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七月,按照帝陵標準的東陵草草修築完畢,縱然朱標身前為洪武帝長子、大明之太子,但是在目前,其陵墓完全是不能與洪武帝的孝陵相比肩的。
當然,這座比肩指的是規模上,帝陵該有的建築要素還是一樣不缺的。
東陵修築完畢之後,東宮之中停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朱標遺體前往東陵下葬。
從東宮至城外紫金山上的東陵,一路上朱允炆扶棺而行,悲切的幾乎不能自已。
這一幕雖未落在坐鎮皇宮的洪武帝眼中,但是卻在滿朝文武心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其實在之前,洪武帝賜予朱標諡號為懿文之後,禮部便有人上奏朱標的陵寢問題。
洪武十年動工修築孝陵,洪武十四年,孝慈高皇后下葬孝陵,之後歷年,孝陵的規模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大。
古來帝王修築陵寢往往都會在自己登基之初便進行,洪武帝的孝陵修築至今已有十余年,孝陵大體成型之後,洪武帝便命工匠在孝陵之側修築陵寢,這陵寢與孝陵共用一條主神道。
孝陵的這一布局特征開創了第一代皇帝陵寢的神道為後世子孫所共用的制度,這是洪武帝的一大創新。
從中也可以看出洪武帝是一個家族觀念非常強,親情氣息濃重的人。
懿文太子下葬後不久,朱允炆便在黃子澄等一乾人等的授意之下,上書洪武帝,希望能夠為其父守靈三年。
雖然在很多人看來,這封奏章本就是朱允炆孝心所至的表現,但是在更多的朝堂大佬看來,朱允炆此舉無疑是掀開了爭奪皇儲之位的大幕。
果不其然,在朱允炆上奏之後,朱允熥以太子嫡子的身份同樣上書洪武帝請求為懿文太子守孝三年。
本來這兩封奏章在大臣們眼中看來,最多是兩位皇孫之間暗地之中的競爭,但是讓所有人膛目結舌的是朱允熥在奏章之中明目張膽的提到了“嫡子”一詞!
朱允炆再如何純孝,再如何被洪武帝看重,從禮法而言,他也就一個庶長子的身份。
哪怕是在朱允熥母常氏逝世之後,朱允炆之母呂氏被立為繼妃,但是在牽扯到嫡庶之分的話,朱允炆依然不佔優勢。
畢竟常氏乃是懿文太子的元妃,同時更是常遇春之女,整個大明又有誰敢否認常氏的正統地位!
在朱允熥上奏之後,洪武帝一時之間也陷入了兩難之中。
而就在此時,更大的風波到來了,以傅友德為首的五軍都督府所有在京將帥紛紛上書洪武帝。
“儲位空懸非江山社稷之幸!縱懿文太子不幸而去,但當盡早立儲以安天下億兆黎民之心!”
洪武帝統治早期一改蒙元的大都督府軍製,將大都督府分為五軍都督府。
而五軍都督府的職權則是分領在京除親軍指揮使司外的各衛所和在外各都司衛所。凡武職世官﹑流官﹑土官之襲替﹑優養﹑優給等項﹐所屬皆上報於府﹐府再轉送兵部請選。選定後﹐經府下達都司衛所。
以朱權的大寧都司為例,大寧都司雖上有北平行都司,但是並非北平行都司全權管轄,而真正能夠直接全權管轄到大寧都司的便是五軍都督府之中的後軍都督府。
同時非勳貴不得入五軍都督府,可以說明朝的勳貴之中有一大半都在五軍都督府供職,五軍都督府的將領們這一上書瞬間開啟了金陵的朝爭。
之後,黃子澄前往六部之中到處拉人,黃子澄並非毫無跟腳之人。其伴讀東宮期間拜與宋濂座下,同時與齊德等一大批當今朝堂之上的骨乾官員為同年。
雖說宋濂因其孫涉及胡惟庸案而倒了大霉,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宋濂乃是明初最為重要的文官之一,深得洪武帝看重。
而古代官員之中,關系最重的莫過於同鄉及同年。
黃子澄乃江西分宜人,而江西又是明朝科考大省,朝中與黃子澄同鄉官僚數不勝數。
在黃子澄的奔走之下,很快便有欽天監密奏洪武帝,稱近日白虎星依北鬥諸星之力逼近引發紫微星動,為紫微星安危,當設法引白虎星所依之北鬥諸星北上歸位!
