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老者道盡玄機,說得一乾人等暈暈乎乎,竟墜玄妙而不出。
“煩請看相。”
話既至此,如何還不得看相,壯漢早聞老者看相如神,每看比中,久欲拜見,奈何不得機緣。今日於此,疑慮故有,這才被雨墨佔了先機,不想巧遇幸事,怎不答應及時。
“客官既要看相,小老兒醜話說在前頭,相之一道乃前人積累所成,算不得準,此時客官若覺不好,還可將銀子收回,若進了小老兒口袋,若客官不喜小老兒所語,怕是見官也枉然。”
壯漢哪敢推脫,誠懇道:“先生收下便是,準了便是小人福氣,不準就當給先生吃酒的資錢。”
“既如此,小老兒便收下了。”老者長袖一甩,四指寬銀元寶消失無蹤,看得眾人直道妙法無窮,老者將壯漢打量一番道:“我觀客官身上薪火之氣甚重,皮膚黝黑,隱有金鐵之氣,許是那鐵匠鋪老板?”
壯漢喜出望外:“先生真乃神人,小人正是城北鐵匠鋪張唐,先前聽聞先生妙法無邊,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還望先生指點迷津。”
老者拂手笑道:“這怎神了?小老兒受之不起。相道小巧,如何妙法?你所言你所語,皆為相,是相必有緣,不過如此便是!你既是看相,又是看得何相?”
張唐懵懂,算命先生皆討要生辰八字,或是測個名字,卜得吉凶,哪有老者如此繁複。也該他福至心靈,起身撅臀,學雨墨之態,深深一揖,道:“小人無知,煩請老先生賜教。”
你道一莽撞漢子如何做得書生模樣,自是醜態百出,惹得眾人笑語不斷。
張唐亦是尷尬,黑臉漲紅,看得老者示意,才敢坐下。
“相道駁雜,臉分眉相,鼻相,眼相不等,你要看哪相?”
張唐如置雨霧,分不清南北,聽得眾人有說相嘴,有說相眼,心中沒的主意,垂頭喪氣道:“可否全相一遍。”
“相多了便是不準,若不知相何。近來可有煩心之事讓你不安?相道乃你心所化,心中所動,便會顯在相上。”
張唐默然,冥思許久,道:“小人除打鐵便是吃飯睡覺,不曾有不安之事。忽有一日,眉頭跳的厲害,人說是不祥之兆,小人不懂,煩請先生看得眉相,去我心中不安。”
“你且靠近些。”
張唐伸頭,又是緊張,又是好奇,如百花齊放精彩紛呈。
老者捋須,端詳半天,不曾言語。嚇得張唐七上八下,百般焦急,只等老者看定,才出言道:“先生如何?”
“你這眉毛自眉尾逐漸稀疏,正符了交加眉之態,此眉……唉!”老者喟然長歎,“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饒是張唐心中有備,不免被老者所言嚇得魂飛天外,苦求道:“不論好壞,煩請老先生告知。”
老者見他可憐,便道:“也罷,隻當小老兒胡言,按相書所說,有此眉者至中年有牢獄之災。你那日眉頭跳得厲害,是在示你大禍降至。”
張唐猶中晴天霹靂呆然不語,圍觀之人多是震驚非常,你道是命中注定牢獄之災。半信半疑,也就罷了。怎的一條眉頭就定人前程,豈不是說這活人不如一眉頭,他們自不願信,然有老者先前所言,又無法辯之真假。
靜默之中,忽聞張唐急問:“先生之前所言相道時中時不中可真?”
“確實!”
張唐複又掏出一錠元寶道:“還煩老先生再看我眼相,我自有計較。”
你道他如何計較,因老者所說相多必失,他才起心思若是相多,這牢獄之災必回消去。此番計較不無道理,然屬旁門左道,若是此災乃天定,任你如何自作聰明,到頭也是作繭自縛。
他之所想,人盡皆知,便生出了眾生之態,笑者有之,嘲者有之,憐者亦有之……
“隻一問,多了無得意義,你可答應?”
