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升上夜空的皎潔一輪明月寂靜無聲地注視著青石板路與紅牆灰瓦,地上連一絲影子都沒有,白日裡繁華的街道陷入沉默,偶爾有幾隻覓食的老鼠遊蕩而過。皇城安逸的夜中消無聲息地潛入數名玄衣人,落地無聲,踏風而過。他們很有默契地互視了一眼,然後在下一個分叉口四散開來。尚在睡夢之中的官邸飄進一個身影,片刻之後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空中,也無人察覺黑衣人何時離開。
今夜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翌日,早朝之上,盡管不起眼,但仍是有人注意到少了幾名官員。秦君昊端坐在高位,聽著眾卿上奏並無發現異常之處。他手中拿著一份奏折,那是昨夜遞上來的折子,其中言明今日會上奏近來朝中官員奢侈之風盛行的原由,他正在等這樣一個人捅破窗戶紙。只是等到散了早朝,也未聽到有人奏報此事。究其原因,竟是因為那名官員今日未上早朝。
“給朕傳翰林院知書。”一下朝,秦君昊便匆匆回到禦書房,下令傳召,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果然,這邊傳令的太監還未出門,錦衣衛便呈上昨夜發生的官員被殺的消息,一並呈上來的還有被殺官員的名單。秦君昊定睛一看便能見到翰林院知書的名字,躍然紙上的幾個大字讓他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這些官員全都是經常出入樂銷窟的常客,貪官有之,清正廉明深受百姓愛戴的也有之。
啪的一聲,秦君昊一把將紙張拍在檀木桌上,臉上一片陰霾,“給朕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限千馭一個月之內將這樂銷窟連根拔起。”
皇上震怒,便在天下腳下,居然有人敢公然殺害朝廷命官,並明目張膽斂財行凶。同時,秦君昊心下也有些懷疑,幾日之前才把兵符交出,而宿星闌也應約繳上不少銀兩,解了前線的燃眉之需。但是這數年相邀不來的宿星闌突然到來,加上突如其來的樂銷窟,官員被殺,其中是否有所聯系。
京城之中要屬最有錢的便不得不提起錦繡綢莊,‘禦用繡房’幾個字便足以讓他坐地漲價,家財萬貫。但是其主人卻不僅無行此舉,更是下至黎明百姓,上至宮廷都有所涉及,價格公道合理不說,到達百姓手中的更是稱得上是物美價廉。錦繡綢莊的主人是一個年過四十的富態商人,門下食客無數卻無人能進入錦繡綢莊的門,只因主人有令,此處乃家用之所,非族內不可入。所以,至今也無人知道其中是何等的富麗堂皇。
亭台樓閣雕欄玉砌,九曲回廊碧湖連天,庭院之中的假山流水細看之下竟是閃著銀華,內嵌無數夜明珠。廳堂之中白色波斯地毯鋪地,踏地無聲,金築鏤空球中縷縷檀香清淡醒神,千金難得的冰魄檀香終年不斷,究其廳中擺設之物更是窮奢極惡,比起皇上的金鑾殿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稱非族內之人不可踏入之內,此時卻有一個大搖大擺佔據主位,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而綢緞莊的主人卻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垂的眉眼無不謙卑。
“這裡倒是一點都沒變,你這愛享受的毛病一點都沒改。”飲下一杯茶水,發現是上等的毛尖之後,宿星闌眉眼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站在一邊的人。
“尊主誤會,這是小的為了迎接尊主才特地準備的。”胡福舔舔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哼......”宿星闌蹩了一眼,冷哼一聲,也沒再說什麽。這胡福本是宵樂峰下一個小小的商販,為人貪財好享樂,就算再有經商才能也無法守住錢財。當時正好奪了青縷喜愛的一尊玉佛,
青縷一氣之下便將其抓上了宵樂峰,之後發現了他的才能便收歸己用。幾年下來,胡福被調教地服服帖帖,更是在京城這邊開起綢緞莊,經營得有聲有色。只是這享樂的毛病,離了青縷的眼皮底下便有開始犯了。“青縷說近來教中事務繁忙......”沉吟地說了前半句,下半句在口中打了轉,沒說出來,便不出意料地看到胡福霎時青了臉。肥胖的身子站在那邊抖得跟秋風落葉似的,身上滿掛的金鏈手勢顫得叮嚀作響,看來那幾年在教中胡福被青縷收拾得夠徹底。也不打算繼續耍弄下去,宿星闌慵懶地將身子斜靠在躺椅中,幽幽道:“她讓你好好管著京城這邊。”
“......是、是,小的遵命。”胡福面無人色的臉色終於緩和了過來,長長吐了一口氣才急忙應諾著。
“行了,事情查得如何?”疏懶地擺擺手,宿星闌不想再聽這張塗了蜜的嘴天花亂墜。
幸好,除了貪財之外,胡福為人極其機警可靠,辦事也從不馬虎,“屬下在樂銷窟初開之際便受到了邀請,確實去過一次。其地點設在地下,其中確實富麗堂皇,金玉打造的大手筆。無論你是要尋歡作樂或是豪賭千金,那邊應有盡有。不過屬下也注意到其中一點貓膩......”
