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緊追著西鄉爬上天幕的黑暗很快便侵佔了夜空。今夜無月,唯有滿天繁星,卻比不過皇城底下的紙醉金迷。
京城郊外本該寂靜一片的林子白天還一如往常,入夜之後卻不斷有馬車與行轎往來,雖然夜色朦朧,卻依稀可見進出之人身上綾羅綢緞,非富即貴。
金漆牆壁,內嵌夜明珠,無需火把燈盞也能看清楚其中富麗堂皇的擺設與過往客人的沉迷神色,不絕於耳的調笑聲與骰子滾動的聲響在淡淡煙霧中如夢似幻,仿佛夢中之景。雖說是在地底下,卻毫無狹窄緊迫之感,一路暢通無阻不說,底下儼然一個地下皇城般,無人帶領必定在此迷失道路。
孟皆雨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見識一下好似海市蜃樓驀然出現的這座地下宮殿。雖然身上著了男裝,但是五官精致與婀娜纖細的身段卻被來往喝得伶仃大醉的客人誤認成小倌,若不是顧了場中的看護,還不知要經受多少騷擾。只是一邊走一邊思量,如此規模宏大的地下城堡絕非一朝一夕所成,這樂銷窟所建之人必定蓄謀已久,又在一夕之間用何種手段引來了各界權貴。
“公子放心,這場中來往的都是有身份之人,在下也必定保護公子安全。”帶路的看護回頭恭敬地對孟皆雨說著,至始至終都低垂著眉眼,但孟皆雨看得出此人身手上乘,步履平穩輕健,應該之前或是一直都乾著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工作。
微微昂首示意,她並沒有開口。此時此刻她的身份是京內一處莊園員外的公子,通過友人介紹才來到此處。
層層桃色紗幔飄飄蕩蕩,弧度旖旎。杯盞交錯之間有那麽些女子的輕聲軟語,心下厭煩臉上卻不動聲色保持微笑的孟皆雨看見前面帶路的人停下來,“請問公子是否在這‘銷香窟’停留?”
一把紙扇唰地展開來,孟皆雨笑得一派風流,“今夜不是為求香而來。”到處笑語歡聲之中,她豔麗的臉龐勝過人間絕色,卻又因周身散發出來的貴氣而讓人不敢直視。
前頭的人領命,便一路將她帶到了‘銷金窟’。鍾乳石碑上金漆雕刻,揭開珠簾進了其中,更是大把金銀屯放在地上,無人敢動也無人敢槍。此處乃是現金交易,概不賒帳。
“公子,我家主人有請。”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年上前,看護欲挺身不讓其近身,那少年在一瞬間身形一動便到了孟皆雨面前。一隻精致的白花鏢恭敬地呈在那人雙手中,她只是抬眼瞧了一下便明白其中許多事情。
“不必跟著了。”看護站在一旁等候吩咐,見孟皆雨擺手便無聲地退了下去,不再多問。
賭場之內吆喝聲極少,怒罵聲也似未聞。坐莊的大多是清秀少年,喊人下注也是輕聲詢問,而圍坐在桌旁的客人也都是衣冠楚楚,偶有幾個左擁右抱酒色兼顧也是出手闊綽,示意手下之人下注罷了。如此一個地方,當真是坊間賭場所無法比擬的。
孟皆雨走進賭場內設立的包廂,位置比較隱蔽,隔著珠簾便可看見外頭的一切。掀起簾子的一刹那,那張陌生冷峻的面容並沒有讓她有絲毫的驚訝,因為一個人身上獨特的氣息是不會因為一張人皮面具而有所改變,更何況眼前之人也一向是不屑掩飾的主。
“我們又見面了。”宿星闌用手支撐著頭,神色慵懶地打著招呼。他沒有自稱本尊,卻用的是平等的稱謂,足以看出其對孟皆雨這個對手的滿意。一旁伺候的茩雀禁不住隔著夜明珠的亮光多打量了一下孟皆雨,在他的認知中,從未見過睥睨天下的宿星闌如此禮遇一個人。
“宿教主,幸會。”拱手客氣地回了禮,孟皆雨分不清楚三天兩頭見到這個狂妄之人的心情,只是下意識抗拒他的靠近,或許是出於本能的覺得危險。但是自離火堡開始,他們之間便明著暗著較量,至今也無所謂分出勝負,孟皆雨也不得不佩服宿星闌的手段與計謀。
“想不到孟姑娘也對這‘賭’有興趣。”宿星闌似笑非笑雙眸瞧過來,盡管隔著一層面具也掩蓋不了其中邪氣。
而絕情域之主的身份暴露之後沒必要再隱藏自身的孟皆雨自然不會再客氣,大方地坐上太師椅,淺笑道:“宿教主也是雅興極好,某不過下來瞧瞧。”
