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坑開口後，羅玉順勢就點了頭。

　　“隻是一點補充調查，恐怕你看過之後會很失望。”

　　她這話並非謙虛或者客套，而是張坑的勘查方式一直都很非主流，別說邁克爾這個外行了，就是她這樣的內行，經常也是摸不著頭腦。而這也是她放邁克爾進來觀摩的主要原因，看就看吧，反正你也看不明白。

　　邁克爾得到允許之後，首先表示了感謝，然後很老實在站在羅玉身邊，並沒有得寸進尺的提出其他要求。

　　張坑走進衛生間，順手將燈打開。

　　衛生間是第一案發現場，一周的時間過去後，這裡依然保持著原樣。

　　張坑一反常態，沒再繼續走馬觀花，而是自進門的那一刻起，就調動起了全部的精力。

　　首先他在門口站了差不多兩分鍾，似乎要將衛生間裡所有的景象都攝入腦海。

　　然後，他輕輕邁步，每走一步都要停留一會兒。

　　鏡子前，洗手台前，馬桶前，每個地方他都要駐足觀察……

　　有時為了獲得更好的觀察角度，他甚至不惜趴在地上。

　　最後，他停留在了浴缸前。

　　浴缸裡的水已經被放空，只在底部存留一點水漬。

　　張坑伸出手指，在這點水漬上輕輕一蘸，然後放到眼前觀察。

　　手指尖上泛著淺紅色的光澤，這讓張坑想起照片上那缸滿滿的血水……

　　碾了碾手指，他忽然後退，再次回到衛生間的門口。

　　然後他閉起雙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分鍾過去後，他沒動。

　　五分鍾過去後，他還是沒動。

　　十分鍾過去後，他依然不動……

　　門廳中，羅玉對此已是見慣不怪，邁克爾和周峰則是面面相覬，不知道張坑在搞什麽鬼。

　　“羅局長，這位張先生……”

　　邁克爾忍不住開口詢問，但隨即就被羅玉製止。

　　她輕輕噓了一聲，小聲道:“他在模擬案發時的情景，別打擾他。”

　　邁克爾眼睛一亮，輕聲道:“這種場景我在小說和電視中看到過，需要特別強的觀察和推理能力，當然，模型構建的能力也是必須的……但恕我冒昧，我一直認為這種能力是藝術上的誇張。”

　　一旁的周峰對此表示認同。

　　情景模擬也叫景象重現，指的是觀察者根據各種遺留痕跡和線索，反推出某個場景的真實行進過程。不過這東西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別說是在人腦裡進行情景模擬，即使用最先進的計算機都難以完全推導出事發時的真實情景。

　　否則的話，所有的凶殺案交給計算機處理就好，哪還用得著警察?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羅玉出人意料的表示讚同。

　　微微一頓，她聳了聳肩，解釋道:“案情模擬也好，場景重建也好，都是張坑的解釋，我對此也深表懷疑。但他一直就是這麽乾的，而且還乾得不錯，所以我也隻能選擇相信。”

　　幾人站在門廳小聲的討論著，張坑這時已經結束了‘沉思’。

　　他轉過身來，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但雙眼卻是閃閃發亮。

　　羅玉見到他眼中煥發的神采，就知道這家夥已經有了收獲，立刻笑靨如花，走上前道:“妥了?”

　　“差不多了……”張坑從口袋中摸出一個塑料瓶，倒出一枚錢幣大小的東西扔進嘴裡，用力的嚼著。

　　邁克爾這時也走了過來，皺了皺鼻子，道:“這好像是……”

　　張坑晃了晃手中的塑料瓶，笑道:“參片，補腦用的，腦力消耗太大，不用這東西補補，容易流鼻血。你來一片?”

　　邁克爾搖手道:“謝謝，不過不用了。”

　　微微一頓，又道:“恕我冒昧的問一句，您的收獲如何?聽您跟羅局長的對話，似乎您對案情已經胸有成竹?”

　　張坑道:“可以這麽說吧，不過還有點證據需要收集、確認。你應該知道，沒有證據的支持，推理再怎麽完美也都是虛妄。”

　　說著，他看向羅玉吩咐道:“浴缸底部有水漬，需要采樣，還有熱水器裡的水同樣需要收集。做完這些我們就可以收工了……”

　　羅玉道:“行，我去拿工具箱。”

　　周峰主動請纓道:“我來吧，畢竟是我的地頭，哪能讓羅局動手……”

　　張坑沒理會兩人的客套，獨自走進廚房，打開電冰箱的冷藏室，依次將抽屜打開。

　　鄭源善生前的困窘從冰箱裡就可見一斑。

　　冷藏室的抽屜中除了兩袋茶葉外，幾乎沒有存貨，最後一個抽屜打開後，裡面根本就是空空如也。

　　張坑仔細觀察了一下，反倒是露出滿意的笑容，口中喃喃道:“最後一塊拚圖。”

　　他取出手機，對著抽屜底部連拍數張照片，然後抬頭道:“給我個棉簽。”

　　羅玉走過來，手裡拿著棉簽，看著空蕩蕩的抽屜，道:“這不是空的嗎?”

