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醒將墨玉交還到衛小樓手中,端起面前的金盞,緩緩道:“我年輕時走遍大江南北,曾經無意中聽說過一個傳聞:當年深山中的九公主陵第一次被一個獵戶發現,走漏了風聲,吸引了大批的盜墓賊前往盜取寶物。都說進入九公主陵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的,其實有過一個。傳說他從九公主陵取走了一件寶物,那便是如意寶珠。”
“如意寶珠?”
“如意寶珠,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如意如意,恰如心意。得到如意寶珠的人,便能心想事成。不過許願的機會隻有一個,必定是心中最重要的願望才算不可惜。”司徒醒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據說那個幸運的盜墓賊叫做木老三,他從九公主陵內出來後,一度成為江湖上的名人。隻是沒過多久便銷聲匿跡了,不知是死是活。”
宋崢沉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有一個問題,”衛小樓道,“這如意寶珠這麽神奇,為什麽當年木老三不乾脆許願讓那守陵人失憶或者死掉呢?那不就一了百了,也就沒有後續這些麻煩了。”
司徒醒默默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宋崢不忍看見衛小樓一臉癡呆相,輕飄飄地甩過來一句:“九死一生盜來寶珠……何必呢?”
衛小樓於是恍然大悟。
“世人皆走不出一個‘貪’字,那木老三所許的願,不是榮華便是長壽,再不會是其它。”司徒醒仰頭飲下杯中酒。
宋崢想了一想,道:“這麽說那如意寶珠很有可能是守陵人離開九公主陵的理由了?”
衛小樓忙不迭地展現自己的推理才華:“我們可以這樣推斷:孫留無意中得到了如意寶珠,感覺自己發了大財,再不屑於做一個雜役,於是離開了一醉山莊;如意寶珠現世,引來了九公主陵的守陵人,守陵人奪寶殺人之後,卻犯了個糊塗,將自己的鬼王玉落在了苦主家;我們多事前去調查,這鬼王玉便到了我們手裡。”
宋崢點點頭,深以為然。
衛小樓摸著下巴沉吟道:“如此說來,這倒成個燙手的山芋了。司徒先生有何高見?”
司徒醒道:“那守陵人遺失了寶物,一定滿天下尋找,此時也不一定守在陵中。我們須得在他找上門來之前將東西完璧歸還,方能化解一場劫難。否則不光你我,連無辜百姓都要遭殃。”
宋崢吃了一驚:“會到如此嚴重的地步麽?”
司徒醒緩緩搖了搖頭,宋崢剛松了一口氣,便聽那不知先生悠然道:“比這要嚴重一萬倍。”
宋崢:“……”
“不過那九公主陵畢竟凶險,此事須得從長計議,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司徒醒思忖一番,“春宵苦短,在下還要陪霜月姑娘把酒言歡,兩位請便吧。”說完便將兩人趕了出去。
宋崢:“……不知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
衛小樓:“……”
來到浮梁街上,原來早已是燈火交織星子滿天。浮梁的夜晚並不十分安靜,各色攤點仍舊生意興隆。衛小樓和宋崢還惦記著泊州城面攤老板夫婦的囑托,在街上向人打聽可有泊州嫁來的媳婦。
“兩位少俠是要找人麽?”一名挑著擔子的針線貨郎路過,十分熱情地上前搭話,“我每日走街串巷,這浮梁沒有人比我更熟了,你們找誰隻管問我便是。”
衛小樓連忙問:“這位小哥可知道前兩年有從泊州嫁過來的媳婦麽?”
那貨郎果然博學,指著前面道:“我們浮梁的女人從泊州來的不少,不過前兩年來的隻有一位。你們從這條小路過去,瞧見那邊有一家董記綢緞莊,當家的少夫人便是從泊州嫁過來的。”
宋崢於是順手取出些碎銀子答謝那貨郎,把貨郎喜得跟什麽似的,自告奮勇要帶兩人前往。其實兩人本想著今天打探清楚了明天白天再來尋找。不過見那貨郎熱情,不好推卻,便由他帶路,順著臨街商鋪門前燈籠照亮的石板路往前走了不多遠,果然看見一家店面,門前擺放一木架,木架上搭著各色布料樣子。兩船大紅燈籠招招搖搖,上面飽滿濃墨寫下敦厚渾實的“董”字。
“就是這裡了。正好還沒打烊,兩位直接進去便是。”那貨郎差事完成,歡天喜地地走了。
“兩位客官要挑什麽布料?派什麽用途的?”雖然天晚了,店裡的夥計卻絲毫沒有懈怠,笑容可掬地將兩人迎進門。
“不不不我們不買布料,”衛小樓連忙道,“我們是特意來找你們家老板娘的。”
那夥計一聽有些發怔,狐疑地看看衛小樓,又看看宋崢,心中暗忖這兩人人高馬大,又是年青男子,這大黑天來找老板娘做什麽?夥計暗自計較了一番,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兩位在這裡稍等,我去叫我們掌櫃出來!”說完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後頭去了。
衛小樓和宋崢等了一會兒,卻久久不見那夥計出來,便百無聊賴地轉看起店中一匹匹精致的布料。衛小樓對此沒有什麽研究,宋崢拎起一匹緞子的一角輕輕撚了撚,點頭讚道:“紋理細膩,柔軟親和,這是上好的藏花緞子,十分正宗。”
衛小樓於是也上前撚了兩下:“拿來給我師父做被裡子不錯,他老人家那床破被,裡裡外外都蓋過了,也該扔了換新的。”
這時,裡間一陣腳步響,那夥計從裡面掀開簾子,讓出一個胖乎乎一臉福相的男人來。
那人見了衛小樓兩人,十分熱情,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過分:“兩位快請坐!在下是董行良,聽夥計說兩位是我家夫人的相識?”