“看來能引起孟姑娘的興趣,這樂銷窟當真來頭不小。”似乎對於此時的孟皆雨極為感興趣,宿星闌隔著桌子驟然靠近,邪笑著彎起了嘴角。
“宿教主能光臨此地,怕是其中也是貓膩不小。”她也是不躲不避,直視那雙邪氣的瞳孔,自信對方不會輕舉妄動。因為他清楚,若是再進一分,她指尖的蛟絲便會隔斷他的脖子。
兩人不動聲色打著太極拳,心裡頭卻都是瞬息萬變盤算著當下的形勢。不說宿星闌掌握了多少情報,孟皆雨也能猜到白霧劍的秘密已然被對方所知,樂銷窟的勢力與朝廷息息相關彼此心中也必定清楚。
“記得沒錯的話,孟姑娘可還賒著我一萬兩。”笑吟吟地坐回椅子中,已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不若今日賭一把,正好把一萬兩給還了,免得你念念不忘。”抬眼與對方眼眸相接,心照不宣地淺笑出聲。
“正合我意。”
兩人拍案而起,一同掀起簾子到外面賭桌前面。
茩雀得了眼色便去換取銀兩,宿星闌一抬頭見到她孤身前來,身形單薄不似帶有銀兩的模樣,便沉聲笑道:“你是打算用肉償?”
“說笑了,既然來到這裡又豈會空手而來。”不理會宿星闌的調笑,孟皆雨從懷中掏出一串東西交給邊上的小廝。小廝身形一頓,便很快領命下去取了三十萬兩籌碼過來。
“倒也是大手筆。”無甚在意地說了一句,他便自顧自地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僅僅是一瞥也足以讓他看清楚,方才那一串南海東珠世間難尋,也是難得的珍寶。不過想想絕情域與天谷幾百年基業,還怕找不到這種東西。
知道是兩個籌碼超過三十萬兩的客人要單獨對決,許多人都紛紛圍過來觀望,畢竟一出手便如此大手筆的便是達官顯貴也是少有。侍者換上了新的骰子與花牌,然後詢問客人要賭什麽。
“既然是你提的主意,便由你決定吧!”端起酒水飲了一口,他便坐在桌前,沒有絲毫緊張,又好似勝券在握。
“那便讓小哥代勞,骰子,賭大小,如何?”不想觸碰場中的水酒,孟皆雨指尖在桌上輕點,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便先下注再搖吧!”雙臂搭在扶把上,宿星闌一語驚四座。
向來都是骰子搖完再下注,既可防止莊家作假,也可辨聲下注。此時桌上男子卻明白指出要反其道而行, 不是樂銷窟中之人便是內藏玄機。
只是,更加令人想不到的便是孟皆雨居然絲毫不作他想便一口應承,“好。”
“那這把便壓小吧,一萬兩。”沉聲笑了笑,宿星闌銳利的眼眸掃過周圍抽氣的人群,神色帶著淡淡的嘲諷。
“在理。”從未上過賭桌的孟皆雨也極為鎮靜地跟了對方一萬兩。
侍者得到兩人的示意開始搖動手中的骰盅,熟練地晃動手中的事物,十指靈活變動花式。其中骰子互相碰撞的聲音鼓動著每個人的心,有些人開始側耳傾聽骰子的走向,猜測可能出現的結果。反觀對賭的兩人卻好似事不關己一般閑坐在椅子上,直到侍者手中的骰盅脫離了指尖,將其拋向空中的一霎間。
兩人在桌下的手掌瞬間發力,企圖控制骰子的走向。兩股內力一剛一柔相撞,卻都不失強勁,一時間骰盅定格在空中,盅口向下卻不見骰子掉落,其中的無人搖動的骰子居然自行轉動。眾人看得目瞪口呆,侍者在一邊也不敢開口阻止。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兩人臉上不動聲色,桌下的掌心卻從未停歇,骰盅在空中數次翻轉又被拋上拋下。就在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之時,宿星闌另一隻手指尖沾上一滴酒水,猛然射向孟皆雨,孟皆雨一時閃神,手中內力逸散。‘啪’的一聲,骰盅終於落回了台面。
侍者看了兩人一眼,確定不會再動手之後才去觸碰骰盅,“開,小。”他將手背到身後,忍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這骰盅竟是滾燙炙人。
“倒真是兵不厭詐。”孟皆雨臉上一涼,抬手拭去擦過臉邊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