　　張坑接過棉簽，在抽屜底部的冰霜上輕輕擦了擦，道:“眼中無物，這就是空的，眼中有物，這就是答案。”

　　羅玉輕輕踢了他一腳，道:“看在你給老娘掙錢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見識。”

　　………………………………

　　這次的補充勘查就這麽平淡無奇的結束了。

　　邁克爾欲留幾人吃個便飯，但被羅玉婉拒，她能感覺得到，邁老頭對自己的熱情似乎有些超出正常。

　　開始她以為這老頭對自己起了什麽花心思，但很快就就意識到自己想歪了。

　　老頭雖然熱情的過了分，但眼光卻一直很清澈，看向羅玉時，眼中有的隻是純粹的欣賞。

　　羅玉並不知道，楓葉苑警所的升級眼看已是必然，盯著局長寶座的人並非隻有局內人，作為楓葉苑基金會的副理事長，實際上的CEO，邁克爾.凱恩很希望這個位置能由一個正直的人出任。事實上，他已向相關決策層推薦了羅玉，而且不止一次的推薦。在他看來，一個正直的、不喜歡政治的技術型官員才是未來的楓葉苑分局的最佳人員。

　　正如前面所說，楓葉苑這地方是個矛盾綜合體，它有著最鮮亮的外表，但同樣有著遠比其他地方更為汙穢的陰暗之處。自邁克爾接手副理事長一職後，轄內的各種負面事件層出不窮，他需要一個手段強硬的人幫自己來一次滌汙蕩垢！

　　羅玉並不知道邁克爾的心思，所以就覺得這老頭熱情的有些過了分，雖然無關情欲，但最好還是躲遠點。

　　有鑒於此，勘查工作一結束，她就拉著張坑準備離開。

　　張坑倒是不急不忙，摟著邁老頭的肩膀，在一旁竊竊私語，誰也不知道兩人說些什麽。

　　不過看情形，邁克爾對這個自來熟的大個子並不討厭，兩人有說有笑，臨走前張坑還遞給對方一張名片。

　　“你們都說了些什麽?嘀嘀咕咕的，都快半小時了。”

　　車上，羅玉好奇的問道。

　　“還能說什麽?當然是侃價了……”張坑道:“我跟老頭打了個賭，如果能明天這時候破案，他就把獎金提高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

　　羅玉呆了呆，道:“老周不是說至少翻倍嗎?”

　　張坑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他，只看眼前不看未來。那可是邁克爾.凱恩，楓葉苑基金會的實際掌門人，和他拉上關系，比什麽不好?”

　　這倒也是……羅玉點了點頭。

　　接著，她開始盤算自己能有多少收獲，獎金提高百分之六十的話，按照和張坑的約定，分局能有一萬六的收入，基本可以抹平一組的差旅費了。

　　“唉……”她歎了口氣，道:“掙點錢可真難。”

　　張坑道:“你是警察，幹嘛老想著掙錢?”

　　羅玉繼續歎氣，道:“我也不願想啊，可不想不行啊。經費就那麽多，西城也沒幾個大戶，平時雖然能化點緣，但也沒幾個錢，而且事先就已歸入辦公經費中。可分局那麽多人，各種計劃外的開支層出不窮……別的不說，就拿周學勝來說，他犧牲後，局裡的人自發捐了一次款，後來局裡出面組織又捐了一次。但這種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再要是硬性捐款的話， 下面的人就該造反了。可周學勝的老婆現在等著錢治病，孤兒寡母的，我們這些老同事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不管。唉，真是愁啊……”

　　周學勝是西城分局的刑警，一年前因公犧牲，留下妻兒。今年上半年，他的妻子患上胃癌，將周學勝的撫恤金花的一乾二淨不說，還欠下了不少債務。家裡還有一個孩子正在上小學，同樣處在花錢的階段。

　　張坑同樣認識周學勝，當初第一次捐款時，他還掏了五千塊。

　　“其實隻要動腦子，賺錢也不是那麽難……”

　　張坑瞥了眼羅玉，慢條斯理道:“明天就有個賺錢的機會，就看你想不想賺這個錢了。”

　　“我當然想了！”羅玉脫口道。

　　但隨即她就警惕的看著張坑，道:“不會是什麽歪點子吧?”

　　張坑嗤笑道:“你一警察，靠正點子能掙來錢嗎?真要是這樣，警察就該換個名稱了。”

　　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你放心，我這賺錢的點子雖然有點歪，但不違法不亂紀，而且不用你出面，到時候坐等著別人送錢上門就行了。而且我保證，人家這錢送的不僅心甘情願，而且還得承你一個人情。”

　　羅玉知道張坑肚中的鬼點子比天上的星星還多，猶豫了片刻後，道:“送錢的是誰?”

　　張坑笑眯眯道:“還能是誰，當然是咱們的國際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