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南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性子執拗,從她製止張嶽山的舉動就能看出,這似乎是一個不諳世情的女人。
但實際上這只是表象。
在外人眼中,犯罪實驗中心的人是專家,是科學家,是技術型官員,但這只是好聽的說法,倘若說的難聽點,其實就是不通世情的書呆子、技術宅。
鬱南知道,身為犯罪實驗中心的人,自己給別人的印象多半也是如此。
但實際不然。
她是犯罪實驗中心的聯絡員,肩負著實驗中心與外界的交流與協調,在這個崗位上智商未必需要超絕,但情商卻是必不可少。此外,實驗中心裡的人固然比較宅,但也不全都是書呆子,比如她所在的犯罪行為分析小組,裡面的組員幾乎各個都是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高手。
“各位領導,開會之前我需要申明一件事……”
鬱南環視著病房,目光平靜,神色從容。
“這次會議我是開場,而不是主持。因為案情特殊,需要我在這裡向各位通報一些大家未曾掌握的資料和信息,在我說完之前,希望大家能保持安靜。另外我要聲明一點,我將要向各位通報的信息屬於機密,請大家不要做記錄。”
說完她看向專案組組長程家林副局長。
程家林顯然已經了解某些內情,環視眾人道:“在座的都是老刑偵,保密條例我就不重申了……小鬱,你可以開始了。”
病房內的專案組成員共有七人,除了程家林和鬱南之外,張嶽山和坐在病床上的羅玉都已隱約意識到,鬱南所說的機密多半和侯鎮的死有關。
尤其是張嶽山,這時更是意識到,鬱南之所以製止自己將資料透露給專案組之外的人,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老實說,其實他和羅玉一樣,不太願意參與到這些所謂的機密之中。
羅玉不願意參與,是因為她更喜歡自己去主導案件的偵破,而不是作為成員聽從別人的調遣。對她來說這樣更純粹,可以排除任何外來因素,全心全意的尋求真相。事實上,幾乎所有的案件都參雜了外來因素,有政治上的,有人情上的,有來自上級的,有來自媒體的……作為一個技術型官員,羅玉對這些外來因素深惡痛絕,所以昨天下午,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將侯鎮一案的主導權推給了錦城分局。
而張嶽山的不願意,完全是因為畏難和趨利避害的情緒在作祟。
身為分局局長,今年剛五十出頭的他依然還有上升空間,在這個階段,他更願意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做文章,而不是參加省廳和市局主導的什麽專案組。說句不好聽的,這種級別的專案組,即便案子最終破獲,最大的功勞也輪不到他區區一個副組長。最重要的是,他和羅玉不一樣,羅玉走是技術路線,完全是憑鐵打的功勞坐上局長之位,而他走的則是純正的仕途,比起羅玉的技術性升級,他更擅長政治上的攀升。
所以他真的很討厭自己這個專案組副組長的職務。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因為錦城分局門口的那一槍,他和羅玉已是別無選擇的被卷進了某個漩渦……
就是不知道這個漩渦有多大?
張嶽山坐在那裡看似面無表情,心中卻在嘀咕。
在某些方面,他的嗅覺比羅玉要更加靈敏,從侯鎮的死以及省廳對待此案的態度上,他隱隱覺出這個漩渦恐怕很大。
與之相比,羅玉的想法明顯要簡單許多。
事實上,她這時什麽都沒想,正在偷偷看著短信……
短信是常林發來的,內容正是張坑剛才的那番分析。
看完短信,羅玉明顯松了口氣。
她是個警察,但也是個普通人,上午的遇襲對她來說同樣是種驚嚇,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受到一定程度的創傷。
尤其是槍響的那一刻,她心中的驚恐放大到極致,腦中幾乎一片空白,隻回蕩著一個念頭……完蛋了,豆豆沒人照顧了!
是的,與她自身的安危相比,她更擔心的是羅豆豆。
倘若她死了,羅豆豆固然還有其他人照顧,比如說孩子的姥姥和姥爺,比如說張坑和蘇棠……但這樣的照顧,又怎麽及得上母親的照顧?
及至後來她得知自己受的只是皮肉傷,心中的擔憂依然沒有放下。
她擔心這次的襲擊是出於對自己的報復,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極有可能會禍及家人。
所以剛下手術台,她就找來常林,讓他聯系張坑,希望盡快查出這次槍擊的原由和凶手的目的。
只要不是衝自己來的,怎樣都好……
羅玉第一次拋棄了職業素養和道德準則,完全從一個母親的私心出發,希望凶手針對的目標不是自己。只要她不是目標,家人的安全自然也就能得到保障。至於凶手究竟是衝張嶽山還是陳東國去的,她已無暇顧及。
“嚇死老娘了!”
看完常林的短信,羅玉長舒了口氣,這一瞬間,心中除了慶幸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溫暖和莫名的遺憾。
有個男人依靠就是好,尤其是有能力的男人……
可惜這個男人不是老娘的……
對於張坑的判斷,羅玉選擇了無條件相信。
這種信任一是源自於心理上的慣性,二是因為常林發來的短信並非簡單的結論,而是條理分明,有理有據。
“羅局長,請問您是在發短信嗎?”
羅玉看完短信,正打算回個信息時,鬱南忽然發問。
羅玉面不改色道:“沒有啊,我剛從手術台上下來,想看看有沒有人給我留言。”
鬱南眨了眨眼,想戳穿羅玉的謊言,但考慮到這女人剛從手術台上下來,而且級別也比自己高,最終笑了笑,做了個抱歉的表情。
羅玉也笑了笑,道:“鬱小姐,你請繼續……”
眾人臉色皆是一滯……
鬱小姐?
同事之間有這麽稱呼的嗎?
好吧,的確是有,但咱們是警察啊,即便相互之間不熟悉,也不能叫人家小姐吧?
男人們都下意識低下頭,憋著笑,裝作沒聽見這句話,就連程家林也不例外。
女人這種生物……嘖,真是沒有道理可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