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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她被拖入了廣場。圍觀的人們紛紛向她靠攏,她直直地走著,下意識的捂住了胸口,發現她的十字架不知道何時失去了。
突然間,悲傷慢慢浸透了她的內心,就如同失去了心靈支柱一般,在接受審判時仍然堅貞不屈的少女,此時卻落下淚來。她失去了上帝的指引,這讓年僅十九歲的少女感到手足無措。
“誰能給我一個十字架?我聽不到上帝的聲音了。”
然而少女如此簡單的願望在敵意的海洋中顯得那樣微弱而又無力,她的仇敵們很樂意欣賞著少女難得一見的軟弱姿態,而無知的民眾只知道惡意的咒罵。
正在她哀悼之際,一個英國人衝了過來,無比虔誠地將一個製作粗糙的木質十字架遞給了她。
“感謝你,”她感激地低語道,她不得不俯視他,因為男子已跪在她的身前,淚水自眼角淌下。雖然有些人會貶低她,但更多的人在為了她失聲痛哭。
如果說那些汙穢言語是來自遙遠之地的異邦歌曲,那麽那些悲傷也許就是母親的搖籃曲。
她的手被緊緊地綁著,她的背緊緊地貼著木架。在如此捆綁之下,沒有人會認為她能夠逃跑。束縛之緊,給人一種即使想要松綁也只是徒勞的。被送到這麽遠的地方,我是逃不掉的了,她這麽想著。
當儀式上她最後一條罪狀被宣讀後,火把點燃起她身下的柴火堆。
火舌慢慢地舔食著她的腳。對聚集在她周邊的人來說,用火燒掉一個人的身體是他們能想到最為恐怖的處刑方式。皮膚被烈焰灼燒,骨肉被火焚燒殆盡。唯有一遍遍高呼神與聖母之名。
“你的禱告都是謊言。”
她被這樣指控了很多次,也這樣被侮辱過很多次。她無力解決這一問題。禱告並沒有固定的正確和謬誤,他們必須恆久不變不論是何人在祈禱。
她很想告訴他們,他們錯了,但是她已經無力發聲。她反而看到了她之前的生活:她可愛的家鄉,平常的家庭以及一個拋棄它們的傻瓜。但是她真的是一個傻瓜嗎?是的,她也許曾經是的。
畢竟,當她這麽選擇之時,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來臨。沒有人能比她更了解最後的結局了。
如果她那時移開視線,此刻她必定會迎來不同的結局。
如果她忽略那些聲音,如果她背棄士兵們臨終前的悲歎,也許她會過上普通女子的幸福生活,也許她會結婚、過上為人妻、為人母的幸福生活。
這樣的未來會屬於她。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而,她卻將這幸福拋在一邊,奔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終焉。她舉起劍,穿上盔甲,背負上代表著國家榮耀的旗幟,最前沿指揮者金戈鐵馬,開始戎馬生涯。
你一定知道會是這樣結束的,不是嗎?
她早就知道,也早有覺悟。她的努力僅僅意味著她終將在某天迎來這樣的結局。雖然很多人都咒罵她是傻瓜,嘲笑她的愚蠢。
但是,這樣能夠拯救更多的生命!我選擇的路途是正確的。
她過去以及未來的願景隨著無比殘酷的現實到來而遠去,周圍簇擁的烈火燒毀了她,她在禱告中化為點點灰燼。
這是她最後的祈禱,這是她的犧牲。即便世上每個人都職責她、背叛她,她在死前最後一刻也確信著她沒有背叛她自己。
沒有任何悔恨,也沒有任何對未來的期盼。在最後她將獲得安靜。
盡管被如此殘酷對待,在她生命迎來盡頭、大夥熄滅之前,在她心中依然回蕩著她無私的祈禱和無怨無悔的心意。
主啊,委以此身……
她最後的意識遠去了,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終於脫離了苦海。她沒有夢境的睡眠結束了,只有現實留了下來。但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在少女夢想化為泡沫之地,聖女貞德的傳奇開始流傳。
於是,她做了一場夢——
“唔,這是……”瑪麗安從夢中醒來,在她夢中的經歷,正是屬於她的英靈聖女貞德生前的最後的一刻。
這名人生不足二十年的少女,從十七歲時離開棟雷米村後的兩年,也應該可以說是她的一切了。
那是無比榮耀的一年和無比黑暗的一年。聽到了主的歎息,為了收復國土而盡力戰鬥。而戰鬥,就意味著殺人。為了挽救祖國的一百人,就要殺害敵國的一千人。天平的兩端從來都不是平等的,自己國民的性命總是比敵國要珍貴。貞德的旗幟,也只是為了戰友而揮動。
可是什麽時候,作為戰士的自己開始拋棄了那面旗幟呢?
是因為敵人,那是放任不管就會殺死自己的一群人。對方並不是人。他們是惡魔,是嗜血的惡鬼,殺死他們就相當於行善,所以必須懷著侮蔑的態度把他們殺死。又或者是為了國家、為了故鄉、為了心愛的某個人而將對方殺死。 這是必要的行為,也是應該受到祝福的行為。
所以,最終,貞德選擇了殺戮的道路。通過殺死某些人來拯救更多的人,她相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挽救故鄉的方法。於是,她為信仰立下誓言,然後毫無懺悔地展開了徹底的殺戮和殲滅。
因為被殺而殺人,因為殺人而被殺。盡管應該在某個階段停下來,但卻因為完全找不到製止的方法而陷入永遠持續下去的螺旋——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殺戮,盡管微不足道,她還是勉強能看到這條路是向前方延伸的。她知道自己所流的鮮血將會開拓出一條新的道路,也知道這條路會通往不需要流血也能平安地生存下去的未來。
所以,滿身深重滿身血汙的她,早就已經拋棄了代表著守護的旗幟。只有那一柄浸染著屍山血海般殺氣的聖血之誓,還握在自己的掌中。
她早就知道自己將會落得破滅的下場,即使如此仍然堅持前進,這是為了祖國?是為了希望?還是說,還是說——是因為內心覺得“自己是應該遭受懲罰的罪人”嗎?
對滿身血汙的自己來說,火刑才是最合適的結局。
即使被人看到可悲的姿態而飽受嘲笑,即使遭到人們的愚弄謾罵,她也毫不在意。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早已罪無可恕,只需要祈禱那最終審判的來臨罷了。
這就是貞德——一個愚鈍無比的鄉下小丫頭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