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思浩

　　大頭上個月找我，衝到我面前直喊:“你猜我今天幹嘛去了?我今天相親的時候……”

　　我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你居然去相親了?相親?你確定?你?”

　　大頭說:“**！聽我說完，你猜我相親的時候遇到誰了?”

　　我說:“我怎麽知道你遇到誰了?你總不見得相親遇到前女友吧?”

　　大頭一臉正色說:“沒錯，就是她！她就坐我們旁邊那桌。”

　　我沒再埋汰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郭大頭是我的初中同桌，高中室友，他的外號還是我叫出來的。因為他留著近乎光頭的平頭，打球的時候顯得格外耀眼，很影響我的傳球路線，於是開始叫他大頭。大頭在高一的時候喜歡上我們班的一姑娘:胡丹。

　　因為讀書晚，他是我們班裡最大的，而胡丹偏偏是我們班裡最小的，大頭大了胡丹三歲。那時候班裡流行小靈通，幾乎人手一個。我和大頭經常在上課的時候偷偷給互相發短信，有天課上我發了三條短信給大頭，他一條都沒回。我正驚歎他居然能集中注意力上課，他一臉暗喜地和我說他跟胡丹發了一節課的短信。

　　我正色道:“大頭，你這樣就是在帶偏我們班最小的小姑娘你知道不?”

　　大頭說:“我知道，我不止要把她帶偏，我還要把她帶到我身邊！”

　　我說:“不過就是發了一節課短信，你就樹立起了這麽偉岸的目標了?”

　　大頭說:“她的一條短信對你來說沒什麽，對我來說就是一大步。”

　　接下來的兩個月，大頭居然破天荒的每天都能提早半小時到班級，這個原本是我們寢室最貪睡的懶人，居然不用鬧鍾每天六點就能自然醒。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大丹每天都是班級裡最早到的人，這個信息我當然無從知曉，因為我通常都是踏著鈴聲進教室的那個。自從大頭拋棄了我，我就變成了最晚進教室的人。

　　從那天起，胡丹變成了大頭的鬧鍾。

　　當班裡有你喜歡的那個人，你起床都會有動力。

　　那年大頭19，胡丹16。

　　大頭對胡丹的喜歡幾乎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每次他們走到一起的時候，我們班裡就開始起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在高中時代始終沒有在一起。

　　高考前大頭對我說，他要改自己的志願，說要去廈大。

　　我說廈大不錯啊，只是你不是一直想去南京嗎?你喜歡離家又近。

　　他說你不懂，廈大是一個戀愛的好地方。

　　我說得了吧你，跟哥說實話。

　　他說好吧，因為我昨天和胡丹聊天，她說她想去廈大。

　　之後的日子，就和所有人經歷的一樣。無數張講義，無數道題目，黑板上的數字越來越小，誰都沒心思去管其它。

　　轉眼高考就結束，在愛情的力量下，大頭順利地考到了廈大。那天他跑到胡丹樓下去找她，胡丹見到大頭直接刷的一下就哭了。最終胡丹去了北京，大頭去了廈門。

　　那天我假期結束，準備飛回堪培拉。大頭來浦東送我，我問他:“你準備怎麽辦?你在廈門，她在北京。”

　　大頭說:“放心吧你就，我一定要把她帶到我身邊。”

　　大二時，我接到大頭的電話。

　　一陣寒暄之後，我說:“大頭，你有什麽事就說吧。”

　　大頭說:“沒有啊，哥就是想念你了，給你打個電話。”

　　我說:“得了吧你，你是那種會為了這種事情就給我打越洋電話的人嗎?”

　　大頭說:“哈哈哈，還是你了解我，今天我收到了胡丹給我打的圍巾！”

　　隔著電話，我都能聽出大頭的喜悅。

　　等夏天回國時，我終於看到大頭牽著胡丹的手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年大頭23，胡丹20。

　　他們一個在廈門，一個在北京。

　　沒多久他們在一起的消息就在朋友圈裡傳開，我們都知道大頭有這樣的一個女朋友，胡丹的閨蜜也知道她有這樣一個男朋友。不管是老友還是大學新認識的好友，都知道了他們的戀情。那時候大頭剛開始用人人，建立個相冊記錄了他們的生活，那時人人也沒太多人用，而我們幾個雖然覺得秀恩愛是一件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行為，但都真心覺得他們能在一起很久。

　　我見證了他們異地戀的全過程，他們約好每個月都必須見一次，不管多遠不管多忙。胡丹去廈門，大頭去北京，他們一起看演唱會，他們一起看電影。北京和廈門之間，隔著半個中國，雖然他們總是不表現出來，但誰都知道彌補這段距離，他們付出了多少。

　　我們幾個之間，Tim一直處於單身狀態，老陳還在追求大丁，包子這貨已經換了幾任女朋友。我們一致認為，他們一定是我們之間最早結婚的那對，我們為了誰當伴郎還討論過，結果是管他的，都得他媽的是伴郎。

　　他畢業那天，我和老陳都特比趕去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當然還有胡丹。

　　那天我們第一次承認穿著畢業服的大頭比我和老陳都帥，大頭那天特別開心，和他的室友合照，拉著我們擺各種造型。拍的最多的當然是他和胡丹的照片，不用懷疑，在美色和死黨之間，他一定是選擇美色的那一個。

　　那天老陳問他:“你真的不考慮讀研?”

