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該出城了,然護送聖女的歡呼聲依然不絕於耳。看來自己是真的忽視了那個該尊稱為父王的人,用一切手段建立的聖女在民心中的地位。百姓是隨大流的,如若何方存在可以國富民強的傳說,他們必然盲從。
即便無關於她,她也從不相信什麽*,不過是碰巧在預示的時期出生罷了,就被名定上這莫須有的烙印,對於眾人隻不過是流傳百年的謠言,對於控制這一切的人,隻不過是愚眾來掌握民心。
她原以為自始至終她都會是一個局外人,畢竟聖女的皇冠同她擦身而過了。名利紛爭她都可以默默屏棄,因為自小她就明白,那些使人欣羨的名譽永遠隻能落在嫣蝶的身上,而她,卻是被遺忘的對象。
“……公主……公主。”翡翠低喚著沉思的煙蟬。
煙蟬慢慢抬起頭,一陣清涼的微風拂過耳際,因為翡翠掀起了簾幕。
“公主,你快看那裡。”翡翠帶著一絲焦急與期盼。
煙蟬順著翡翠的方向望去,一雙清澈的眼睛望入了她的心中。
是他!
翡翠微微向前方泛起一個蒼涼的笑容:“我知道,夏公子一定會來送公主的。”
煙蟬與他對望了數眼,卻終究在他深情的注目下輕輕的拉起了簾幕。那略帶輕靈與憂鬱面容她早已記在心中,於她已足夠了。夏蕭瀾,她曾經喜歡的人。是的,她喜歡過這個男人,他從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把她和嫣蝶做比,他是真心的對她好。即使,他隻是一個統領,但父王也許會松口答應他們在一起。畢竟,她這個二公主根本毫無地位。
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任何的資格去想這些事情了。踏上這次旅程,她僅存的夢碎了,她知道從此以後等待她的將會是一個冗長而永無休止的夢魘。
西門炫凜,這個在父王口中不下萬遍晃若惡魔的君王,她早略有耳聞。他的好戰,曾創下一年平定五個鄰國的偉績,他的殘暴,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他的嗜血,每佔領一國,俘虜和囚民的後果便是血灑他鄉。
而現時的她,便在一步步向這個人間煉獄前進,她預示不到任何希望了。
他躡足的走進房間,恭敬的低下頭,半躬著身子,向前方行禮。得到可以說話的許可,他呈上手中的信函。“王,我們已經收到嶺國傳來的詔書,聖女已經在來我國的路上了。”
面前的正座上,一個男人隨意的閉著雙眼,一頭閑散的黑發不經意的飄逸在周圍,隨著月光泛出琉璃的銀色光澤,一簇簇的隨風輕舞,請垂的幾咎發絲隱隱遮蓋了臉頰與前額,給原本驚為天人恍若白玉的面容,更添一抹另人暇思的魅惑。當聽見這個消息時,男人輕輕的帶起唇角,劃出了一個絕美的弧度,迸發出庸懶的陰柔之美。。
“王,關於聖女的傳說早已流傳了不下數個百年,在民間幾乎歸於為神話,而這一世嶺國竟然詔告天下,聖女降世。嶺王懦弱無能,卻野心甚廣,這早已人盡皆知,可自從他向世人宣稱,三公主嶺嫣蝶為拖世聖女,並協同幾位在各朝野擁有很高威信的道人證明,在當時為天下所震驚,從而使得嶺國民心大振。在如此情況下他豈可會輕言答應王的提親,即使畏懼於王,可是,失去聖女,嶺國怎能平眾?”他平心的道出懷疑,卻在談及聖女時覆蓋了幾份的不屑。
男人依然闔眼默然,狹長的眼線卻帶出懶散的輕笑。
跪拜之人輕抿雙唇,掠過一抹不被認同的僵硬感覺,然後他冒死再次啟口:“王,聖女輕易出嫁,甚是蹊蹺。其中必然有詐,斷定是假。”
男人終於在雙眼中微啟一條細縫,卻在一瞬裡迸發出刺穿人心的犀利光芒,然後他仍然惺忪的眯起鷹眸。
他再度僵硬的抿了抿乾澀的唇:“王,聖女真假並未定奪。嶺王之心,昭然若皆。臣知道王的意思,向嶺國提親,要得聖女,可以振奮民心,也可以向鄰國示威。但是,嶺王輕易放人,王不得不提防。”
“赫桑!什麽時候王做事要你來指導。”門外傳來一聲柔和的低喃,伴隨著輕巧的踱步。
被稱為赫桑的少年睜著一雙純然的大眼,顯然不服:“清子,王這次決定出人意表,你我同為左右二將,理當異議。”