“小人知道,老先生看就是了。”
剛待伸頭,卻聽老者道:“你乃熊眼,此眼者天性愚直,偏愛逞強,又被人所束。”
張唐本想多相衝邪,不料越相越準。
少年時,常聞教書先生說己天性愚直,將來定無所成器。待得年長,人情世故通曉開來,亦有所感。性子多直去,少分圓滑勁,得罪之人不在少。偏又逞強好勝,不願服輸,故淪落打鐵為生惶惶度日。他有一妻,出名河東獅吼,張唐懼內,也非秘事,常可聞夜半打鬧。
越想越是驚心,越想越是害怕,寒氣直冒,手腳冰涼,跪倒在地,求道:“還請老先生明示避難之法,小人當以重金相謝。”額頭撞地,砰砰直響,聲中哽咽,淒厲異常,皆默不語,不敢靠近。
雨墨年幼,於心不忍,上前扶起張唐道:“大哥何苦如此,還是起來說話,這般倒是讓先生為難。”
張唐早無甚主意,聽得先生為難,壓了心中所恐,道:“還…煩…”奈何苦至深處,話不成語。
雨墨見他可憐,道:“還望老先生賜予解脫之道。”
老者道:“已在話中,悟不悟得便看你造化,若是小老兒透露再多,反倒生出殺身之禍。”
雨墨深感老者神通,知是方法已盡,對張唐道:“還請大哥勿要這樣,先生既說解脫之道已在話中,隻要大哥好好參悟,定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張唐聞雨墨勸慰,暢懷不少,知生機未斷,抱拳謝了雨墨,深深一拜老者,念念叨叨徑直而去。
此時,座位已空,眾人欲相,又怕張唐之果,推推搡搡,竟無人有敢。
老者仿若不見,抬頭向天,才是申時,收攤尚早,見無人來,閉目不語。
雨墨心道:“我何不趁機試試,若是好話,倒可讓公子看看!”一拉椅子,從懷中摸出幾兩碎銀,道:“勞煩老先生為我看相。”
“你這頑兒,又是問,又是相,存心消遣小老兒不是?”
“小子萬萬不敢,心中好奇難耐,故請老先生法眼一觀。”
老者睜眼道:“規矩可懂?”
雨墨將銀子一推,道:“先生拿去便是。 ”
“好個小子!”說罷大袖一揮,那零碎銀子登時沒了。雨墨左右細看,也不見蹤影,直歎老者妙法無邊。
“先前那位大哥已把鼻眉相去,小子就請老先生相個鼻子。”
老者點頭,端詳片刻,道:“山根壯實,有型,廷尉清晰,不錯一牛鼻。”
雨墨怪道:“老先生休要欺我,這是人鼻哪來牛鼻?”
老者大笑:“無知小兒,討打!牛鼻乃相道所說,意為擅經商,專理財之福相。”
“先生說我將來定有所成?”
“相如此,我又怎知未來之事。”
“承老先生吉言。”雨墨聽得是好話,自是樂滋滋。剛待叫李牧,不等招呼,李牧已立身旁,將懷中鐵劍置於桌上道:“有勞老先生為鐵兒看上一相。”
老者觀他,吉相滿面,雙目低垂,未拔劍一觀,仿若見鬼般站將起來,匆忙收拾行李。
“老先生這是何意,怎的這麽突然?”雨墨欲止老者,卻被老者避開。
“不算得,算不得,不得算。”
桌椅也是棄了,抓起大幡匆忙離去,眾人皆無懂,猜測兩句失了熱鬧便也離去。
李牧無甚反應,拿劍牽馬,不見雨墨,喚道:“走了!”
雨墨驚醒,再看老者身影已是沒了,無奈歎氣,隨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