　　大頭說:“不考慮了，我準備和胡丹一起去上海。”

　　老陳說:“行啊你，果然以胡丹為中心，哥看好你，快結婚吧，你這大叔再不結婚就老了。”

　　我說:“沒錯，我們還等著當你的伴郎呢。反正老陳這**是沒指望了，哈哈。”

　　老陳跟著說:“是啊是啊，我旁邊這**也不能指望。”

　　這年大頭25，胡丹22。

　　那天我們拍了很多照片，但凡我和大頭拍的都是各種惡搞，各種猥瑣。我在校門口給他和胡丹拍了張合照，照片裡大頭摟著胡丹，一臉笑容。

　　然後我們聽到了他們分手的消息。

　　再然後我們一起參加了老陳和大丁的婚禮，聽著老陳在婚禮上對大丁說:“還好我把自己變得足夠好，好到能讓你看見了。”

　　老陳婚禮上特地放:“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原本奔著結婚去的大頭和胡丹，最終還是分了手。

　　原本都快放棄要等大丁的老陳，反而最先結了婚。

　　那天我突然感歎，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節奏太快，哥跟不上啊！

　　那天老陳和我們喝酒，興奮地一塌糊塗，滔滔不絕直到被大丁拉回家。

　　我，包子和老陳是最後離開的三個人，包子最終還沒忍住開口問大頭，大頭說我等了她四年，在一起三年，足夠了。

　　“你看我不再是當年的愣頭青，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姑娘。”

　　這年大頭27，胡丹迎來了自己的本命年，24。

　　人們都說本命年會特別背，看來是真的。

　　他們之間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好像說了一個故事，好像又什麽都沒說。我們至今都不知道他們之間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麽，也許因為家裡人不同意，也許因為他們沒度過屬於他們之間的七年之癢，誰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幾年，他們都互相真心陪伴過。所以他們分手之後雖然止不住難過，但也沒有互相怨恨，想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突然想到老陳，他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大丁。我也看到了大頭，他沒能等到他們終點。我明白這世界上有等到的，就有沒等到的;有圓滿的，就有不圓滿的，但他們現在都一樣過得很好。

　　那天我和大頭聊天。

　　大頭接著說起他的相親:“尼瑪真是巧，居然能在同一個餐廳遇到。”

　　我很小心地問:“你感覺如何?”

　　大頭說:“我最討厭相親了！而且那姑娘完全不是我的類型啊！”

　　我沒忍住打斷他:“**，誰問你相親對象的事情了！”

　　大頭這才恍然大悟，說:“胡丹啊，她已經快要結婚了。她現在的男人看起來也就那樣，還沒我好呢，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半晌以後他才又開口，說自己以前看到一段話，說只要你遇到一個人，在一段戀情裡你把自己變得更好的話，那就說明你沒有愛錯人。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無非是分手戀人之間的自我安慰，後來發現這句話是真的。

　　說完這些，他撓撓自己的頭髮，自顧自地笑了一下。

　　即使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即使那個人不是我，我也希望他能對你好。

　　我能看出來他這次的笑容是真的，大概是告別了一些東西，或者是放下了一些東西。

　　你曾經遇到一個讓你願意為她變好的人，還陪你互相過了那麽多年，那之後你們因為種種原因分開了，那能怎麽辦?互相咒罵沒必要，畢竟付出真心陪伴過;太過懷念也沒用，畢竟誰也沒有辦法回去。

　　這年大頭已經在職場裡得心應手，坐在辦公室裡的他或許已經忘記了夏天打球出汗的感覺。所謂的青春變成了一個矯情的玩意兒，逐漸遠去。他或許偶爾還能想起在高中時和我打屁聊天，在畢業時拍的那些搞怪照片;或許偶爾也能想到胡丹，和她一起旅遊，一起看演唱會，為她東奔西跑的日子。或許也會像那天笑著，想:那還是不久前的日子，怎麽覺得像隔了半個世紀?

　　終於你發現， 你得告別原來的自己了。誰都不能留在原地，誰都跑不過時間。但這完全不代表你經歷過的東西毫無意義，畢竟是那些東西把你變成了現在的你。如果沒有那些，你就不會是你，否定了那些，就等於否定了現在的你自己。

　　正是因為一路上失去了太多，才會更加珍惜現在的所得;正是因為經歷了這些，才能學會沉澱，才能變得不再患得患失，不再無理取鬧。有些人遇見總有告別的時候，這或許就是你們相遇的意義。就是因為有了這個人的出現，才有了現在的你，回憶起來都變成了溫暖自己前進的動力。

　　我突然想到那年大頭為了胡丹每天起早的日子。

　　又想到那天大頭說的話，說既然如此，畢竟真心陪伴過，分開也不苛責，過後反而感激;沒有太多懷念，隻偶爾想起，也覺得沒有愛錯人。

　　不舍得的最後終究會舍得，放不下的回憶終究會放下。

　　經歷過的終究是一種經歷，你不能回到過去改變它，你也不需要否定原來的你自己。

　　在你往前走的時候，曾經經歷的不是被丟下了，而是被沉澱了。偶爾回頭看一眼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愛錯人，也就沒有白白愛過。

　　然後你總得收拾一下你的心情，你總會和那些回憶和解。

　　然後你就得重新啟程了，為了接下來能遇到的人，更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