不得不說,在中國歷史上欽天監是一個非常神秘的機構,等於是古代的國家天文台,承擔觀察天象、頒布歷法的重任。
欽天監正,相當於國家天文台台長。由於歷法關系農時,加上古人相信天象改變和人事變更直接對應,欽天監正的地位十分重要。
欽天監的這一上奏,頓時引得洪武帝心中一跳。
很早以前,便有人說過朱允熥乃是天煞孤星之白虎,雖說常氏之死乃是死於難產,但是在敬天地鬼神的古人看來,常氏之死很大原因便是系與朱允熥一身。
而後更是有朱允熥大哥朱雄英、姥姥藍氏、奶奶孝慈高皇后、父親懿文太子乃至一貫對朱允熥禮敬有加的沐英。
這一系列的死亡無法不令洪武帝相信冥冥之中只有定數。
星象之中南鬥主生、北鬥主死,因此北鬥諸星一向也被認為是將帥的代表。
這樣一來的話,欽天監的這份密奏雖然明面上僅僅是對星象運勢的一種報告,但是從內中含義來說,何嘗不是對朝堂之上形勢的一種隱喻。
欽天監的密奏如同一根刺一般插進了洪武帝的心中。
而就在這時,來自各地諸王的奏章也都陸續進了京。
其中寧王、遼王、慶王、谷王、代王幾位親王的奏章之中紛紛提到了太子之逝乃大明之哀,同時也表達了自己安居當下地位並不敢作何奢求,另外太子為儲多年,身負天下所期,今雖夢,但天下所望依然在太子一脈。
望洪武帝能夠以天下為重,長幼有序方是天下久安之道。
雖然這些奏章之中並沒有提到朱允炆的名字,但是從奏章之中明顯可以看出,這幾位王爺所謂的長幼有序不都是暗指的朱允炆嗎!
寧王等人的上奏無疑是給朱允炆一黨打了一針強心劑。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一日大朝。
“陛下旨意,諸卿家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陛下,臣有事上奏!臣請立允熥殿下為皇太孫,允熥殿下乃懿文太子之嫡子,其身負天下所望,所作所為坦蕩、率直,當為表率!”
承天殿之中,就在一名老太監剛剛說完之後,右側武將一列之中站出來一人慷慨激昂道。
此人正是江夏侯周德興。
“江夏侯所言大謬!論嫡長當以允炆殿下為最!允熥殿下雖為常妃所生,但是常妃早逝,之後太子繼妃乃呂氏,正是允炆殿下之母,自古以來嫡庶有別、長幼有序,今允炆殿下為懿文太子之嫡長子,如若立嗣,當立允炆殿下!”
周德興剛剛說完,右側文官序列後段便站出一人大聲說道,此人正是東宮侍讀、兵部主事齊德。
“我想齊大人所說才是大謬!呂妃生允炆殿下之時,太子元妃尚在,因此,時,允炆殿下乃庶子!允熥殿下方為嫡子!論品性,允熥殿下寬厚待人,論見識其文韜武略俱為上佳之選!如此大才,方可受國家社稷之托!”
“奸賊兒敢!太子妃呂氏,乃太常寺卿之女,家世清白,入宮伺候懿文太子多年,雖此前為次妃,但常妃逝後,呂氏至純仁孝繼為太子妃,其子允炆殿下更兼天下美德,何以不是嫡子!”
周德興剛反駁完齊德的話, 文官班列之中又站出一人對著周德興喝罵道,此人正是黃子澄。
“正是如此,允炆殿下身姿俱得陛下所傳,德行更是上佳,倒是你江夏侯,教子不嚴,汝子周驥,洪武十六年夥同右軍都督王誠之子王庸等入宮為非,陛下念你功德,不予重懲汝子,今日安敢在這承天殿大放厥詞,乃是死罪!”
被齊德和黃子澄一唱一和之下,周德興瞬間鬧了個大紅臉,臉上滿是怒色。
就在這時,武將之中站出一人解圍道:
“江夏侯功過自有陛下聖裁!倒是你齊德與黃子澄,殿下授予爾等東宮侍讀之重任,其不思上報陛下,整日為一己之私,私下串聯官員,乃至荒廢本職,該當何罪!”
崇山侯李新說完,一張虎目似是冒出了怒火要將黃子澄和齊泰焚燒殆盡。
“荒繆,實在是荒繆!齊德與黃子澄伴讀東宮多年,不論是允炆殿下還是允熥殿下乃至諸親王皆受其教導之恩,何有荒廢本職之說!”
辯駁完李新之後,只見此人向著高坐在龍椅上的洪武帝行了一禮然後高聲說道:
“陛下,臣彈劾崇山侯李新!洪武二十二年,陛下命禮部纂《稽製錄》,嚴公侯奢侈逾越之禁。雖新有建言,但是臣後知之,崇山侯府上奴仆百余人,雖不過逾越,但其對奴仆甚苛刻,常有崇山侯奴婢不堪其辱自殺之事,望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