玉清子一身白襲長袍,纖細柔軟的發絲在腦後隨意的束起,一對滿是笑意的眼眸溫婉、明亮,直至暈染到整張略顯蒼白卻不失清麗的俊顏。絲毫沒有赫桑的焦躁,他安然的向正座的男人行了個禮,又帶笑的掃了赫桑一眼:“王對於聖女之事自有分寸,你就不用再聒噪了。”
赫桑火從心起,桀驁的雙眉不滿的開始糾結,眼見他的火暴脾氣又起,玉清子得意的挑眉。
直到男人不耐的撇了撇唇,兩人立馬適時的停止了爭鋒。
玉清子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唇邊始終掛笑,“王料事如神,落丹國的確準備向我國出兵了。”
男人溢出一絲悠然的淺笑,牽引著整張臉龐更為眩目,融合著蘊含了滿腔殺氣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我們陪他們玩玩。”他說的輕巧。
“是!”玉清子和赫桑及時的接命。
煙蟬細數,離開嶺國已經有七天之久,這一路禁軍並沒有任何停歇,他們不停的更換著人馬,以最快的速度前進。這是婚嫁隊伍,卻沒有一丁點的鼓聲鑼聲,隨行隊伍不著紅裝,素黑色的禁軍官服帶著使人壓抑的沉重,煙蟬竟然感覺,他們抬的似乎是靈柩,而不是花轎。
突然,花轎猛然一震,隨即傳來刀槍碰撞的聲響。
“發生了什麽事?”煙蟬一個踉蹌,勉強穩住身子。
翡翠連忙上前托著身邊的主子,護在前側:“不知道啊,公主。”
煙蟬慢慢掀開簾幕,一片血腥的世界霎那間撞進了她的視線,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僅僅幾瞬的光景,已經屍橫片野,殘缺的屍首散亂在各處,淒哀的叫喊撕裂著心肺。士兵們瘋狂的揮舞著刀劍,流連於奔跑的人群,刀劍過處,伴隨著劃破血肉的怪異聲響,途留下殘破的屍體。驀的,她們看見一個孩子拚了命的向她們所在的花轎衝來,他帶著淚痕,赤著雙腳,穿著破爛不堪的衣物,帶著稚嫩的哭聲,向著她們伸出雙手。一把冰冷的銀光刹那間閃過,鮮血竟然伴隨著刀鋒向利刃揮灑出來,飛也似的濺在了煙蟬的裙上,濺在了她的雙手。
她真的不可置信,那個孩子就在她面前盈著未脫的稚氣,倒下了。而她親眼看見了他的一雙手,原本她可以觸摸到的一雙手,被砍飛了出去。
一股惡心的感覺從胸口泛了上來。煙蟬直覺的捂住口。她現在明白了,在這荒漠無垠的枯萎之地,她第一次領教了聞明遐邇的禁國之軍的殘忍!
“不可以讓這些難民接近花轎,驚擾了聖女!”為首的禁軍統領殘酷的下達命令。在禁國,上令就是天,他們不得違抗。血腥的氣味彌漫了四周,連空氣似乎被染成了紅色。不停有人倒下,此起彼伏的哭喊響徹了整個荒野。
饑餓使那些難民只看見了生存的糧食,卻看不見死亡的同伴。他們瘋狂的向婚嫁的隊伍蜂擁而至,隻為尋求那賴以生存的食物。
“住手!”冰冷的聲線劃滿了全場,竟然讓禁軍直覺的停下了刀刃。
禁軍統領微微一怔,訝異的望向由翡翠攙下花轎的煙蟬。統領蹙眉,一步上前:“請聖女上轎。”他躬身作揖。
一下轎,撲鼻而來的腥味使胸口又開始翻攪起來。煙蟬忍下滿溢的惡心,沒有理睬統領的話,自顧的邁腳向前。即使,她已經盡量避開滿地的殘破,依然有血跡斑斑的景象竄入眼中,不堪入目。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嶺王殿來到外面的世界,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疾苦所帶來的瘋狂,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在面前的扼殺是如此的觸目驚心,同樣,這也是她第一次開始真正憎恨,人心的無情。
雜草不生的地境讓此處民不聊生,骨瘦如柴的姿態讓她們倍感痛心。而他們竟然狠心的下手。這已是他們向禁國的歸程了,煙蟬不敢想象,歸程尚且如此,那先前,在他們通過這條必經之路來到嶺國,又是用何種殘忍的手法呢?
