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李牧二人離去,又是閑逛一番。入夜前,二人投店,將就一頓,徑自回房。
入房,雨墨閉門,附耳於門,無甚動靜,至李牧旁,拉椅坐下。李牧本是農家子,少爺脾氣全然無,雨墨雖稱他公子,他當雨墨為兄弟,兄弟親密更無甚規矩。
李牧見他言行古怪,似防隔牆有耳,奇道:“何以至此?”
雨墨看得房門,確無人影,低聲道:“公子可還記得那看相老者?”
“自是記得,怎的?”
雨墨摸出一搓揉小紙,遞予李牧道:“此乃先生離去前暗交予我,想必與公子有關,之前人多眼雜,不便交予公子,故如此謹慎,還請公子一觀。”
“打開看!”
雨墨展紙攤平,只見上書兩字:小心。驚駭非常,道:“老先生料事如神,如今告知此字,定是前途有難,這可如何是好?”
李牧沉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有難,還須早做準備,下一城離此多遠?”
“去路多山,少人家,少店鋪,無鎮市。”
“山中可有賊!”
“與老爺來時聽聞已被剿滅,不知是真是假!”
“雖如此,明日還是繞些遠路為好,你看如何?”
“且聽公子吩咐。”
心計一定,慌亂去不少,將紙一燒,二人倒頭就睡,一夜無話。次日醒來,收拾行裝,梳洗一番,用畢早食,匯了銀錢,出店牽馬,倒未引得猜疑。
此時,天候尚早,街上冷清異常,二人牽馬在道,目不斜視,緩步而行,一出城門,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行至正午,忽感腹中饑餓,見不遠處有旗飄飄,上有茶字,鞭馬至旗下,乃一粗簡茶鋪,鋪內兩張高桌,設著矮座,內有一老坐那打盹。
二人栓馬,進得茶鋪,雨墨嚷道:“老人家,有客入門,還不迎接?”
老者驚醒,咕嚕起身,笑問:“荒村野店,客官見笑,不知兩位吃酒還是喝茶?”
雨墨道:“你明是茶鋪,怎的還賣酒?”
老者道:“自有那吃酒當茶之人,無酒不歡,不歡便鬧,小老兒吃罪不起,茶鋪也得販些酒水保個平安。”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饒是處處好奇,豈不沒完沒了,雨墨不再細問,道:“煩請老人家灌壺茶水來。”
老者去不多時,端來一壺茶水,道聲慢用,剛待走,就聽雨墨道:“老人家且慢。”
“客官有何吩咐?”
“老人家此處可有甚吃的?”
“有是有,皆是下酒之物,管不得飽。”
“無妨,還請老人家取些出來。”
老者轉身進鋪,這回端上兩碟,一碟豆腐乾,一碟吹甬麻花,雨墨摸出幾個銅板交予老者。山野之人,多為淳樸,見得錢多,不敢收受,推辭道:“花不了這些錢的。”
雨墨將錢塞於老者手中,道:“老人家莫要推辭,一來茶水錢,二來小子好問,凡是到了一處,必要打聽奇聞怪事,這多出錢財就當是於老人家賠償。”
老者推辭不過,道:“客官所問何事,小老兒定當相告。”
“老人家,前面可是臥牛山?”
“正是!”
“山上可有一賊窩喚作臥牛幫,先前路過此地聽得臥牛幫賊寇狠毒異常,連那官府都無奈何,怎麽此趟來就聽說沒了,可是真?”
害人知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者雖無害人之心,若露二人初來乍到底細,免不了惹出不少麻煩。何況二人得了看相警示,不得不提。
老者不覺有它,便道:“豈不真,還是個天大笑話。”
“怎的成了笑話?”
“客官有所不知,想那臥牛幫強盛之時,橫行鄉裡,無惡不作,鄉裡之人,無人不恨此瘤。奈何官府亦奈何不得,實是鬧得過了,派兵敷衍了事。臥牛幫幫主苟才也非蠢物,隻待風平浪靜,複又作惡。客官細想,臥牛幫縱然凶悍,一窩草寇,如何與官府抗衡,官老爺一紙調兵令,便將臥牛山飛灰湮滅。百姓請願無數,官老爺隻道臥牛幫不成氣候,如何可以大動乾戈。實則乃苟才暗通官老爺,賄以資財,又以天大本事買通近域貪官,有官府暗保,它臥牛幫自是無慮,肥了官,壯了他,苦了百姓。”
“真乃無法無天,後來怎的又成笑話。”
“何止是笑話,簡直就是天大蠢事。苟才和縣老爺皆看上溪水城中一妓-女,那苟才原要強搶,奈何縣老爺搶先一步將妓-女納作小妾。苟才氣急,又不敢奈何。日子也就過了,你想她本勾欄之女,縣官已過半百,如何能將她滿足,故探親之由,暗上臥牛山與老姘頭私通,一時雲雨,自是難舍難分。她解了急便欲回,不想把苟才欲-火,怒火,妒火全勾了出來,硬是將她留在山中。若是尋常人,定當驚慌失措,然此女了得,竟真做了幫主夫人,每日快活無邊。”
“這又是何道理?此女既是明媒正娶,怎的如此輕佻,未得休書怎可與他人為夫妻,豈不荒唐。”
“這是小老兒訴說不周,縣老爺“娶”妓,既無明媒,也無正娶,贖身做了禁-臠。且她原是妓-女,怎有倫理之念,隻要能快活,便是豬狗又是怎的。”
雨墨發笑,李牧默然不語,只顧喝茶吃食,倒讓老者捉摸不透。
“夫人夜不歸宿,縣老爺被窩豈不無人暖,漫漫長夜如何過得?”雨墨倒杯茶水,拉開矮凳,請老者入座。
老者此時上興,沒了拘束,道聲謝,侃侃而談:“冷冰冰的被窩如何睡?綠油油的官帽怎戴長久?縣官老爺久等小妾不回, 暗暗焦急,忽聞臥牛幫多了幫主夫人,百思不解,派人查訪,不想竟是一去不返的妓-女。而那探子也沒心眼,一五一十將那沒羞沒臊之事一並說了,又說那妓-女越亮怎的,縣官氣得火冒三丈打了探子不少嘴巴子,可憐探子全心全意,不想落得如此地步,也不知錯在何處。縣官打了探子自不解氣,又不敢張揚至外,便帶滿城兵馬直逼臥牛山,勢要斬殺奸-夫淫-婦。那苟才也是了得,見官兵圍山,知道事情敗露,盛怒之下,領眾匪與官兵戰在一處。那一戰打得真可謂是天昏地暗,事後收屍,竟無幾具全的。縣官和苟才更一同死了。狗咬狗豈不笑話,為個妓-女豈不蠢事,然此還不是最有趣。”
“還有何趣事,還請老人家道來。”
老者神秘一笑道:“客官猜那幫主夫人如何下場?”
“許是死了?一女子如何能活下來。”
“嘿!”老者拍桌,“此女還真活著回到溪水城乾起老本行,小老兒知道如此詳盡,多是那妓-女說與她床客聽的,床客有意散露,鬧得滿城風水,見她之人趨之若鶩,婊-子生意如日中天,還坐上了頭牌交椅,你道事態可笑?”
雨墨道:“豈不正好?”
老者疑惑道:“客官怎解?”
“如此婊-子,不做那婊-子樓頭牌,還能有誰擔之?”
老者撫掌大笑:“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