“哦?”宿星闌沒有問,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有些官員兩袖清風卻是被一些女子所勾引,進了其中被藥物一控制便揮霍無度,醒來已為時已晚,便類似於民間的仙人跳。”當然,胡福本就是貪財,進去其中倒也無甚,豪賭幾把也不至於傾家蕩產,仙人跳於他也無用。若是那引誘之物是金銀珠寶的話,或許還有些用處。只是眼下他都可以天天睡在金塊之上,也鮮少有金銀能誘惑得了他。
“可查清楚是何藥物?”騙人的伎倆可以識破,不過這藥物卻引起了宿星闌的注意。
“回尊主,這藥物屬下多次查探也不得要領。幸好左使今日傳來消息讓小的茅塞頓開,這藥物非中原之物,乃是來自於西域。”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遞交給宿星闌,繼續說道:“左使在追查之中曾與一夥黑衣人有過交手,對方武功詭異,路數不明,不似中原武功。而其兵器是三棱針,便可確定是西域一帶三十年隱沒的殺樓——千仇。”
殺樓千仇。三十年前宿星闌還未出世,只是這個名字他曾在教中卷宗之上見到過,數十年前宿孤嵐去過一趟西域,偶遇此組織,還因一時窺探被其追殺。當時宿孤嵐好不容易逃回中原,雖撿回了一條命,卻也落下了病根,以至於後來過於操勞,紅顏薄命,英年早逝。
“區區一個殺樓突然崛起,其中必有勢力相助。”宿星闌心中細細分析,京城選妃剛結束便發生命案,不想其中有所聯系都很難撇清。殺害的還都是朝廷命官,看來與宮廷爭鬥脫不了關系。
胡福見宿星闌陷入沉思,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將心中的擔憂說出口,又怕到時候事情成真徒增麻煩便清了清嗓子道:“尊主,這三棱針形狀與教中的七星針相似, 七煞便是以七星針為武器,若是千仇有意入主江湖,這陷害一計,怕是不可不防。”
聞言,宿星闌眼中精光一閃,事情似乎有了些頭緒,朦朧之間想到了那日阡陌遞上來的白花鏢。這天谷白花鏢出現在皇宮,此時未死的孟皆雨也在皇宮,兩者之間也很難不讓人做他想。千仇與其同時現身京城,怕是這京中藏著什麽大不了的秘密了。
“告之阡陌,令他前去查看天谷的動靜,而京中,便讓本尊借他身份一用。”宿星闌端坐起來,起身步向門外。自從知道孟皆雨沒死之後,他的心情尤其亢奮,不為別的,就是因為有一個強勁的對手,讓他不覺得無趣。這皇宮之中並有秘密,否則她不會費那麽大功夫混進去,甘願為人下屬。
上次鹿角峰一戰,雖說他掌控了江湖的主權,卻同時也被其擺了一道,順水推舟助她隱沒江湖。最後其損失一員大將,算是錯誤一點,但總體來說,她拿走了白霧劍,而宿星闌平生第一次遭人算計的感覺並不好受。如今她現身京城,無意中被他發現了蛛絲馬跡,之前他的懷疑也隱隱露出了水面,孟皆雨確實是絕情域之人,但同時也是天谷出來的。邪道與正道兩者同為一體怕是許多人都不會聯想到的部分,偏偏這女子好生巧妙,居然金蟬脫殼,暗度陳倉。
有趣,實在有趣。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與之正面交鋒,看看到底誰輸誰贏。
強者之間的對決,從來都是贏得起,輸便放得下。
江湖有此人物,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如此二人,相鬥到最後又會是何等結局,怕是不到最後也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