溫熱的光線之後又撲騰一聲振翅飛向湛藍的天空。
宿星闌屏住了呼吸,腦中各種紛亂的情緒來不得整理,一股油然而生陌生的感覺侵佔了整個心臟。
陽光照進樓中,泛黃老舊的宣紙畫面上的人獨坐在一片桃花林下,朱砂點綴的花瓣隨風翩翩流瀉,一襲戎裝盔甲沾上豔紅顏色柔和了剛硬的線條,那人一頭青絲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在額前露出一絲疲憊,白皙透明的膚色印著薄唇不點即紅。似是受到了驚動,畫中人睜開琉璃般盛滿華光雙眸淡淡側過臉龐往這邊看過來,那一瞬間定格在紙上,卻仿若栩栩如生,下一刻便要從畫中走出來一般。
血液似乎在一瞬間凝固,宿星闌一怔,目光從紙上移回身旁。手下的人沒有動,給予人一種異樣的安靜。他相信她也看到了這副畫,只是自始至終她臉上的表情都同紙上如出一轍,沒有驚訝也沒有失措,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的神色。他忍不住伸出手揭開她臉上的面具,看著那張漸漸顯露出來的精致的臉龐,指尖微頓,所有的想法在此刻都得到了證實。
“呵呵......”沉沉的笑聲再一次蕩起,只是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飽含其中,“有趣,著實有趣。”
孟皆雨冷冷甩開對方撫上臉龐的手指,被觸碰過的皮膚似乎燃起了一層火熱的酥麻感。她不知道對方口中的有趣是何意思,也不想再多做深究,掌風凌厲與對方內力相對拉開雙方的距離,幾個起落便想伸手拿回牆上的那副丹青。
“那麽著急拿回去,是怕被人發現,還是其中藏著什麽秘密呢?”宿星闌單爪成鷹,硬生生將對方纖細白皙的手腕扣在手中,左手一揚,香火台案上的長明燈火被熄滅,連同歷代皇帝的排位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徒然的響動震驚了四周嚴密的守衛,仍在清晨鳥鳴困頓打盹的士兵一個激靈,神色慌張地回頭闖進樓中。
“來、來人啊!”滿地散亂的牌位,不知所蹤的潛入者,空蕩蕩的空氣中余留下一陣燭火的消散的輕煙,負責守衛的士兵瞪大雙眼,覺得自己離死期僅有一步之遙。
“發生了什麽事?”身後大批官兵聽見聲響湧進這禁忌神聖的樓閣之中,聞聲而來的秦君昊黃袍加身,腳下蹬著明黃鹿皮軟靴,站在祖宗牌位面前臉色陰沉,衝著身後負責的守衛低沉道:“有人進來,你沒看見?”
“皇、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已經跪倒在地上的士兵面對秦君昊的威壓已然失去所有理智,只知道喃喃喊著饒命。清晨換班之時,正是精神疲憊最盛的時刻,他沒想到自己的一時困倦,居然釀成了這彌天大禍。
“皇上,牆上有副畫。”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發出了聲響,眾人隨著聲音望去,正好看見那副桃園絕色丹青。
由於歷代皇帝與皇后的畫像都是陳列懸掛在牌位同側,而那副丹青卻獨立懸掛在對面空牆之上,點點陽光灑落,紙上斑駁的光影照射在丹青畫面中的絕色人兒身上,那雙琉璃顧盼的眼眸好似下一秒便要活過來一般。縱然是擁有三千粉黛的秦君昊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為這人間絕色所驚歎。
“......她身上穿著的,是正國大將軍的鎧甲。”站於皇帝身後的中將一言驚醒眾人,方才還沉浸在畫中人絕色容顏的視線不由得正視那滿身銀色璀璨的鎧甲。
而此時畫中人卻在這小小閣樓的房梁之上,正跟掌控江湖的焚星教教主躲在一邊偷聽牆角。正確的說,是方才宿星闌故意製造事端,孟皆雨被逼無奈與其同做梁上君子。
“宿教主倒是好計策。”精致的眉眼一揚,孟皆雨冷然傳音給身邊的男子。
“好說,這免費得來的情報可省下我不少時間。”銀龍繚繞之下嘴角一挑,宿星闌順勢便要出手摟住對方的腰身。而早有防備的孟皆雨卻在對方大手搭上自己腰身之時,將手中發簪準確地扎向對方的虎口。
宿星闌虎口一痛,眉間一皺,好勝心在這小小方塊空間被挑起。本就不俱天下人的狂妄性子一旦被挑起,索性就著手勁將對方牢牢困在懷中,點點潮濕的血液染上對方淡色紗裙,像是一朵綻開在腰間的血色花朵。
“放手。”受困於人的孟皆雨緊蹙秀眉,看著梁上一動便會簌簌下落的灰塵,更遑談用內力逼開對方,只能按著對方的穴道阻止這登徒浪子的騷擾。
梁上這邊鬧得不可開交,而梁下卻是另外一番的光景。
秦君昊撤下了所有人,隻留下方才言語的中將。散亂一地的牌位仍舊鋪陳一地,長明燈火早已燈滅油涼,空氣中漸漸升高溫度與此時樓中直逼冰川的冷冽氛圍形成強烈的對比。
