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轔轔，暮雨氤氳了整片天地。偶有一兩聲馬兒的踢踏腳步，瞬間濺起幾片落花嫣紅與泥土滴嗒。

封文昊不時地回望身後那道簾子，期盼著能從其中看出些端倪，隻是瞧上半天也依舊無果。禁不住又歎了一口氣，自從那夜之後，他們兩人便顯得尷尬萬分。雖然當時他並沒有對孟皆雨行任何強迫之舉，但是自己意欲何為卻是昭然若揭。

看著前方漸漸行進的山莊，他清了清嗓子對馬車裡面的人說道:“孟姑娘，前面有一山莊，天色已晚，今夜便在此落腳罷。”

“......好的。”待過了一會兒，隔著簾子才傳來一陣輕柔的應答聲，之後，便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封文昊看著有些陰沉的天色，苦笑了一下。怕是如今她已然將自己當做了登徒浪子，遑論讓她與自己情投意合，不對他避如蛇蠍已經是上天對他的厚愛了。

搖了搖頭將滿腔苦悶的思緒趕走，他驅著馬緩緩行進莊中。隻是，簡陋的村落中竟是破落不堪，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扉，看起來已然荒蕪已久。

“封大哥，此處有些奇怪。”突然，簾子被打開來，孟皆雨皺緊柳眉，神色戒備地說道，“這裡有很多人，隻是都躲著不出來。”難道是焚星教的人前來堵截?但也未免過於明目張膽了。鼻翼動了動，孟皆雨心下了然。

行走江湖多時的封文昊心下一沉，眼觀八方向四周看了看，除了幾塊招牌在雨中滴嗒著雨水之外，他竟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姑娘暫且回馬車中，在下會保護姑娘安全。”

孟皆雨搖搖頭，說道:“這些人氣息很微弱，而且空氣之中有著一股藥味，相比是些得了病的村民。”一邊說著，孟皆雨已經拿了傘準備下車去查看。封文昊趕緊拿好手中的佩劍護在其左右。

煙雨朦朧之間，封文昊撐著傘，不時用眼角看一眼身旁的人兒。看著孟皆雨似乎一心想要找人，並沒有他想象之中的尷尬與厭惡，內心不禁一陣欣喜，隨後又有些煩惱，煩惱對方是否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拐過幾條小巷之後，眼前豁然開闊的場景讓孟皆雨兩人皆是大吃了一驚。小小的茅舍之中竟是滿滿擠著上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而且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每個人都蓬頭垢面，幾乎要忍不住模樣來，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與稻草之上，不知道是因為饑餓或是其他，看起來都奄奄一息，呼吸微弱的樣子。

“別過去。”見孟皆雨想要靠近那些婦孺，封文昊趕緊拉住她的手，並且示意她前方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時的屍體，“看來，這裡是發生了瘟疫。”

孟皆雨心神一恍，許多來不及掩蓋的情緒爭先恐後冒出來，禁不住掙開封文昊的阻攔去查看地上的屍體。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身上農家的粗布麻衣破爛不堪，泥土也已經掩去了她原本的面貌。屍身上有多處潰爛的膿包，同時也散發著陣陣難聞的氣味，看來已經死去多時。

孟皆雨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她，也不知道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眸死時是否在哭訴什麽。孟皆雨突然覺得有些難以呼吸，猛然間站起來，失了神般急切地向四周搜索著。

“怎麽了，姑娘在找什麽嗎?”封文昊見著她神色不對，立刻上前詢問道。豈料這一問竟是將其從慌亂之中解救了出來。

“......無事。”看清楚眼前站著的人是封文昊，她臉上倉皇急切的神色在瞬間竟是顯出了灰敗與絕望，良久才從唇齒間擠出兩個字。

看來，就算事情過去多久，有些殘留下來的回憶是一輩子都不可能磨去的。

而逝去消失的人，也注定沒辦法再去挽回。“若是身子不適，我們還是回馬車上休息吧！”不知是否錯覺，封文昊看著這張不過花季的臉龐，方才那一刹那竟有種滄桑之感。擔心這疫情會蔓延的封文昊一心想要護送孟皆雨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須知自古以來百病能除，千傷能治，唯獨這瘟疫卻是萬萬惹不得。

