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青染心下咯噔一聲，瞬間恍然大悟起來。新帝被訛了三成兵權，正是草木皆兵的時候，綢緞莊觸角伸得太快，一旦招到朝廷的懷疑，必定會牽扯到背後的焚星教。

可惜一顆七竅玲瓏心在宵樂峰上安逸了太久，竟是對外面形式缺失了把握，差點給焚星教招來禍患。直到此刻，青染才放下戒心，開始相信孟皆雨這個人。若是她不言明形式，怕是焚星教在京城據點受到封鎖，天谷的酒樓跟地下錢莊便會全面控制局勢。

“多謝谷主提醒。”重新綻開笑顏，恢復鎮定之後的狐狸開始轉動精明的大腦，蔻丹紅唇輕啟，“谷主這般不吝賜教，想必有所圖。”

至於圖的是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

“今日你會來，便足以說明你我之間沒有利益衝突。”孟皆雨手底下泡茶的動作未停，視線移到青染的臉上時，彼此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青染不得不說，眼前的女子看似不食人間煙火，卻著實也是隻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好說，這裡與南蓮姑娘的院落正好方向相反，我也只能擇其一。”青染開始切入正題，劃分戰線，“我認為，你不比南蓮所求的少，卻也同樣認為，叛徒是一輩子都不能卸掉的印記。”當初南蓮背叛絕情域，帶人攻進淳仙峰，已然是叛教之徒。就算南蓮心細宿星闌，也決計是不為焚星教所容。

提到這個曾經背叛自己，剿滅自己教眾的女子，孟皆雨的臉上並沒有常人該有的憤怒。她存活於世數百年，心眼又其回避常人少。就像宿星闌所言，當初哪一出襲，多半也是他促成的金蟬脫殼的計量。

她唯一不能容忍的，便是鹿角峰上老人的死。

“既然今日與谷主已經開門見山說白了，日後還請谷主有所動作之時手下留情。”青染是焚星教的財務總管，這手下留情自然是希望孟皆雨除掉南蓮的時候不要破壞宵樂峰這個地盤。

“這是自然。”初冬枝頭的積雪掉下一小塊，正好壓在了孟皆雨的肩上，她揚起素手輕輕拂去，卻正好聽見耳畔傳來的聲音。

“素聞谷主善琴，不知青染是否有幸識得其音?”

孟皆雨回頭，見到對方眼神似有若無地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心下了然，微微揚起嘴角，“那便請姑娘稍等片刻。”話音剛落，孟皆雨起身回房，再出來之時手中已然抱著一把古琴。

“自古琴瑟之音最為引人，古琴更是以其七弦奏出過古今絕唱，只是沒想到這世上竟真有八仙之琴，今日倒是要好好領略一下這第八音之妙處。”青染只是輕瞄了一眼琴身，完全沒有細看之下便能辨認出孟皆雨手中所持乃是八仙琴，看得出也是琴中高手。

孟皆雨淺笑著沒有說話，只是將琴放置在石桌之上，抬眼望了一下冬日秀麗蒼茫的天空，指尖輕輕附上琴弦，清澈如水的弦音帶著絲絲遼闊的尾音動人心弦。而坐在一旁賞琴的青染也輕輕闔上雙眸，在琴聲的帶領之下慢慢走進了心中的景色。

北方冬日大雨之後泥濘潮濕冰冷的小道上，華貴馬車之上走下來的少年，陽剛堅毅宛若岩石一般不苟言笑的臉龐上卻有著一雙溫暖的眼睛。時光荏苒，當她一襲紅衣執掌大權之時，身旁依舊有著一道堅定守護著她的身影，男子越發沉默，卻在回眸時，仍舊帶給她無比的暖意。

只是，當男子對她伸出手，第一次如此主動想要靠近她時，教規卻成為了她遲遲不敢跨出去的理由。她是前任教主所救，命是教主所賜，生生世世效忠與維護成為了她的本分與天職，

情愛，離她實在太遠。美人一彎清淚映著冬日緩緩滑過雪白的臉頰，只是分不清這是一場夢或是現實中的疼痛。

“你沒事吧?”耳畔傳來清淡的聲音，如同夢魘中引導的明燈一般，眼前的世界轟然倒塌，所有的一切在臆想中灰飛煙滅。

青染猛然睜開雙眼，滿目瑩白刺痛著眼簾，抬手微微掩目，卻發現掌心竟有濕潤的痕跡。方才，她竟是聞琴音而落淚了。

不，是眼前這個女子，誘惑她進入夢魘之中。

天谷之主，原來不止醫術了得，連蠱惑人心的琴技也是一流。

“谷主琴音，真實引人入勝。”青染扯了扯嘴角，尷尬地露出一絲笑容，心下卻是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原本想要警告孟皆雨，無論是京城的偽裝或是故意接近尚書的目的，統統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但是如今一再試探之下，卻發現對方的實力簡直深不可測，與之作對也只會害了自己。

孟皆雨淺笑著拂過琴弦，絞絲所製琴弦無影無形，在陽光下流淌出七彩的璀璨之光， “此曲名為‘夢心’，助聞音者面對心中彷徨與所求，不止青染姑娘可是在皆雨的琴音中見到了什麽?”

青染怔怔地看著面前這雙清澈的眸子，明知對方不可能看透自己，卻仍舊覺得恐慌與緊張，“谷主說笑了，我還有些事情，便不久留了。”說完，便再也沒有一絲焚星教右使該有的冷靜與自持，竟是未等孟皆雨開口便匆匆起身走向了門口。

剛出院落便正好撞上了灰衣男子寬闊的胸膛，往上看過去便能瞧見其凝視著她的溫暖眼眸，“阡陌。”

“你沒事吧?”停住腳步的阡陌一眼便瞧見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大手按上對方的肩膀，皺眉問著。

“......”夢境中的一幕幕還有心上的微微泛疼令她下意識地避開阡陌的視線，搖搖頭，“我沒事，你來這裡做什麽?”

見他有意轉移話題，阡陌心下一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平靜的院落，“我怕你衝動，沒想到你還是來了。裡面的人，你不該去招惹，也惹不起。”就算是他，也從未見識過那女子的真正本事，若是青染招惹了她，怕是連他也保不住對方。

“呵呵，倒真是見識了。教主這回可是帶了個狠角色回來。”青染認栽，苦笑著自嘲了一聲。下垂的視線微微觸到對方垂在身旁的大手，指尖微動，終究沒有伸出手去。

“今年的武藝比試，我想鋪張一點，把聲色造大一些。”紅衣擺動，指尖收回廣袖，豔麗如火的女子又變成了平日裡晶瑩剔透的人物。

最後看了一眼依舊平靜的院落，她的眸中是濃重的翻滾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