統領對煙蟬的同情心感覺甚是不耐。在禁國,女人根本無權干涉軍事、政事,即使她是聖女,但在王的吩咐下,他們隻有服從。
“請聖女上嬌。”統領耐著性子,再次重申。
煙蟬怒意由心升,她甩開翡翠的攙扶,慢慢的向統領的方向走去。
四周已經一片靜默了,那些難民終於隱隱感受到此處的殺氣了,可是蠢蠢欲動的饑餓依然牽引著他們早已沉淪的恐懼,他們眼看著煙蟬的舉動,滿腦子的思想隻是在等待,等待這個女孩一上前牽製住士兵,他們就可以去搶吃的和錢了。
統領的身體微微一僵,看著她清瘦的面容,她想幹什麽?
煙蟬在統領的身邊駐足,她微揚的下顎伴隨著清冷的眼光,帶著一股桀驁的氣勢。在所有人的錯愕中,她緩緩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統領的軍刀。
統領不客氣的冷笑出聲,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孩,真以為自己是托世聖女,同情心泛濫,想用武力阻止他嗎,禁國不論是誰,輕輕一捏,就可以送她去閻王那裡,礙於她是王要的人,他們帶著看好戲的心情,靜觀其變。
沒想到,煙蟬用雙手拿起軍刀,顫抖著交給了統領。“拿著。”她用命令的口氣。
統領竟然直覺的接下了,可是,煙蟬並沒有放手。在統領還對她的行為摸不清的狀況下,煙蟬竟然拿起統領的手,帶著那把軍刀劃向自己!
頃刻間,白玉般的手肘流下一道血柱,在一片驚呼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一刹那見,煙蟬再次拿起軍刀,帶著統領的手,刺向另一個方向!
再是一瞬間,又一道血柱出現在統領粗壯的手臂上。
這下,徹底的無聲了,原本準備群起攻之的難民都被深深的震驚了。那個女孩到底在幹什麽?
煙蟬慢慢的昂起頭,不顧直瀉而下的鮮血,用攝人的目光直直望向統領的雙眼。“殘暴如禁軍,嗜血的你們見血瘋狂。可是為什麽,見到你我身上的血,你卻似乎很痛苦呢?”
統領無語,他根本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同樣,他也無法回答。
煙蟬冷冷的瞥過他,咬著疼痛,她漠然的開口:“自己傷害自己,當然沒有成就感。”她笑的諷刺。倏的,她的面容陰鬱下來,用眼神指向四周:“殺了他們,你們會很快樂嗎?他們同樣沒有反抗能力,面見他們的鮮血,你們竟然會為了自己手刃如此手無縛雞的人們而沾沾自喜。你們有自豪吧,即使表面沒有,內心也一定會有!你們沒有可悲嗎?”煙蟬的面色幾近黯紫,可她依然堅持著決然的聲線:“你們是戰士,不是土匪,戰場才是你們應該揮舞刀劍,隻有砍倒敵人,你們才有資格自豪!”
說著,煙蟬回望那些被饑餓折磨到雙目血紅的人群,竟然忍痛扯下了鳳冠霞披,決意決然的拋向難民中。她的手臂已被鮮血染紅,卻毅然的站正身資走上花轎,拉上簾幕。
沒有人說話,禁軍們都愕然了。那些鳳冠霞披是后宮所有娘娘最珍藏的寶物,即使王不寵幸她們,可是每一位娘娘的鳳冠霞披都是用千百萬兩黃金訂製的,價值連城到無可估量。而這個女孩,竟然如此輕易的就送人了!隻為那些難民嗎?
“統領!公主說可以起轎了!”翡翠寒著一張臉,不屑的提醒著依然怔怔的統領。
難民不再暴動,隻是默然的目送婚嫁隊伍的遠去。
此時,無論是難民,無論是禁軍,望著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在心中卻回蕩著同一個震驚:難道,這真的就是傳說中的護國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