“你可識得畫中人?”秦君昊雙眸凌厲地盯著壁上丹青,低沉陰冷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
那名中將只能暗自在心裡叫苦,臉上卻極為恭敬道:“這畫中女子身穿正國大將軍的鎧甲,不出臣所料,此女正是先帝麾下第一猛將,南武第一位女將軍,姓孟,單字雨。”這名中將也是無意中聽到家中老父提起才得知這先帝軍中有此等傳奇般的人物。
“孟雨?”梁上君子的宿星闌耳聽八方,倒是窺到不少有趣的事情。
嬌小的人兒同樣聽到了那名中將所言,眉頭緊蹙之間倒也沒有料到先帝所抹殺掉的正國女將軍,時至今日還有人識得一二,那麽之後的皇家辛秘,不管這中將是否得知,孟皆雨卻是決然不能讓旁人知曉。眸中精光一閃,顧不得壓製身前之人的穴道,手中絞絲凝結指尖,殺氣一觸即發。
“嗚......”唇瓣溫潤柔軟的觸感在霎那間動搖了心神,孟皆雨悶哼一聲,指尖絞絲失了勁道,軟綿綿地垂落在身旁,近在咫尺的面具之下,那人戲謔淺淡的神情好似嘲諷一般,宣誓著自己的勝利。
“你還知道些什麽?”秦君昊神色不動,眸中幽光點點,對於這名中將的話語既不懷疑也不覺得驚訝。
中將也不知道是否該據實回稟,猶豫之間瞧見窗外陽光照射進來,瞳孔之內居然有一絲光亮一閃而過。接著在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那抹明亮的光線順著陽光的剪影激射而來,頸間一痛,溫熱潺潺的血腥氣味立刻充斥著整個房間。
“......”秦君昊隻覺得眼前一片血霧,接著心下一懍,想要開口喊人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全身無法動彈,“什麽人?”原本的大喝成為了低沉的怒斥,處於上位者卻受製於人的滋味讓他壓抑著怒火,脖間青筋暴起。
“皇上不必驚慌,只是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宿星闌悠悠然從梁上落下,收回點穴的指尖,頗為惋惜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屍體。中將的屍體隨著血液的流逝一點點冰冷,地面上血流匯成一小灘血泊,血腥鐵鏽的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流轉。
“......宿星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秦君昊恨不得嚼碎身後之人的骨頭。不過站在自己面對的女子手中仍舊拖著滴血的絞絲,神情淡淡,面容卻有些熟悉,“你是誰?為何要闖入獨角樓,殺害朝廷命官?”
孟皆雨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秦君昊身後的宿星闌,手中的絞絲蓄勢待發。目標,便在橫跨在兩人中間那副丹青。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出手, 宿星闌沒有使用兵器,卻是掌掌生風,招招奪命,孟皆雨手中絞絲靈巧舞動,織出天羅地網,煞氣騰騰。但是對方此時都留有余力,並沒有動著自己的真本事。宿星闌一邊打一邊瞄著對方嫣紅的唇瓣,直直感慨自己看上是朵帶刺的玫瑰。突然,那帶刺的玫瑰花淺淺牽起一抹笑靨,絹花飛舞之間美得動人心魄,連宿星闌這冷清冷心的看著都有些失神。但是正是這一分心,恰好給了此時勢均力敵的孟皆雨一個機會。
只聽見紙張破碎的撕裂聲在耳畔響起,宿星闌手中動作一緩,便見著那絞絲不衝著自己,反倒是絞碎了牆上的丹青,人間四月芳菲的絕色美人瞬間變成地上一堆粉末,竟是讓人想重新拚接的機會都沒有。
站在一邊的秦君昊看著兩人招招毫不留情的爭鬥,最後竟是將搶奪的丹青毀於一旦,心驚之余更是對於這先帝麾下第一女將有著千絲萬縷的疑惑。
丹青已毀,爭鬥漸歇。
“孟姑娘未免太過著急,這美人圖還沒欣賞夠便讓你給毀去了,實在可惜。”宿星闌此時已經收手,百般聊賴地靠在牆上,低頭歎息了一聲。
“你姓孟?”捕捉到話中關鍵的秦君昊不顧此時受製於人的現狀,眸中一亮,竟是顯得有些急切,“你與孟雨是何關系?”
孟皆雨沒料到宿星闌如此這般惟恐天下不亂,一計不成心生一計的狡猾樣子讓她狠狠瞪了一眼,心下有些憋屈地轉身破窗而出。
今日這一局,是她輸了。
你爭我奪,到底最後爭奪的是何物?
勾心鬥角,結婚又會是誰的心先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