店內備有為客人等待準備的桌椅,宋崢客客氣氣地推讓一番,轉頭便看見衛小樓早已大搖大擺地坐在那兒了。尷尬之余隻好笑笑,一同落座。
“我們是受人所托,有件東西要交給夫人,”宋崢示意衛小樓,後者便從布袋裡取出那老板娘的鳳首木簪,“喏,就是這支簪子。”
那董掌櫃看見木簪子,眼神晃了晃,轉眼見那夥計呆立一旁,斥責道:“怎麽不知道給客人上茶?”
那夥計一愣,隨即賠笑兩聲,顛顛地去了。
“兩位不要見怪,夥計沒眼力,怠慢了兩位。”董行良面帶歉意,十足十是生意人的謙恭謹慎。
一時夥計端了茶出來,放在掌櫃和衛小樓二人面前。董行良端起面前的茶杯笑道:“這是我家自炒的香茶,兩位快嘗嘗。”
盛情難卻,衛小樓和宋崢隻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董行良臉上笑容更甚:“多喝點多喝點!”
衛小樓和宋崢:“……”
在董行良的催促下,兩人兩大杯茶水下肚,晃晃蕩蕩都是水聲。
董行良見他們喝完了,十分滿意,慢悠悠地撇著自己茶杯內的沫子,杯中的茶葉打著旋兒浮浮沉沉。半晌方說了一句:“天色已晚,兩位不如就在小店安歇。”
衛小樓和宋崢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對勁。不過為時已晚,隻聽“撲通”“撲通”兩聲,二人雙雙應聲倒地,失去了意識。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那董掌櫃見兩人已倒,眨眼間變了一副臉孔,“把他們捆起來丟到後院去!待明天我來好好審問審問他們!”
“哎!”夥計通風報信有功,十分得意,渾身力氣無窮,將兩人拖死豬似的拖下去了。
從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悠悠醒轉,衛小樓隻覺得頭痛欲裂,忽然發現自己渾身被困了個結結實實,大吃一驚,費了半天力氣也掙脫不動,細看竟是極具韌性的牛筋繩。隻得靜下心來,絞盡腦汁,好容易才回想起前情,不由得懊惱怎麽這樣馬虎,枉費自己修行多年,竟著了區區一個綢緞商人的道。
“少莊主!少莊主,死了沒?”兩人背靠背捆縛在一起,衛小樓看不見宋崢的情況,便仰頭用後腦杓撞過去。
“要被你撞死了!”宋崢忍耐許久終於爆發,聲音倒十分清醒,“我比你還早醒來。”
於是衛小樓知道,在他之前,宋崢已經先懊惱許久了。
眼下天已經亮了,隻是有些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樣子。他們所處的地方似乎是個雜亂的小院,滿鼻子竄著雞糞味,院子裡一口水井,井邊濕漉漉的泥土。兩人就被捆了丟在這井邊過了一夜。
謝天謝地,不是丟在井裡。
“咱們怎麽就這麽被撂倒了?”衛小樓對這個事實接受不能,“少莊主你倒罷了,你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在撥雲谷時天天同各種仙藥奇草打交道,竟然連最普通的迷魂散都嘗不出來,真是給我師父丟人了!誰曉得這竟是家黑店呢!”
宋崢不服氣:“什麽叫‘我倒罷了’?”
“哎,誇你呢!”衛小樓心不在焉地晃晃腦袋。
宋崢忽然道:“噓!有人來了!”
兩人都安靜下來,只見董記綢緞莊的掌櫃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衝進院子裡。那兩個夥計手中都拎著木棍,凶神惡煞。
“你們兩個膽大包天的登徒子!竟然還敢找上門來!”那董掌櫃氣勢洶洶而來,不由分說,奪過夥計手中的木棍便當頭砸下來。
衛小樓和宋崢聽著話便不對,見那掌櫃動手,連忙同心協力向旁邊一滾,躲過了這狼狽一擊。
“董掌櫃且慢,這其中是否有什麽誤會?”宋崢叫道。
那董掌櫃怒發衝冠:“誤會?能有什麽誤會!你們人也來了,定情信物也帶來了,這中間還能有什麽誤會!可憐我那冰清玉潔的夫人呐!就這麽被你們給玷汙了……”
“……”衛小樓決定自己一輩子也不說“冰清玉潔”這四個字了。
宋崢立刻明了,現在肯定那董掌櫃誤會得不輕。當初他們在泊州城時就是怕人誤會,才問那位老板娘要了個信物。誰知這也成了罪證。也怪他們沒想那麽多,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佔,才遭此一劫。
“董掌櫃,我們從泊州來,受一對夫婦所托來看望他們女兒的,”宋崢耐著性子道,“你當真是誤會了,我們不是什麽登徒子!”
“你還敢不承認?黑天半夜的來找人,你們安的什麽心?我要打斷你們的腿!再送你們去見官!”董掌櫃一聲招呼,兩個夥計便鬼吼鬼叫地舉著木棍撲上前。
衛小樓和宋崢雖被捆住了,但畢竟是有功夫在身的,配合極為默契,一人一腳,將那兩名夥計踹到了一邊。
“董掌櫃,我們不想傷人,你也不要太過分了!”
“少廢話!給我上!”
“少莊主右邊,一二三走起!”
“哎呦!掌櫃的,他們踹人!”
“……”
一時之間小小的後院烏煙瘴氣,簡直就是沒頭沒腦無理無據。衛小樓和宋崢雖不願傷人,也斷然不肯吃虧。送上門來的便給他們一腳,那董掌櫃和兩個夥計奈何不得他們,反而將自己弄得鼻青臉腫。
“統統給我住手!”忽然一聲厲喝,終於製止了這場混亂。