定了定心神，思緒平靜下來的孟皆雨看了看周圍村民的情況，竟是回頭衝封文昊說道:“這些村民的病情或許還有救，皆雨想留此醫治他們。”誠然，孟皆雨並非善類，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這群人在眼前死去。

“這......”封文昊張了張口，有些猶豫地看著四周因為這句話而雙目充滿期盼的村民，一時間不知作何答應。

“還請封大哥回去轉告堡主，感謝堡主願意收留皆雨，皆雨心領了。但身為一名醫者，在此時皆雨無法置之不理。”說完，孟皆雨挽手作揖，算是對封文昊一路多加照顧的謝禮。

看著孟皆雨已經挽起袖子，想要開始著手醫治病人，封文昊知道勸阻不了她，但，“孟姑娘菩薩心腸，在下佩服。隻是在下也不能在此棄姑娘於不顧，既然姑娘執意留在此，那在下便也舍命陪君子，與姑娘一起，也算是有個幫手。”

“不可。”孟皆雨不讚同地搖搖頭說道:“皆雨能不顧危險在此是因小時候便已然得過疫病，存活下來之後便不會再被染上，但是封大哥雖然身強體壯，也是無法抵禦這凶猛的疫病的。”她的身上，自然有抵製疫病的法寶，但是卻沒有辦法保證在保護封文昊安全的同時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知道孟皆雨說得有理，封文昊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在下便用馬車為姑娘找尋食物與草藥吧！”這算是折中的方法，讓他留下一個弱女子在這種地方是絕對不可能的。

眼前的男子如此堅持，就算深陷危險也要守在她的身邊，是真的在乎那把白霧劍，還是出於真正的關心。孟皆雨發現，她有些看不清這人的心。

見他如此，孟皆雨也隻能無奈答應。隻是囑咐其切不可進入山莊之中，就算是運送食物與藥材，也隻能在莊外與她接觸。

豔陽三月的天氣，本應該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卻下起了連綿半月的紛紛細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水滴仿佛一首亙古不變的歌謠，吟唱著熟悉的曲調伴著記憶悄然進入孟皆雨的夢中。夢中她一身襤褸，瘦弱的身子被娘親抱在懷中，半睜著眼睛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死去多時的熟悉的屍體。

她聽見娘親從頭頂上方傳來嘶啞無力的咳嗽聲，然後娘親對她說:“皆雨，乖，娘親去找些吃的。”然後，娘親蹣跚著腳步漸漸離她遠處。她想抓住娘親的手，讓娘親別走，隻是瘦骨如柴的雙手根本沒有力氣。她想開口喚回娘親，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最後，她夢見自己穿著紗衣站在家門前的巷口，而母親倒在青石板路上，再也沒有起來了。

宿星闌走走停停了一個月，終於見到了記憶中美麗可人的女子，卻不想是在這種場景之下。乾淨整齊的紗衣早已破了好幾個洞，而那張精致傾城的臉也沾上了幾處泥灰，雲鬢髒亂，沒有絲毫的風情可言。隻是看著她蜷縮著身子睡在這屋簷下，那眉間的輕愁竟是透著幾分令人憐惜的滋味。不由得脫下外衣給其披上，隻是手剛碰到對方，電石火光之間，原本沉睡中的人兒竟是一出手便要直點他的死穴。

堪堪避過對方的攻擊，宿星闌看著暗紅色袍子上沾上的幾點泥水，再看那張戒備的小臉，倒是有些意思。

“你是何人?”雖然身子疲憊，但是孟皆雨還沒有遲鈍到察覺不到他人的靠近。況且方才睡夢之中她便已經聞到了一個熟悉的味道，而這個味道便是當初在裨賂籩杏黽摹

“天谷傳人，或是應該尊稱一句絕情域聖女。”宿星闌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薄唇微微牽起，刀劍雕刻般剛硬強悍的臉龐在瞬間變得惑人，深邃的眼睛幽深得令人一見難忘，隻要稍稍看上一眼，便能記住其人身上放蕩不羈、邪佞狂妄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